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攀登珠穆朗玛峰时,要是有同行的人不慎滑倒,你最好不要拉他的手,否则会被一块拉下去,弄不好,两个人一块死。
何况在那么残酷的自然环境中,每人的食物和氧气十分有限,不能自救的人,最好不要舍己为人。
很难把个人的缺点说出口,我是只像模像样的冷血动物,我应该就是那种能亲眼目睹朋友牺牲而不去管他的人。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解决了流浪汉的几顿餐饮。直到我身上的钱剩余不多,我就和他们告别了。
“人的善意和爱都建立在自己的生活比别人好的前提下,试想自己都缺乏爱,缺乏平等,还拿什么去爱别人?慈善家神马的不都是大富翁吗?”
往后我再也没回去看望那过群流浪汉,本想在离开河源前去一趟的,可是忘记了地名,即使绞尽脑汁也回想不起来。
手机是我消磨时间的法宝,也是让时间不那么难过的秘密武器,好多次手机没电了,我就到处游走,找一家顾客不多的奶茶店或小吃店。
我带了数据线和充电头,进到店里,我会点上一份十块钱以内的小吃,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连上热点打游戏,赖在店里不走。
只要店内不是座无虚席的情况,我点了单,一连坐上几个小时,也没人会来赶我走。
一口气坐到屁股疼,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难度,但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要脸皮够厚才行。
一天下午,天气炎热,飞霞漫天,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小路上,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地上。
他止步不前,从他身旁走过时,我正想转过身蹲下去把他扶起来,可我有轻度的忧虑症,我脑子里太多想法转来转去。
我害怕这是一个陷阱,这是一个圈套,等着我中计,等着我中招,等我去成全席地而坐的老人的终极目标。
我还是回头了,因为想起了我爷爷,老人不全是想碰瓷讹钱的坏蛋。我绕到他面前,凝神望着他,老爷爷满头白发,皮肤黝黑,这肤色和发色是个奇妙的对比。他神思恍惚,我是个外来人,不住在这个地区,没见过他,他自然也不认识我。
老爷爷虚弱无力,眼神散漫,像是不能聚焦,张口问我是谁。
我要花好长时间才能理解他的方言,听着是和我家那边的发音有点相像,但发音的规则不一样。
我没理会他,我像一只第一次见到玩具车的小狗,眼里流露出怀疑和惊奇的神色。
我前几年不知道什么省份的电视台看到过一个节目,名字似乎叫《你会怎么做》,偷拍路人反应的。
我朝四边望了望,确定树上没有隐藏的摄像机对准痛苦不堪的老爷爷和我这个倒霉的穷鬼,才放心下来。
要是我做了个有良心讲道德的好青 年,我就要上新闻节目闻名全国了,看在我这么懂事又乖巧的份上,加上长得还算有点姿色,被星探发掘进了演艺圈。
从此我要天天面对镜头,生活在聚光灯下,人靠衣装,我慢慢就人模狗样起来了,可怕啊可怕,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个爱照相的人,不要说被好几台高清摄像机怼着脸拍摄了。
当好人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这样一来,家里人就知道我在哪里了。他们会为我感到骄傲的同时,我离家出走的新闻也将席卷大街小巷。我可不想这样!
