庆和十一年会试前夕,珞南邕州大规模造反的消息顺着快马,一路送到了京城。
在前一天的早朝上,户部尚书张礼玉才向皇帝进言,说珞南的赈灾银下发成问题,理应在朝廷派督察下去才好。
收到消息的皇帝侧卧在飞霜殿中,放下手中折子,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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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江子行放下了手中杯盏,随意一笑:“那我这便是与世子殿下达成合作了,以后的事先不提,改明儿会试,殿下能暗中操纵一番,给我拿个状元么?”
“不能。”顾谓之平静微笑。
“那也太遗憾了。”江子行耸耸肩,躺回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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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沈绛而和端王妃对坐,王妃拉着她的手轻轻笑:“不必紧张,皇后先前只是被事儿绊住了,谓之娶亲,怎么说她都是要看一眼的。”
沈绛而只是应和地笑:“我从未入过宫,就怕出了什么岔子,冲撞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宽宏大度,不会怪罪于你的。”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亲昵。
沈绛而便点头,只是眉眼微垂,思索皇后为何要在这时请她入宫。
皇后在当圣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嫁与了他,当年夺嫡之争自然也是全力支持他,陪着他从一介皇子走到了如今的地位。皇上登基十年也与她相敬如宾,后宫中也有受宠的妃子,可无一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马车一路到了皇城,她又下了马车,跟着王妃一路到了清宁宫。皇后就正在里面等着,见了她,盈盈一笑:“这便是世子妃罢?果真是生得好,也难怪得世子的喜欢。”
沈绛而鼻尖飘来一丝浓郁的香气,她下意识屏息,垂眼只是笑。
她知道这皇后可是个人精,自己在她面前不能有丝毫破绽。
“本宫可都是知道的,当初本宫这妹妹一片好心,给他送了几个通房丫头进房里,那他可都是一个都看不上眼的,一个月都不到,就给他全挑了毛病出来,都送了出去。”皇后面上是看似不经意的笑,“王妃就不提了,本宫跟皇上也是急得紧。你说,他明年就弱冠了,再不娶妻成什么样。”
沈绛而只是抿着唇听着,心里知道她这番话只是说给自己看的,他们到底并不真的期望顾谓之多么快就结亲,也不希望顾谓之寻到一门多么门当户对的亲事。
更有甚者,希望他就此绝种,以绝后患也说不定。
“哪知道突然就回来跟我说,要娶侯府那三小姐呢。”王妃也接茬,“过门之前,我可都没见过呢,那天见了才觉得,世子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看上,就是这么个美人。”
她们兀自说着,也许是察觉沈绛而一直没有说话,便把话头抛给她:“绛而?我便这样唤你,应当还是担得起的罢。”
沈绛而便答:“自然……多谢娘娘这般……这般……”
她像是一个局促的孩子,抬眼快速地看了皇后一眼,又羞愧地垂下眼去,为自己不能接好话而害臊。
她这般模样,倒也不让人觉得冒犯,只觉得是一个紧张而不会说话的晚辈。
皇后便笑了:“本宫同谓之向来亲昵,便也同你亲昵,你在我这不必拘谨。”
沈绛而正欲开口,她又抬手示意她不必言,自己又打趣着道:“谓之还没同我们说过呢,你们先前也没有怎么接触罢,怎么就忽地看对眼了?”
“绛而……也不知是怎的就得了殿下的青眼。”沈绛而抬手挡了挡唇,“只是殿下同我说,先前便见过我,觉着我很……很特别。”
说到这里,她像是下意识抬手挡面,身子也往后缩了缩,似是害羞地飞了两颊红:“之后就是上元节,同世子殿下说了两句话,他便说我很得他心意……”
她声音越说越小,过长的睫轻轻颤着,阴影打在那双流光的眸子上。
“好了好了,这孩子害羞,便不打趣你了。”皇后笑道,话语间放松了许多,像是信了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举止,“本宫说句难听的,你也知道,你同世子的这门婚事,也算不得多么门当户对——那么紧张作甚,都到这儿了,本宫也不会拆散你们。”
王妃也笑着拍了拍沈绛而的手,她这才把绷起的肩放下,倒像是被安慰住了。
“端王醒着的时候少,本宫这妹妹跟他呢,终究也是隔了一层。可你看他那次,都求到皇上面前去了,这宫里都传遍了,在那御花园说了一路,又跟到飞霜殿里去,本宫听了都纳闷呢,这才来一问。”皇后的口气像是闲聊,话里春风和煦地给她解释着。
她笑着看沈绛而,眼里是并不锐利的打量:“当然,若早日看到绛而这般容貌,倒也不会又那疑虑了。宣正侯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看看这模样,多漂亮。”
王妃就接:“也真是,这副模样的孩子,侯爷也舍得送到庄子里去。”
沈绛而心头一跳,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果不其然,下一秒,皇后便道:“也是,本宫听人说,你从前都是在乡下庄子里养着的,去年及笄才接回来?离京城可远?”
