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如昼,宴席已然铺开。
大殿之内的璀璨灯火次第燃起,将朱漆梁柱照得流光溢彩。盛大的宴席已经布置妥当,数不清的案几排列有序。伴随着殿内舞姬们翩然回转的优美舞姿,美酒佳肴的香气隐隐浮动。
“儿臣率众皇子、公主祝母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愿母后慈晖普照,福泽万年,儿臣等永感天伦之乐!”
只见数十位皇子率先离席,公主们紧随其后行至御座之前,几人整齐划一地向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为首的太子手捧玉盏,恭敬的向着皇后祝颂。
“孩子们快快请起吧!”
御座一侧,皇后端坐其中,仪态万方。她笑着点头,眼眸中满是欣慰,说完便与皇子公主们共同举杯啜饮。
“宸煜、宸煦你们有心了,听说本次寿宴都是你们为本宫一手操办的。如此热闹华贵的后宫寿宴,本宫还是第一次见,这几个皇子公主们都是沾了你们俩人的光了!”
“母后过奖了,能为母后筹备寿典,是儿子们的荣幸。”太子躬身回道。
随后,他引着几人又面向端坐在御座正中的陛下深深一礼:“儿等再祝父皇万寿无疆,龙体康健,江山永固,社稷长安。儿臣承蒙父皇教诲天恩,感恩不尽!”
“今日是你们母后的寿辰,朕就不喧宾夺主了。你们平身吧!”
御座之上,陛下神色雍和,目光沉静。
“谢父皇!”
“今日,朕看这宴会倒是颇费一番功夫,皇后啊,你的这几个孩儿果真都是孝顺至极的!”
“陛下说的是,过了今日虽又老了一岁,皱纹又多了一些,但有这些个孩子,臣妾已经知足了。”皇后摸摸自己的脸打趣一番。
闻言,陛下轻抚她的手缓缓说:“皇后风华正茂,是为后宫典范,你啊,就别庸人自扰了!”
说着,他又看向殿下众人:“各位宾客不必拘礼,今日都尽兴做酒享乐吧!”
随着陛下的一声令下,喧嚣声又陆续升起,丝竹声不断变换着曲调,为着这酣畅的寿宴助兴。
盛宴过半,醇厚的酒香已经弥漫在整个大殿的空气里,与悦耳悠扬的丝竹声交织。
宾客们笑语晏晏,互相举杯相邀,酒盏轻碰之声清脆悦耳。宫女们手拿酒壶,不断为宾客们续酒。
“不用了,多谢。”贺霄摆手婉拒了一位宫女的续酒。
兴许是酒意上涌,他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因为哀伤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柔润的水光,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软。
“少喝些吧,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宴,也是为父第一次带你入宫,别失了分寸。”贺父转过头来忧虑地看着他说。
夫人已过世近一年,看到这个儿子似乎仍沉醉其中,他难免忧心忡忡。
“知道了,父亲。”
说完,他便整理整理衣冠,准备起身去殿外透透风。
此刻,皇后看着因微醺而面红耳赤的陛下,转身说:“想必陛下和各位宾客都有些醉酒了,臣妾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
“您也知道澜妃擅制香料茶饮,她今日没来,就是为了调制一种旁人尚未品尝过的醒酒汤,给陛下添个新意。臣妾日前先行尝了一回,味道独特,的确是个新鲜的好东西。想必她此刻已经准备妥当了,您看……?”
“如此甚好,就让她上来吧。”
说完,皇后便示意身边的奴婢去请。
随着半张闱帐掀起又落下,殿门处垂落的夜色忽然穿过人群,洒落在大殿光洁如镜的地面。
她手捧一盏酒壶,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素色的长袖裙衫拂过她的脚下,像有一丝风托举着她缓缓走动。满殿珠翠华服,她似乎是穿着最为素净的那一个,若仅从背影看,她倒是像一位气质斐然的、随时准备为宾客斟酒的宫女。
他已不记得她的裙摆上锈的是什么素雅的纹样,只看到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讨好似的笑,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时,不小心流露出来的一般。她的肤色不是脂粉堆出的瓷白,而是像那夜窗外的月光一般温润而有光泽。垂下的眼帘让他看不清她的双眸,只看到她的发髻随着走动的姿态轻轻颤动。
就在此时,正在转身的她抬起眼眸,越过几排摇曳的灯影,越过舞姬们重重的倩影,准确无误地撞见了刚刚站起身来的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终于,他看清了她的双眼,以及她眼中那将醒未醒的神色。
仅片刻之后,她已转过身去面向御座,留在她的背影后的,正是他眼中掠过的一道久未显露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
风唳崖的风不似城中那般温和规矩,它像是从原始的远方来,不曾懂得什么叫迂回,总是横冲直撞地扑过来,带着一股子来自海岸的腥气。
我知道你见过我。
他顺着风声回过头来,再次看了她一眼。
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并未圆睁,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凌厉。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此刻在他的面前变得清澈见底,似乎那眼底所有的雨雾都被这崖边的海风吹落散尽。
一年前的那次晚宴后,他便漫不经心地向着自己的父亲打听过澜妃的出身,谁曾想,居然在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的张府后院,还能再次见到她。
想到她此时的处境,他问:“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为何要问。此事涉及前朝后宫,想必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担得下的。这里虽人烟稀少,但离京城也仅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倘若你有所隐瞒,或者卷入了什么紧要的事端,陛下或是张大人真想找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会让你卷入其中,大人无需担心。”
他顿了一顿,意识到她必然是误解了自己的来意。
于是他回:“无论怎样,你求救于我,我既救你,就要保你此刻无虞。至于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你别多虑。”
“大人之恩,将来若有机会,我必会报答。但你今日既出现在张府,不论你是张府的座上宾,还是本就是张府的人,大人若愿意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应该就不难明白,我为何不会轻易说出来。”
“既然如此,你又怎敢贸然求救于我?”