爸爸妈妈会赶来抓我,滥用监护人的职权,监督我回学校上课,这不公平,这违背了我的初衷。
我要坏到连我爸爸妈妈也不要我回家了,坏到和我认识的人与我断绝关系,从此再见是陌生人。
《你会怎么做》节目里,不同的演员到各个人多的公共场合演戏,模仿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以一些突发状况来吸引路人的注意,看看路人有没有爱心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例如把他扶到放置于阴凉处的椅子上,为中暑的人买一瓶水,帮考前复习焦虑上火以致流鼻血的高中生止血。
最终每一次都有人上前询问演员的情况,并主动到就近的便利店或药店买水和急救药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节目也暴露了如今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现象,人们对别人的遭遇通常视而不见,有时候要等上好半天,才能等到一个好心人。
富有爱心的人很少见,几乎一百个人中才能有一个,更多的人走上前看了一眼就走了,比没发现有人晕倒之前的步幅更快,生怕走慢一步,会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像有的人在路上捡到钱,还怕那张钱不干净。
我和那位满头大汗、瘦瘪瘪的老人没有对话,我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中央台的一个广告,那个公益广告如今我已见不到。
那是我十岁左右看过上百遍的广告,公益广告要是设计得巧妙,就比一部口碑好又卖座的文艺电影还精彩。
小时候,我一放学就守着电视机,收看在科教频道播放的《自然传奇》,到了放广告的时间,我也不会换台。
一位老人独自坐在光线阴暗的家里,画面是到处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我小时候总是不能理解那老人怎么了,笑那年轻人出门忘带钥匙,笑那不认识儿子的老人没有脑子,可是现在一想起这个广告来就想哭。
一个年轻人回来了,拍了拍门,叫老人开门,年轻人说他忘记带钥匙出门了,叫那个老人也就是他爸爸把门打开。
老人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铁门外的人好几秒,终于把嘴巴撬开,吞吞吐吐地问那年轻人: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然后一段我无从说起的悲伤音乐响起,很好地诠释了年轻人怅然的内心。
镜头切到年轻人脸上,你能从他脸上读出一种失落,那种我是你儿子——我站在父亲面前——父亲却问我是谁——父亲不认识他儿子——的心都凉了、心都要碎了的绝望。
下半部分转向一张饭桌,和老人的家一样晦暗的环境,也许这就是那名老人内心的世界。
那天年轻人带着他的爸爸赴宴,也就是那位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桌上坐着几位年龄和老人儿子相近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朋友、亲戚或同事。
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老人瘦削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到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两只吃剩的饺子放进外套口袋里。
年轻人见到老人这么做很不是滋味,连忙放下筷子,抓着他的手,焦急地巡视桌子上全部人一眼,感觉老人的做法很丢脸。
年轻人他爸你在做什么,老人说他儿子喜欢吃饺子,他要带回家给他儿子吃。
年轻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孩子是什么样貌,老人已经记不住了,可是对于孩子的爱,他永远铭记于心。
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也就是这个广告的主旨,广告就这么结束了。
我也看过其他几个呼吁关爱爱空巢老人的广告,在我的理解中,那个时候公益广告的制作发行达到了鼎盛时期。
这几年公益广告的水平明显退步了不少,不会让人看上一遍就难以忘怀,甚至难以给人留下印象。
掏出手机,我把老爷爷挂在胸前的那排数字输入手机,拨通那个电话号码。
对方刚刚接通,我就立即反悔了,对方发出一个深沉的“喂”字,就急忙把电话挂掉了。
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劫持老人,也不想敲诈勒索。
我承认我是有过这个伟大而不合理的念头,但是深入想了一下觉得这事很不可理喻啊,我是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学过政治,不能知法犯法,伤害老人、妇女、儿童是伤天害理的,我坚决不会这么做。
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也会绑架一个健身教练,这足以说明我良心未泯(不要被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的健身教练反过来打劫才好。
我也想到健身房去健身,把胳膊练得粗壮些,把身形练得魁梧些,男人要是不壮,就会被别人当成女人)。
在我退出拨号进入短信时,一条新闻弹出来:溺死脑瘫女童案。嗯,想想真是可怕,人的生命就像一条滩涂上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
远古时代,杀死脑瘫儿童应该不犯法,可现如今是文明时代,我们是文明人,不是勇猛好斗、残忍血腥的维京人。
不是说人家走在坦途上,这条道上就没你的位子了,代表你非走歧路不可。
我发的短信是:不管你是老人的谁,烈日把你家老头晒晕啦,火速救援,地址在×××(我不知道这条街的名字,只能说出身后一个小商店的名字,要是我和他是朋友,我可以把地址通过聊天软件发给他,但是我们不认识)。
转念一想,他兴许是个会被老爷爷走失的事情冲昏头脑的笨蛋,接着这个傻瓜会误会我的意思,理解成“你再不来我就把他杀啦”的意思。
我小时候是个软弱内向的人,被人栽赃、陷害、嫁祸了不计其数次,我最不想被人误解,故此又发送了一条短信: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有一笔价值一百万的交易要谈,寸金难买寸光阴,就先走了,不用感谢我。
对方发了个“好”字。为这个干脆利落的“好”字,我大笑不止。
我跪在地上捧腹大笑,这人未免太冷静镇定了吧,我就不怕我是个要钱的匪徒吗?