“在黎县。”沈绛而短暂地笑了一下,“庄子比较偏,不过也不算很远。”
黎县是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皇后当然知道,她与王妃对视一眼,王妃便道:“绛而在那庄子里待了十年罢,逢年过节也没回来过?先前侯府办宴会,也没瞧见过,不然这么水灵的姑娘,我定是有印象的。”
沈绛而的头又低了下去,双手攥着帕子:“我身子不好,父亲便说让我少走动,先前……也就庆和六年回过一次。”
她藏在阴影下的眸子闪了闪,侯府对她的疏于关心反倒成了她的保护伞,她和庄主早就串好话,更何况庄子远,这京城的人也不会去多么逼问庄主。
皇后的眼里就带了几分怜惜:“也是个可怜的,就一直未曾出去过?”
“……先前父亲应允,庄主有次远游带我出去过,不过也并未走多远,到不见关就回了。”沈绛而还是一副胆怯的模样,像一个从未拥有过华贵的村野姑娘。
皇后看着她,倒也像是全信了:“你这丫头,也不知侯爷是怎的,这般懂事的姑娘也好放在别庄养着。”
王妃拿起一旁的茶盏,啜饮了一小口:“谓之也很少出京呢,整日里在城里干些荒唐事儿,又不着家。还是绛而来了才好些,要我说家里还是多个夫人好呢。”
皇后眼底滑过一丝满意,手指甲片翘了翘:“以后同谓之一起,也可以出去看看走走。我见他也不想考个功名,当个闲散王爷也不错。”
沈绛而骤地抬头,像是又惊又喜,又很快被她压下去,红着脸轻声道:“……我,我在书阁里读了谓之买回来的话本,上面写着的地方,像是漂亮极了。”
“还爱看话本呢。”皇后笑着,语气像是宠溺,又带着几分看轻,“九州可大着呢,回去同你夫君说说,叫他带你去转转去。”
沈绛而只知道对方并未对自己起疑,心底松了口气,便也紧促地笑着应。
之后的话也随意,皇后对她看轻,像是料定她只是个乡野丫头,言谈之间也并未对她起多少警惕,闲聊过后,又是请她们吃宫中的晚膳。
夜晚她们才走,沈绛而在马车里,与王妃相顾无言。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她们的对话,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后他们对王府虽还有防备之心,但也淡了不少。
这次聊天,也只是觉得顾谓之突然要娶自己诡异,可自己身份做得极好,并未有任何遗漏,此番谈话也并未露出破绽。
她想起皇后说的让她同顾谓之出去转转,想着这也真是赶巧。
不过假若顾谓之真是一介毫无势力的世子,将来继承了爵位,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当一介闲散王爷,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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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烛火摇曳,卧龙的榻上倚着两个相交的人影。
“那丫头,确实是不懂礼数的样子,叫她说了些过去的事,也都答得上来。只是生得样貌好罢了,皇上后宫中那些新人儿,不也一个赛一个的可人?”皇后倒在榻上,“端王已经多年不曾起来了,世子又是个贪玩的,皇上防了这么些年,倒也该放一放了。”
她身旁的皇上沉着眉目,面上是久居高位留下来的威严:“这叫朕如何放心?皇后不要忘记,朕这皇位是如何坐上来的!”
“过去的事情,终归的已经过去了。”皇后只道,“真要出事,这十年来会这么安稳地过?”
皇上只是沉默。
“如今谓之也娶妻了,再放他在京城里闯祸也不像话,尽早给他打法些事做罢。”皇后叹了口气,终归是对那个小世子带着些感情。
盘龙的帷幔下是一片阴影,皇帝沉默片刻:“珞南出了点小乱子,群臣给朕进谏,要派人下去督查。”
又是一阵沉默,他像是犹豫良久才下定决心:“就让谓之去罢,派人盯着他,到那边又是珞南的观察使在管,让他跟着就行。”
灯火明灭,他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把这道旨意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