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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温风至

谭胭没有料到,一个如此简单破败的木门,被打开的时候却是如此的漫长。

原本已到了每日晌午的饭点,她料到送饭的侍卫大约这个时辰会照常到来。于是,她准备好手里的引火油松和所剩无几的芝磷粉,试图在侍卫进门之前就点燃隔壁柴房的油松松枝及木柴堆,好将门前的人引开,而后在火势无法控制之前趁乱逃出。

因而,当她透过门缝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急切地站上靠窗的木堆,将手中的引火松针点燃,而后迅速地扔进那黑暗狭窄的小窗当中。

岂料,侍卫在门处与另外几人闲聊了片刻。

这要命的。她想。

起初,只是墙角松针堆上一缕游丝般的青烟,紧接着,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探出头来,带着试探的意味,朝着成堆的松枝堆快速游去。

片刻之后,火焰便快速燃起,隔壁屋里的烟雾和气味透过狭窄的窗户不停飘散过来,最初的油松燃烧的焦香,瞬间就被更为污浊的味道覆盖,浓烈而呛鼻。

在焦急而慌乱的等待中,她依稀听到了一些关乎寿宴的只言片语。

随着火势从窄窗快速漫入,她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喘息声越来越强烈,直到眼前阵阵发黑。

“快点进来啊!本宫饿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划破天际,门闩忽地被撬动,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打开,习习凉风顷刻间从门外涌入,她的喘息终于有所缓解。

然而,还未等到侍卫踏入门槛,就听见门外有人厉声尖叫:

“走水啦!走水啦!”

在这一声爆裂般的喊叫声中,众人奔走相告,一时间杂沓的奔跑声、器物倾倒的碎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各种喊叫和命令四散开来。

“东边的铜盆里有水,快去接!”一个声音命令道。

“逃啊!”

“快快喊人来救火!”又有人厉声喊叫。

“去前厅禀告大人!”

在一声声的嘈杂声响和随之而来的滚滚热浪中,屋外众人的脸上都映照着跳动不休的、可怖的橘红色光芒。

这是一处连着五六间柴房的院子,院子前方便是那条木质长廊,后面还连着几间厢房,一旦通通着起火来,火势必然难以扑灭。

而就在此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除了最初着火的柴房和她被关押的那间,另外一间柴房也已经被轰然燃爆。

四处张望间,她的裙裾被浓烟熏得发黑,在烟雾之中,她一时之间已看不到门的方向。好不容易找到门,她便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却被飞起的枝叶碎末绊倒在地。

慌乱当中,她试图扶着滚烫的墙壁想要起身,但裙裾却在此时被火星燎着,瞬间燃起几小簇火苗。她试图用手去扑,指尖却被灼得疼痛难忍,不得不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在这片混沌无序的中心,一道身影逆着浓烟与火光冲了进来。

在听到尖叫声后,贺霄便拨开密密麻麻的竹子,艰难地越过竹林来到了柴房前的院子。

看到火势巨大,他便打算带着小厮们一起去往前厅提醒众人,并叫上更多人前来救火。

然而,随着一阵热风袭来,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独独辟出一条艰涩的甬道来,再次准确无误地钻入他已被封存的记忆。

竟然又是这个气味。

他难以置信地想到。顺着这股让他无法置之不理的气味,他缓缓走向前去,目光急速扫视,在跳动的火光中,他依稀看到一个身影在对面一处柴房的门口挣扎着向外移动。

那人一身浅灰色装,墨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却遮不住那双在肆意的火光中好似明月般闪烁的眼眸。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朝着那人的方向疾步走去。

恍惚间,谭胭看到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逆着翻滚的浓烟与刺目的火光来到了她的身前。

起初,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随后在火光跳动中,两人之间的烟雾被热浪吹出一个个缝隙,在缝隙再次到来时,两人的目光刹那间紧紧锁定。

是个女人。他意识到。

就在这极短的、慌乱的僵持中,她用着几近恳求的神色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们把我囚禁在此,救救我好吗?”说着,她在情急之中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这匆匆一瞥的工夫,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趁着周围的人都在四处逃窜或是忙于救火,他猛然俯身,先将她拖出门槛,脱去她的布满火星的外服,拉着她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进入竹林后,他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住她的身子,扑灭了她裙摆上的火苗。

穿出竹林前,他便紧紧盯着几个想着逃生的下人,一顿打量后,两人便跟着几个小厮从竹林后的偏门逃了出去。

离开偏门后,他从街道路口快速找到自己的马车,牵出了一匹好马。

“快上马!”

