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钟声从远处的宫阙处传来,浑厚悠长,震得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晨起早膳后,贺霄来到院内。小厮端着一壶茶路过身旁,叫了声“公子”便准备往书房走去。
“给我吧,我递过去。”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茶壶便走向西侧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父亲早已端坐在桌前。他看到父亲的整张脸正浸入晨光,整个身子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他推开房门,书房彻底亮了起来。
贺父正准备提笔蘸墨,抬头便看到了他:“霄儿,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事要跟你交代。”
话未说完,便见父亲从砚屏后抽出一页薄笺递给他:“这是前日早朝陛下提议的,保障城中民众安危的制安举措,巡游那日,护城河两岸必然人山人海,这制安工程不得小觑。”
闻言,贺霄满眼疑惑。
片刻后,他难掩愠色,恼怒问道:“岸上的制安举措本应由皇城府、巡检司或相关衙门负责及牵头,怎会落到我们头上?”
听到他的质问,贺父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吁了一口气:“你说的的确如此,为父又岂能不知。奈何朝中诸位大臣提议,巡游既由太子和南营牵头,相关制安工程也需由我们全权主持。陛下执意如此,我也奈何不得。”
“是哪些人提议的?是二皇子和谢大人那些人吗?”
“二皇子倒是没有出头,朝中孙之焕、张川衡、谢骏等一干老臣先提议,其余同僚顺势附和罢了。太子殿下也是深感为难。”
说罢,贺父这才接过贺霄手中的茶水,眉头紧蹙,迟疑地抿了一口。
“事已至此,你先看看我在朝中记载的要点,这两个月内,你要替为父拟定制安的方案和涉事人马的文书文册,供陛下及枢密院核查。”
“但是父亲,如若将此事置于优先之列,那船队当日的护卫人马必然会所有减少,此前您就提过,殿前禁军也只抽调了一小拨人用于巡游当日,如若再拨一部分出去……”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但也欠缺一些权政的考量。”
说着,贺父抚了抚手里的杯沿,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来:“无论如何,民众的安危都远不及陛下,陛下所在的御舟以及太子殿下所在的副舟才是重中之重。你我和嵩儿当日必须亲自带队严守御舟及副舟,其余的船只及沿岸民众的制安,你就派些手下的人去办即可。”
“那……我们有权调拨的人马毕竟有限,即使去办,也需陛下的手谕。”
“这个为父也想过了,朝堂上陛下也说了,此事虽由太子和咱们府上牵头,但皇城府及巡检司等衙门均需配合行事,不得怠慢。虽没有手谕,但当日朝堂上众同僚皆在,也算是给我们做了保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我和嵩儿仍保持先前的安排不变,此次岸上防务役卒从皇城府及巡检司里调拨,缺的人马再从行营里抽调。”
贺父看着自己倾力培养的长子如今已办事妥帖、思虑周全,欣慰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看到贺霄似乎仍有疑虑,他便继续语重心长地叮嘱:“此次保障关乎民众安危和陛下治国名声,切不可为他人诟病。你也知道,太子殿下在宫中的地位也并不稳固。与他势均力敌的二皇子虽未被册立东宫,但其背后势力也不得小觑,而陛下又很是宠爱荣贵妃……况且这些年来,两人也渐渐不睦,倘若有人从中作梗,太子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你我也很难在朝中立足。”
“父亲放心,我必拟好万全的对策。只是……”他回道,语气带着迟疑与不平,“只不过,为了此次工事,此前我们贺府已倾其所有,除了贺府上上下下的人,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根基也都搭了进去,如今又一并携着南营,未免也太牵扯过甚。父亲,您不觉得如今这情形太过冒险吗?”
听到儿子如此说来,贺父并未开口,只默默听着。
“陛下竟全听信那些人的,全然不考虑我们能否担得起如此繁重的事务,如若这其中出了什么差池……太子既然也知道此事事关自身的荣辱,难道就没有向陛下谏言吗?!”