闻言,她先是一怔。
事实上,她自己也颇为讶异,在她那深不可见的心房,竟本能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那刺目的火光之后,在认出他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向他求救。
她想着这些,却说:“我别无选择。”
“我并非张府的人。我虽参加了寿宴,但朝堂上的事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贺霄说。
“是吗?”她轻声回,语气却不由分说,“你既已说朝堂之事并不简单,而我又并不知晓你们之间的利益纠葛,自然无法坦诚所有。就像大人认为的那样,我只是个深居高墙之内的人。倘若我真通晓了前朝许多事,那我恐怕就永远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了。”
她说得倒是有理有据。
他想着,却说:“你说的毫无道理。从你无端被俘,再到如今意外被我解救,这一切都不能不让人猜忌。事到如今,即便你想置身事外,恐怕也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便由不得我吧……”
闻言,贺霄先是一愣。
看到她似乎被自己的逼问惹得有些无奈,他便想就此作罢。
但随即,在他想到皇宫内外的戒律后,他又自觉不得不多做思量、早做打算。
在后宫之中,无论是擅离宫禁还是背主私逃,都是藐视皇权、尽失妃嫔本分的重罪,就现有的情状看,这件事似乎又涉及前朝重臣,若以谋逆论,轻则幽闭终身,重则赐死,罪及亲族。
想到此,他不禁忧虑地看向她,深觉还是有必要将此事弄个明白。只不过,这份探究,究竟是为了一己私心,还是为了护她周全,此刻连他自己似乎都分不清了。
于是,他再次追问:“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会出现在张府,毕竟此事牵扯甚广。”
“我说了,此事牵扯不到大人。”
“我也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说着,她直直看向他,如水的眼眸里泛着一丝嗔意。
一时间,看着她似有嗔怪的神情,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您在大理寺任职吗?”她若有其事地问。
“……嗯?”他不明所以地回。
“本宫不想刚从张府的牢笼中逃出,又受到大人您的审问。”她淡淡说,眼神藏着一丝戏谑的指责。
她倒是有些脾性。
他想着,却说:“你想多了,你的这个事端,恐怕还到不了大理寺,你果真不通晓前朝的事。”
“……嗯?”
见到她嗔怒更甚,他怯声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两人说着,目光交汇的刹那,忽觉周遭的气氛似乎失了寻常的分寸,于是急急打住了话锋。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别过脸去,呆呆地看向一侧。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屋子里侧还摆着一个案几,案几整洁如斯,好似被人细心照料过,又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在此伏案过。
半晌,她缓声说:“我本是局外之人,我现下能说的只有这些。无论如何,落入这般境遇,并非我所能预料,大人有疑虑,还请待我缕清利弊之后再做应答。请大人见谅。”
“不必。我的确不该这么冒昧地问你这么多,是我失言了。”
她不信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想,一来他出现在张府,她这样想他也是再正常不过,此外,后宫女子常年深居宫中,本就不谙政事,如今贸然被俘,想必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他在路上便反复思量,一个位居高位的妃子怎会落入如此境地,而在京城内外,他也并没有听过有哪家高门贵女从这皇宫中逃出。
“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想……倘若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必须将此事向旁人一一道来的话,大人您必将是第一人。”她又说。
听到她如此说来,他便决定从此不再深究。
他望向窗外,打量了一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既已脱身,就好好保重自己,也要想明白今后的打算。我会再来。”
说罢,他便匆匆走出院门。
此刻的院外正是申正时分的光景,天空处日脚西斜,光也跟着倾斜了半分。淡金色的光芒穿过檐角,漫过墙头,将房檐上挂着的已被雨水腐蚀得锈迹斑斑的风铃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
他回望了一眼院内的木屋,便扎实地翻上马背。
只听见“驾”的一声,他便快速地飞奔而去。崖边经久的黄土被铁蹄猛然刨起,在后方扬起一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淡色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