他的声音简短得像个不由分说的命令,却又很奇异地令她觉得稳妥而心安。

说罢,他便伸出双手轻轻将她托起,将她一把放在马背之上。

一时间,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他的气力在这焦急万分的时刻变得惊人的大,几乎将她整个提起。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和赶马的喝叫声交替着没入她的发梢。随着马匹的快速奔跑,她感到了天旋地转般的晃动。

终于,一股清冷的、久违而陌生的空气慢慢灌入两人的肺腑。他们冲出了那片燃烧的牢笼,来到了一片郊外的小径。

他停住马,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而后转过马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继续疾行。

不知过了多久,在越过一道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岸后,随着一阵风铃声响起,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看似颓败的郊外院子。

这是一处海岸崖顶上一个低洼背风处的院落,院子里立着三间屋舍,屋舍外头围了一圈不高不矮的石墙。颓墙之中,一扇木门半掩着,历经岁月风化,早已变得斑驳陆离,周身覆满青苔,放眼望去,满目竟是一股久无人烟的荒凉。

两人推开院门,三间有着暖色墙壁的屋舍在这片荒凉当中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暖意与安稳。她看到屋舍顶檐处的木头早已被海风吹成了深褐色,唯有屋檐下的墙壁还保留着斑白,再往上看去,屋顶压着厚厚的、晒得发黑的海草,低低地倒伏着。

稍作停顿后,两人推门进屋。屋子里摆了一个旧木床,虽显废弃,床上却铺着柔软厚实的织物,层层叠叠,倒显得也不算简陋。

贺霄把木床稍作整理,扶着她坐到床边,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帕子递给她,示意她裹住她那有些许灼烧的手指。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尚未平息的紧绷,还有一种完成一件紧急之事后的疲惫,看到她轻轻裹住手指时眉间的微蹙,眼神里似乎还多了些许关切。

随即,他不再沉默,想打破这灼人的静谧。

“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吗?”他迟疑地问。

想到他的尚不明了的身份,她回:“今日感激大人救命之恩,倘若将来有机会,本……我必当倾力相报。”

“你知道我想听的并非这些。”

她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

看着她惊惶未定、却努力将情绪藏匿起来的模样,他再次试探:“我知道你现在头绪纷乱,但我若任何实情都不知晓,我也无法帮你。”

“大人想听到什么实情。”

见她明知故问的戒备模样,便知她并不打算回答。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说:“倘若你不想细说详情,暂时可以不说。你只需告诉我,你和张大人有何仇怨。”

她仍未应答,再次看了他一眼,眼神尽是空茫,又像似在端详一个故人。

看到她欲言又止,他也只能怔怔回望着她。

再次看到那双眼波濛濛的眼睛,一时间,周遭的陈设仿佛变得恍惚了起来。那双眉眼他依稀记得,但记忆总是模模糊糊,就如同关于母亲的记忆一般。

他终于还是不忍再逼问。

于是,他只是试探着给她提供一个更好的出路:“需要我派人送信给你母家,或者其他什么知情人吗?”

“不要,千万不要。”她脱口而出。

“罢了……你先在这里待几日。张府突发大火,父亲必然会派人寻我,我现在必须先回去,以免引起怀疑。”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说:“你需要些什么用度,现在可以告诉我,近期我有要紧的事,不得空过来,过几日我再来给你送。眼下你就先吃我马车上的一些备用干粮。”

说着,他从门栏处拎来一个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地装着些什么东西。这本是府里仆役平日里放在马上,以备路上应急用的。

“至于这两日的私用和起居……”他迟疑地说。

“无需大人挂心,我可以想办法。”

你一个深宫女人,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想着,却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便起身向屋门走去。

谁知,他刚一脚踏出门槛,身后就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句将他钉在原地的话。

“我知道你见过我。”

闻言,他怔怔立在原地。

某个久远的记忆仿佛推开了一道窄窄的门缝,将他毫无防备地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