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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虹始见

两人来到院子,站到了靠墙处那断续滴落的、极其细弱的水源前。

岩壁缝隙里缓缓渗出的那股清泉,像这季节常常不期而至的、淅淅沥沥的雨束一般,顺着竹管,时断时续地坠下,轻轻落在地上鲜嫩翠绿的草皮上,溅开几点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晕出一片湿痕。

“这似乎……似乎……”她支支吾吾地说。

见到她并不清楚如何描述这个她必然从未见过的玩意儿,他便了然于胸。

“我知道了。”

随后,两人便来到了杂草丛生的后山。在后山的一角,贺霄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处静谧的水源。他沿着水源引出的那些竹管不断勘察,终于在离水源约莫百步的地方发现了那处断裂的竹管。

于是,他拿出从马背上取下来的一把刀刃,砍下了附近竹林处的一根不粗不细的竹子,将竹子劈成两半后,便将那根破损的竹管取下替换。

在这静谧的山间,两人各自安顿下来。

相较他的忙碌,她似乎也有着需要仔细探究的人和事。

过了许久,看到她仍正目不转睛、呆呆看着他的这些娴熟的动作,他便觉得有那么些有趣。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又自觉,之于她的身份,那样说似乎又不太妥帖。于是,他只是默默继续手上的活计,并没有打搅她的观看的雅兴。

过了半晌,看到她仍若有所思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从没见过这些是吧?其实,我先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当终于敢于打破那层屏障,用着寻常的语气说出这句不再有尊卑等级、不再有诸多束缚的话后,他才忽觉浑身都变得轻松自在了起来。

方才还压在肩头的宫规礼制、身份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悉数消散。

“见过,只是没见过像你这般身份的人,竟能做如此这般的事。”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她回。

“是吗?”

“你若出生在庄户人家,倒是也可以活得很好。”

闻言,贺霄浅浅一笑:“京城的公子们也未必只懂风月。”

“你见过的公子更多,你说的必然比我所想更让人信服。”

见她的语气似有不屑,他便斜着眼看向她:“京城的公子在你眼中,竟如此鄙陋不堪吗?”

所以你才入宫为妃,是吗?他想着,并没有问出口来。

“你误会了,我是想说这世上既好风月、又懂农桑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她回,“就好比京城里文武双全的人也总是稀有的很。在我入宫前,我曾在京城的诗词书会上见过能文的人,也曾在马球场和赛马会上见过能武的人,但是能同时见到的,倒是不多。”

“但,去看他们的人,倒可以是同一个。”说着,贺霄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莞尔一笑:“那倒是。”

“既然你选择入宫,想必他们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你又误会了,入宫并非我可以选择。如若父亲当初听从了我的选择,如今我身处何地还未可知呢。”

你的选择?

他低下头来,眼底藏着一丝想要继续探究下去的意念。

“听你之言,在皇宫之外、京城之内,若是想寻得文武双全之人,想必翻遍整个京城,也并没有多少可选之人。”他说。

闻言,她苦笑一声:“人人都说这尘世间的女子都需找寻一个归宿,但我倒觉得,或许遍历这大好河山也未必不是一个极好的选择。这些时日,我看这崖边的景致就很是赏心悦目,如果让我在这样的郊野秘境闲游一生,即便没有宫中的锦衣玉食,我也心甘情愿。”

“看来今日是我小人之见、妄自揣测了。”说着,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都说精通官场的人各个都能慧眼识珠、洞察人心,但今日看来,贺大人,你对我的误会颇深。”

“想必是下官还未精通,下官回去一定好好专研。”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随后又同时别过脸去,不敢看向对方。

此刻,一阵咸涩的海风吹来,贺霄望向海风的来处。远处的天地辽阔,传来阵阵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两人这样说话,也未尝不可。

他不禁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不会有什么看官来斥责他的逾矩,也不会有什么章法来束缚他的行径。此时此地,这世间所有的尘俗规矩,都似乎为了这一刻悄然避让开来,连曾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一星半点、从不敢触碰的情愫,也终于得以舒展。

想着这些,他手里的活计似乎都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他便将一切办妥。

回程的路上,想到他此前说的话,她便开口问:“你怎会知道我是谭府的人?”

“我……我,我那日在夜宴上听皇后娘娘无意间提起的。”

“皇后?”

“……不对,是我此前听太子殿下说的。”

“嗯……?”

