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绛而并未诓顾谓之,她与蒋依澜并没有私底下的接触,但蒋府里办宴会,也邀请了她。
早春的樱花开了,蒋依澜邀的是京城里的官贵小姐夫人赏樱,大多人也都拿到了信儿,得知沈绛而也在受邀的行列之中,便免不了有想要看沈绛而笑话的。
谁不知道平日里蒋依澜行事最是跋扈,上次沈绛而把她惹得红眼眶可是传遍了京城,都等着看她这次如何作弄沈绛而呢。
沈绛而现在虽是世子妃,明面上是无人敢多么得罪她,可毕竟到了蒋依澜的场子,那些背地里刺两句话、暗中使些小手段叫她出丑的招,可还是不少的。
于是这日沈绛而独自从王府的马车上下来,随着下人进了樱园,一路上都有认识与不认识的女眷同她打招呼,面上看着亲热,但隐隐也能听到些许的议论声。
蒋府的侍女把她引到樱园后告退离开了,蒋依澜不知在何处,满园的女眷看着她,却又无人要上前同她搭话,留她一人孤零地站在原地。
她对耳边萦绕着的闲谈并不在意,春意已来,这日又是将将回暖了些温度,她穿了身浅绿的外衣,里面是淡粉的棉裙,上边儿绣着的正是这樱花翻飞的景象,头上的发钗宛如枝头上正欲飞起的鸟。整个人一改从前并不引人注意的气场,体态从容地在樱园里踱着步子。
这身衣服还是顾谓之挑的,这人非说自己不能陪同夫人到场,那也要给夫人尽一份力。
倒是没有问过她要同蒋依澜商议何事。
正转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唤:“绛而。”
沈绛而回过头去,却见是自己大姐沈白蔓从两个官家小姐身边抽了身子,向着自己走来。
“姐姐。”她便也应道。
她在侯府同沈白蔓说不上几句话,对方有时看自己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轻蔑,于是也不知对方这会儿是为何找上自己。
沈白蔓面上没什么神情,声音也是一贯的漠然,也并未因为沈绛而成了世子妃就多几分敬意:“你在王府如何?”
“多谢姐姐关心,我在王府还算不错。”沈绛而拿不准她的意思,不出破绽地回。
“……殿下怎么样?我听闻他带着你去赌坊,待了几乎一宿。”沈白蔓又道。
“夫君待我很好,那日只是夜晚落了雨,不便回府罢了。”沈绛而便垂眼笑,说起顾谓之时眉目含羞,好似真是恩爱的夫妻一般。
沈白蔓听了,一时没做反应,只大约古怪地看她,半晌才道:“你还是多长几个心眼,莫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两句好话你就死心塌地了。”
“姐姐说的是世子殿下?”沈绛而装作不知。
“谁都是。”沈白蔓同她一起在石板上走着,神情不是特别耐烦:“你才来京城几天,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嫁出去了,这满园的人,你可识得几个?京城的关系弯绕,你又清楚几多?”
听她这话,嘴里看似不耐,却好似是在为自己考虑。沈绛而微微讶异。
“不清不楚的,就让你嫁给了世子,你又可清楚世子在王城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你进了王府又该如果去做?”沈白蔓声音快了几分,似是带着些不满。
她归宁时匆匆与沈白蔓见过几面,彼时侯爷侯夫人都在,沈白蔓望着她皱眉,可也是什么都没说,她也只当对方是不太待见自己。这会儿听她说话,却好似不是这样。
“……绛而不知,还望姐姐提点。”她便轻声道。
沈白蔓却不言,沉默良久才道:“你自己多留心,世子为何在圣上那里那么受宠?王妃的娘家人又是哪里的,你……”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轻声道:“你只要莫因为一下子转变了身边便飞扬跋扈,只小心谨慎,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她此话一出,沈绛而便知她确实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这些事到底算是议论王室,她也只能这么提点一二。
“绛而知道了,多谢姐姐提点。”于是她只道。
“你又知道什么。”沈白蔓虽是这么同她说了,却不认为她有多大心眼跟本事,“你人在京城,就要时时小心,时时注意,这里可不比你先前待的乡下庄子。”
说完她又蹙眉:“也罢,若是实在没了注意,也可以派人来问我。不过……罢,你自己多定夺,我们也不是多么亲的姐妹。”
她这番话说得直接,沈绛而垂眼,嘴角微弯。
不过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那头就传来几声熙攘,她抬眼一瞧,便是蒋依澜被簇拥着来了。
樱花的花瓣随着风从树枝上飘落,她的视线同蒋依澜在空中相撞,对方拿团扇半掩,促狭地冲她挤了挤眼,又把视线移了开去。
这些世家小姐都相熟,转眼也就叽叽喳喳围了上去,沈白蔓见着,便又对沈绛而说了句:“听说上次你把她气着了,虽说背后有世子给你撑腰,你也莫太张扬了。”
沈绛而便也低低应了。
蒋依澜在那头同那些世家小姐招呼好了,让大家随意转着,自己又带着两个侍女高调地向沈绛而走来,面上还是一片吟吟笑意:“见过世子妃。”
沈绛而自然回礼,蒋依澜便又上了来,一派亲亲热热的样子,又对沈白蔓道:“沈姐姐,我今个儿有事找世子妃,打扰你们姐妹叙旧,让我把世子妃借走片刻可好?”