我到短信里提及的那家商店,给老爷爷买了一瓶矿泉水。我帮他拧开瓶盖,他盯着我的脸看,惊恐万状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勉强喝下一口水。
老人平常喝的是热茶吧,喝冷水时露出像是我在喂他喝毒药的表情,他该不会把我脑补成一个坏蛋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要是我爷爷某一天也老年痴呆了,会不会也把我看成坏家伙?
我喜欢吃鱼肉,我和他一块吃年夜饭时,他不会捡起几根已经被他孙子吃剩的鱼骨头放进外套口袋里吧?
当我望着餐桌上的所有人,难为情地问他爷爷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和公益广告里的老人一样让人心疼,他会嗫嚅地说(爷爷的声音变成了鸭子叫),我孙子喜欢吃鱼?
不行,我不会让这种可怕至极的事情发生的,我要是吃鱼,鱼刺会卡在食道里,要去医院跑一趟的,综合考虑,和爷爷认不出我来比较,我住院的可能性较大。
我走了,既不想妨碍神志不清的老人喝水,又不想被接电话的人看见,要是老人的亲人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发短信给他的,硬要把钱塞给我怎么办?
虽然我漂泊在外,孤苦伶仃,几百块钱在学校小卖部、到食堂里加菜能用半学期,出了社会的钱又不像在学校里的钱那么耐花,我用钱紧张,积蓄不多了,急需有人施舍,但我是该不会接受别人给的钱,我难得有个善举,总不能被别人说我是被钱收买、被钱促使的。
现代人就是这样,如果要向谁表达感激之情,不会做出写首诗绘幅画什么的文雅之举,而是直截了当地给你一笔钱,就这么把你的善心打发了,我宁可当个愤世嫉俗的坏人呢!
好吧,拒绝收钱这种想法完全是多余的,人家还没说要用金钱酬谢我呢,怪我想多了。
但我必须想一想,反省反省我自己,如果我收下钱,我敢保证,一有个不好的开头,往后的生活将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产生连锁反应。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做好事收了一次利益,以后我扶老奶奶过马路,我当真会满心期待老奶奶付钱给我。
她不给钱我,我就等着,眼巴巴地望着她,她还不给,那好吧,我往后都不会扶谁过马路了。
好笑吧,大太阳下,笑得我出了一身汗,事实上我并没有走出多远,距离老人约摸有个三四米的样子。
我闲着也没事做,就送佛送到西,等收短信的人到来再走,担心老人一起身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藏在一棵树后面,手机时刻待命,那人一来,我就呆萌地假装拨了个电话,用蹩脚的洋文和我那虚构出来的英国朋友聊天,我打的可是跨洋电话、国际长途,谁跟你这连省都没出过的人鬼混。
一餐好等,每次有路人走过,朝老人家多瞟了一眼,我都以为他们认识,然而结局无非只是擦肩而过而已。
过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那人才火急火燎地跳下一辆黑色的轿车。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赶到老人身边搀扶他时,余光看了我一眼。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Thi is Yu. Who are you?What's that? Shit,Jake?OH,good guy! I'm veryvery good.”
个别语法错误,个别个别啦,我伪装得完美无瑕,这下他就不会以为是我发的求救短信了。
老人起初不相信他,后来不知怎么成了一只羊羔,赖在那中年人的怀中。
中年人长有一对贼溜溜的细眼睛,把头上那顶鸭舌帽戴到老人头上,左右瞟了几眼,确定没被别人看到,扶着老人登上那辆敞开门还没关上的轿车,中年人仓促的动作像是一个手脚利索的人贩子。
从老人身上挂的牌子来看,从中年人认命的神态来看,老人走的时候意识清醒,太阳一晒就模糊了,走着走着不知道回家的路,已经是他的儿子司空见惯的事情。
中年男人穿着一套量身定制的西装,发型的款式衬得他稳重成熟,可能刚从公司开车赶来。
他看起来混得不错,至少是一家大型酒店里大堂经理级别的人物,只是有这么一个丢脸父亲,是不是很让他头痛呢?
我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天气太热了,我尽量走在树荫下,一边行走,一边用帽檐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