闻言,贺父示意他小声说话:“你我还是少议论陛下和太子的好……我也知道,你有所顾虑,但巡游在即,纵有变数,也不过是我们成就大业的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绝不会妨碍最终陛下对你我的论功行赏的。”
看到贺霄此时还是眉头紧锁,他便觉得方才语气似乎重了些。
于是他继续劝解,语气变得缓和起来:“方才为父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语气重了些,急了些,不过是想让你和嵩儿重视起来。你要知道,眼下陛下交代的事都是一些不足为惧的旁枝末节,即便出了差池,陛下也不会太过责难。最为关键的还是当日陛下的安危。”
“父亲既然这样说,霄儿也不好再说什么。”
“为父知道,自工事开展以来,你便事必躬亲、夜以继日地投身于巡游事务上,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
说着,贺父想到贺霄连日来奔波劳累的样子,便站起身来扶着贺霄的肩膀:“近日,我看你一直在军营和漕埠间来回辗转,辛苦之余也要注意身子,切不可劳碌太过。”
“霄儿会注意的。多谢父亲关心。”
“有什么事可以下放的,可以交给嵩儿或者你手底下的人去做,不用一个人担着。”
“霄儿正有此意。我听嵩儿说,父亲前几日带他去视察船队试水,儿子想着他也即将成年了,这两个月我会多带着他去,也好让他历练历练。待时机成熟,他便可以接替我的部分职务,我也好分出心来拟定这制安事项。”
“你想得周全,就都听你的罢!”
说完,贺霄便带着那页薄笺离开了书房。
来到院内,他抬起头看向已全然大亮的天空。
今日应该无雨,军营也无事,江埠昨日也已去过,他想着。
那就今日吧。
于是,他来到马厩处迁出马匹,朝着崖边急急驶去。
往日需耗费一个多时辰的路途,今日竟在一种闲适而怪异的状态中倏然而过。
一路上,他脑中都在想着那日的她与宫中那位妃子的差别,想到她的笑靥,还想到她的言辞,直到远处那熟悉的院墙猛地撞入眼帘,他才骤然从一场无声的疾驰中惊醒。
倘是今日无雨,路途好走,才会到达得如此之快吧,他想。
还未到院落跟前,他便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院门外的崖边,向着远处眺望。
谭胭看到他来,便从崖边疾步走来。
走到他的跟前,她说:“这几天我都听你的话,没有下崖去,想着给我的灾粮也该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这几日我正好得闲,你上次提到要去山里,我就想到今日也许是个好时机。”
“那你等我收拾收拾。”
片刻之后,两人背上行囊,向着院后的矮山走去。
随着碎石路慢慢被满山的荆棘杂草替代,海浪拍岸的那股永不停歇的轰隆隆的声响,便像退潮般被这山野一丝一丝地剥离。
一路上,两人听到风吹过整片山林的沙沙声,脚下枯枝败叶碎裂的脆响,还有远处溪涧时隐时现的潺潺声。空气仿佛也变了质地,变得清冽、透明,带着泥土和腐叶散发出来的青涩苦味。
“这是仙草,也只有在林下潮湿的地方才能找到了,在宫里我一般都拿它做药膳。”她看到一片细细的长相寻常的草茎,便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根根摘下。
不一会儿,她又摘了一些开着鹅黄色花朵的草茎,说:“这个花瓣碾碎了可以拿来修复轻微的创口。”
还未等她装入袋中,便又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你看,那是杜衡。倘若让你的马儿吃了它,他日你若再需救人,便可逃跑得更快。”
“还能有这等奇效?”