“问我作甚,我妹妹要是答应了,我还能拦着不成?”沈白蔓也笑,见沈绛而没有拒绝的意思,便也随意说两句离开了。
身旁没了旁人,蒋依澜又驱了侍女,这才笑道:“见上阁主一面可不容易,早知便不去传那我非顾谓之不嫁的名声了,我说邀邀着阁主一同逛逛,父亲母亲哥哥弟弟都要拦我,生怕我将你怎么了。”
沈绛而也笑,跟着她单独上了一条小路,发现满园的姑娘小姐都在偷偷望着这边。
“蒋姑娘叫我来是为何事?”她往后瞧了眼,问道。
“倒也没什么事,这几日在家中待的无聊,想同阁主说几句话罢了。”蒋依澜随意道,“我得在外与阁主好好恢复关系才是,要不然可是同阁主都难见面。”
顿了顿,她又道:“我听闻……阁主与世子过些时日会出京?”
“这要看世子殿下是如何运作的了。”沈绛而答道,“世子要想真正发展自己的势力,就必不可能只待在皇城里。现如今朝廷皇权乃实权,不是哪一股势力能够轻易撼动的。”
“我自是知道。”蒋依澜道,同沈绛而绕进小路,转过了几棵樱树,背靠一座假山,似是闲聊,“没几日,就要到今年会试了。”
“我有认识的人今年科考。”沈绛而接口,沉吟片刻,却也是懒得再绕弯子,直入正题,“蒋姑娘,除开顾谓之的事,我想单独与你合作。”
蒋依澜一愣,像是摸不清她的打算,重复一遍:“与我合作?”
“风雨阁在京城有据点,想必姑娘是知道的。”沈绛而轻声交待,“假若我出城,这京城里便没有主事的人。你既是御史大夫之女,所得消息也比他人灵通,所以我想请姑娘对我门派照拂一二。当然,假若达成合作,姑娘也可以调动风雨阁的消息网,去了解你想了解的任何事。”
蒋依澜听着,一笑:“这是要聘我做管事不成?”
“只是问问姑娘的意愿罢了。”沈绛而拨了拨碎发,“也不用姑娘劳神费力去照管我门内的事,只是在有什么大动静之前知会我门人一声便罢。”
“这我哪有不同意的理?”蒋依澜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此轻易就达成了合作,沈绛而看她片刻,也笑:“那我改日就知会京城内我门人,在我离开京城前,带姑娘认个面熟。”
“那我倒多谢阁主信任了。”蒋依澜往下走了两步,草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裙摆,“有时我觉得江湖中人也很好,像阁主这般的女中豪杰,也能有一番作为。”
沈绛而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道:“可其中的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阁主,过几日就要会考了,我总是在想,我为何不能参加科考呢。”蒋依澜背对着她,轻轻折了一枝樱花,“那些参与科考的人,又比我强在哪里呢。”
沈绛而微愣,好像看见浮在自己眼前的面纱揭了半个角,眼前人的身影变得清晰。
“这下阁主可知道我与世子同盟的真正原因了。”蒋依澜转过身来,口里的话语惊人,“我要做官,我要入仕,我要凭我自己青史留名。我比我那些哥哥弟弟都要强,我凭什么不能出了这院子有所作为,我凭什么要被困在这后宅院内?”
沈绛而和她对视,仿佛望见了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的、展翅欲飞的思想。她慢慢道:“而顾谓之许了你这份官?”
“他许了我天下女子都可入仕的权利。”蒋依澜笑得轻松,“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你说,我该不该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