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府内。
孔衡清在桌前批着公文,尚书张礼玉忽地从案前抬起头来,问他:“珞南赈灾的银两,落了几成下去?”
他垂眼,压着眼中的神色:“层层扣下去,能有五成就不错了。”
张礼玉抓着笔,半晌,长叹一声:“原本拨下来的银两就没多少,那五部每一部都等着要钱。收成也不好,税也收不上来,那珞南……”
“张大人。”孔衡清道。
张礼玉自觉失言,摇头笑笑:“衡清,知道你心里还是为王大人打抱不平,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我在外说出去也是不小的官了,可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现如今你还没有被牵连,还坐在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孔衡清低声道。
他们二人都知,孔衡清并不是没有被牵连,黄门一案说是只严惩了王永怀一人,实际上跟他有关的官员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孔衡清原本升迁在即,也因此恐怕这辈子都升迁无望。
只是停顿片刻,他又开口:“珞南的事,若是派朝廷官员下去督察,许是会好上一些。”
“这种苦差,谁又乐意?”张礼玉笑笑,片刻又道,“改日上朝,我会提上一句的。”
孔衡清此时在朝内的地位不尴不尬,他说的话圣上不一定会在意分毫,而由张礼玉提出来则不同。他便吐了口浊气:“那便先谢过张大人了。”
·
王府。
顾谓之屏退下人,缓缓走近了一间屋里,屋内窗棂紧闭,将室外的光都压抑在外,空气密闭着,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隐约的腐气。
他衣着素袍,垂着手在门口停留片刻,这才缓缓抬步,像屏风后走去:“父王。”
他拉开床帏,端王就躺在床上,面容是不符合年龄的衰老,头发花白,面皮松垮,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曾经能提刀战千里,只身逼退匈奴的人落得如此下场。
顾谓之闭了闭眼,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情绪,而后又缓缓坐在床边,又喊了声:“父亲。”
床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谓之。”
顾谓之到端王这里来得少。无论他有多么希望能在某些时候得到父亲的建议,他都要克制下自己的念头。他年幼时,管家总把他拦在门口,同他说端王的伤病需要静养,不让他进去。
而后等他成长,知道了越来越多的事情,自己便会主动回避这里。
当年夺嫡之争给端王留下了太多的后遗症,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就连皇帝都没想到,他的一口气竟然拖了这么些年。
顾谓之闭眼,他知道皇帝一直没有对端王再下手,一是他油灯枯竭,二是自己不学无术,掀不起任何波浪。
“父亲。”他叫了第三声,“再过些时日,我恐怕就得出京城了。”
端王想要开口,嘴唇微张,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顾谓之忙帮他舒起,给他微微扶起,半靠在玉枕上。
“……也好。出去之后天高海阔……”端王的眼皮向下耷着,嘴角却罕见地勾起,“你去做你想做的……不必老想着我。”
“……我会出去寻更好的大夫,一定有隐士能人在外,不为朝廷服务的,他们可能会对父亲身上的病有法子。”顾谓之沉默片刻,“我与林兄联络过了,待我出去后,就去去州寻他,我尽可能拖延在外的时间,直到能够攻进皇城。”
端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不必太累。”
顾谓之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冷意:“我不累,我说过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我会说到做到。”
端王自知劝不动他,只摇摇头,转而道:“世子妃……她如何?”
顾谓之会想起沈绛而的面容神色,神情缓了缓:“她……很有魄力。风雨阁不过也是庆和年间才壮大起来的,从上任风雨阁阁主到她,风雨阁所能网罗的情报超乎想象。”
停了停,他又道:“不论合作,她也是很值得结交的对象。”
端王闭着眼,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那便好……谓之,我已无所求,只希望你莫要被那计划吞去了理智,实在不成,你继承我的爵位,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是极好的。”
顾谓之低着头,眸子淹没在黑暗里,他没有出声。
端王自知劝不动他,便也只能沉默。他知道自己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整日泡在各种药里,一幅残破的身子在这世上苟且偷生,不过也只是给顾谓之徒增负担罢了。
“我会完成父亲的心愿的。”顾谓之声音沉沉,“无论用何种手段。”
回应他的是长长一声叹息,他垂下眼,依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便起身:“王妃来了,孩儿便先走了。”
端王疲惫地闭上眼,他起身离开,在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巧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王妃。
王妃冲他微笑,好似是自己本来就要前来:“谓之来看王爷了?”
“父王睡着了。”顾谓之只淡淡道,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就离了开去。
侍卫在他身后跟着,他心里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厌烦,这些人如同臭虫一般,整日就只想打探他的行踪、窥探他的想法。
行至自己的院内,他终于下令让身后跟着的人在外候着,春风微拂,沈绛而正支着手在石桌上摆着棋。
看到他来,也只是闲闲点了点下巴示意。
他走上前去,看了眼棋盘中的黑白走势,随意从一旁取了枚黑子出来,“吧嗒”按到了天元上。
沈绛而先是无言,随后再看盘内棋的走势,眉毛微扬。
天元接上后,那黑子竟是如长龙破水而出,一举就有了胜势。
她便放下了手中棋,棋子掷入盘内发出轻响:“罢,不下了,没料到世子对这棋数还颇有研究。”
“看过一点书罢了。”顾谓之也随意道。
今日沈绛而的发并未盘起,只那簪子随意绾了上去,看上去像个未出阁的小姐。她拨了拨自己的碎发,状似不经意道:“珞南有消息传来了,那边势头越涨越大,怕是再过几日,消息就会递到朝里去。世子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顾谓之淡淡将自己刚刚放到天元的那枚黑子拈起:“万事俱备。”
手一松,那黑子又落了回去:“只欠东风。”
他略微抬眼,眼里好似有雷霆雨落,嘴角微微勾起:“夫人,希望此事一切顺利。”
而沈绛而也起身,对他拱手,身形挺拔而眸子明亮,眉后两点痣飞扬:“必然会的,出城以后,我风雨阁对于世子的事将不遗余力。也望世子事成以后,不要亏待我风雨阁。”
“自然。”顾谓之答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了回去。
“还有,知道世子此时并不方便,要我帮世子递信给去州的残兵么?”沈绛而还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叫他们分出一队动身前往珞南,也好与提前为世子做准备。”
要让皇帝安心地送他出去,他此时也确实不好动用自己的人。但顾谓之还是停了停动作,再次看她。
“我风雨阁的主要势力毕竟不在京城,上次一举伤不得元气。”沈绛而还是微勾着唇角。
“那便先谢过阁主了。”顾谓之只道。
沈绛而应了声。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珞南,星星之火燃起的势头,终于撕开了隐瞒在其上的厚纸,一路要烧到了京城、烧到了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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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忽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