贺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里小心握着的翠绿色的叶片,喃喃自语到。
“这个是玄草,在后宫的时候,我给皇后娘娘她们调的胭脂水粉,用的便是它。”
她摘完后便将那些草茎整齐地摆放到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随后,两人坐到旁边的一个岩石上稍作休整。
看到她沉浸似的样子,贺霄说:“我之前也有耳闻,宫里的澜妃娘娘不随流俗,不爱其他只爱专研医术草药。想不到真有其事。”
“原本不算稀奇的事,到了后宫就成了稀奇的事了。在这个京城,可遍地都是郎中医馆呢!”她浅浅一笑,“想来也可笑,这段日子在我身上发生的稀奇事还真是不少。”
前一日还是后宫中稀奇的女医,后一日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宫外。想到此,他嘴角处的笑意隐约闪动。
他扭头看向她:“那倒是。”
两人继续往山顶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树林渐疏,空气中开始渗入丝丝微咸的、带着腥味的湿润凉意,隐隐的,开始有涛声传来。
看着她的已被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贺霄轻轻地从她身上扯过来背到自己身上。
“这些稀奇古怪的草药你都是如何认得的?据我所知,你家府上并没有太医署的人。”
“据你所知?”她疑惑问。
“……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吞吞吐吐回,“这都不重要。”
“哦。细枝末节……”她喃喃自语。
想到刚才他的问题,她便回:“我七八岁开始,舅舅就开始教我如何识别植物草药,他在入仕之后便回到了老家仁州。那时,他经常带我上山,但不是这边的山,是京城西边的山。我记得那时在山上,饿了就吃山里的野果,碰到有水的地方,舅舅就教我捕鱼。那时候倒不觉得什么,如今想来却觉得有趣的很。”
贺霄看着这样一个世家贵族门下的女子居然像寻常乡野女子一般,一一细数打野劳作的场景,既感到吃惊,也觉得有些许惋惜。
“你还会捕鱼吗?”他问。
“不像吗?”
“……不太像。”
她笑言:“那你可别小瞧了我。曾经,在父亲母亲的眼中我也算个山野丫头。那时舅舅曾说,将来待我长大成人,便可以带我周游四方,在这山河各处寻遍百草。”
然而,还未等她继续说下去,她的神色却忽然间沉郁下来:“如今想来,除了父亲母亲,即便是最为亲近的舅舅,竟也会说出诓人的话来……”
“我相信他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在这荒郊野岭,即便没有恶人贼寇,也难免有野兽出没。我想……我想如果你真有此意,将来的日子还很长,你的心愿未必不能达成。”
闻言,她只苦笑一声,随即跟着他继续缓缓前行。
在看到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木时,她停了下来。
“我听闻,服用这些叶子,人便可以得偿所愿。倘是听见了你方才的话,它才这般急切地出现在你我眼前的吧。”她看着眼前的草木若有所思地说。
“果真如此?”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将叶子摘下拿到了鼻翼处闻了闻,旋即俯下身来,打算将那一丛草木悉数摘下。
“学了舅舅的本领诓你的。”她淡淡一回。
说罢,她便嫣然一笑,惹得他瞬间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时间呆呆楞在原地。
你这女人。他暗自偷笑。
随着走走停停的艰难攀爬,以及两人关于山间见闻的娓娓道来,两人终于抵达山顶。那里没有壮阔的云海,只有一阵骤然开阔的风和脚下连绵的悬崖。
两人站到了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看到了她的被风勾勒出的清晰的、在凌厉的风中显得有些脆弱的轮廓。
“那里有个村子,我看你院子里的渔网有些破损,我带了来,我们下去找人修修吧。”
说着,他指了指山下远处的一个渔村。谭胭看着他的包裹,没想到他居然把渔网也带来了。
事实上,贺霄并没有想好,即使把渔网修好了能作何用。在这小院的崖边,只有那条小小的溪流可做水源,此外别无江河或是水库。
想到此,他竟被自己的蠢笨惊了一下。
“那修修也无妨,或许哪天可以用上。在渔村说不定可以采买些物件,有些东西从你府上带还是不便。”她说。
但想到口袋空空,首饰也只剩了一两件,谭胭没好意思的、呆呆地看着他。
她开口道:“你带银钱了吧?”
贺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住了,随即讪讪一笑:“……带了,你放心。”
久居深宫的人居然还能记得市井买卖需要的银钱,他不禁想。
“那就好。”
和来时路不同,向着渔村的下山路视野开阔,草木低矮,两人下山的步伐变得轻快,很快就到达了山脚。此处的山崖怀抱着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海湾,就在山脚与沙滩接壤的狭长的地带,一个渔村静静的躺卧在那里。
那是与山顶的壮阔截然不同的画面。
几十座低矮的房屋横亘在长长的海峡地带,白墙已被海风长年累月的熏染成斑驳的灰黄与暖褐,屋顶上层层压着防止被风掀起的石块和贝壳。渔民拿出来晾晒的渔网在屋前的空地上铺开,空气里弥漫着海货浓郁的咸腥气。
这似乎是他从未涉足过的渔村。
“我们到了。”
他看着她说,两人长吁一口气,看着脚下斑驳不平的路终于通往袅袅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