看到他支支吾吾,她便不再追问。

“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尽管说。”

刚答应完,他便有些后悔,仿佛担心她再问出一个他不便回答的问题来。

“这座山你了解吗?”她指着对面的山说。

这个问题便于回答,他暗自长吁一口气。

“只是一个荒山,怎么了?”

他想起小时候经常和玩伴来山里打野,但此山早已荒废,也基本无人前往。

“我想找寻一些草药,寻常只有山里才有。”

“如若没什么其他要紧的事,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悄然来到院门。等到两人踏进小院,便惊喜地发现墙壁处的水流果然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于是,谭胭急急上前:“果不其然,你看,这水势大了起来!”

说着,她便捧了一掌在日光下闪着银色光泽的清澈冰凉的水轻轻拍在自己的脸上。

“真清凉!”

看到她欣喜得像个孩童一般,眼眸里反射着无与伦比的光亮,他也不禁泛起了笑容。在一个深宫女子的脸上看到如此纯粹如初、不染尘俗的笑容,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惊异与动容。

“还有什么吩咐吗?但凭差遣。”他说。

“不劳烦你了,该本宫大展身手了。”

说罢,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直直看向水柱淌落的那片长满细密杂草的地方。她思索了一会后,便将落水地方的杂草仔仔细细地去除,再从屋里拿来几块破旧的麻布,将水源处围成一个大半人高的小室,供着自己饮水洗漱。

“如此,就圆满了。”

等她从沉浸式的忙活中回过神来,便回过头找寻贺霄,转身之际,却发现他也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之际,贺霄急急躲开。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重复着他的话语:“从没见过这些是吧?其实,我先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见过,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两人便不由得再次相视一笑。

等到两人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便又极速地敛起了笑容。

一时间,她局促地望向四周,再望向天际,忽觉时辰已不早。

“你如果朝中有事,午膳后就回去吧。倘若出来太久,想必你家中的父亲母亲也会担心你。”她说。

“我没事……”他慌乱回,“那好。”

用完午膳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谭胭请求跟着他一起走到崖边,今日,她想再看一次崖边的景致。

来到崖边,已过正午时分。

所幸这两日都难得的没有下雨,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潮润水汽,已被上升的暖阳彻底蒸干。

日光从无限高远的湛蓝色的天穹上倾泻下来,将悬崖所有的阴郁与棱角全都一扫而尽。铁灰色的岩壁在强光下泛出淡淡的暖棕色,崖下的海潮也不再是压抑的、冷峻的,而是仿佛带着一种摸得着的温度,平静而有力地呼吸着。

站在崖边,她望向远方,轻声问道,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你知道每天退潮之时,会有很多人来崖下捡海潮带来的东西吗?”

“我听说过。”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

年少时,母亲曾经带着家里的几个孩童还有随从,与城中的其他几个官宦家族的亲眷一起来附近的渔村作善施粥。

那是一个飓风后的早晨,渔村的房屋被卷得七零八落。受灾重区的百十余名渔民衣衫褴褛、忍饥挨饿,他们聚集在官府的救助驿口边,看到母亲一行人到来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世的菩萨一般,纷纷靠近。

看到他神色沉郁,谭胭隐约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子似乎有着难以名状的心事。

“很久以前我来过。”他补充。

“连着几日,我看到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靠着海边的恩赐也能过活,并没有追名逐利倒也能自得其乐。”她说。

“但是你又知道吗,渔村里的那些人,一旦出海有时甚至都有去无回。如若一直靠天吃饭、靠海为生,一旦发生灾害,就无法保住自身的安危和生计。”他回。

“无论你生在何处,身处什么地位,在某些方面,尘世都很残酷。不是吗?”

她缓缓说着,再次看向辽阔的远方:“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要对得起本心就好。”

说罢,她没有再言语,而是和他摆手告别,朝着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贺霄转过身来,默默看向她的背影,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咸涩的风从海面吹来,扬起她松散的发丝,那发丝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一时间,他竟猛然悟道,她似乎老早就命定要去一个更加辽阔、更加高耸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望得极远,可以深深地、充分而又自在地呼出一口气。

上回他见到的这个人,似乎还像是有四堵高墙在四周围困着她一般,如今一见,她似乎已挣脱牢笼,在这高耸入云的海崖重新找回了她的来处。所见之处,只有云雀在她的高处飞翔。

然而,他同时也清醒地知道,她与那片海崖之间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柔弱的她似乎永远也没有那个力气彻底打破这个屏障。

想着这些,他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才转过身跳上马背,朝着相反的方向疾行,独留身后那绵延不绝的海浪,仿佛在为这尘世的人们发出苍茫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