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信宜刮起飙风。
章云棠头回经历,在那如天河倒倾的风雨中,心一直半悬着。
刚贴完县衙外谨防风灾的告示,又让三班通知各乡里老,将“加固庐舍、收敛粮食”的消息一道道传下去,若有房舍破败的,先接至村祠、村塾,总归不可有伤亡。
紧接着又去县学、仓房等人事紧要处查看防涝,百忙之中,还让巡检司捎去口信,叫盘法英防着大风折损桑树。
所幸此回来的是小飙风,除去少数低洼处的农舍遭毁,全县并无大的损失。
可再过一日,盘法英忽赶至县衙。
她一双眼红肿得厉害,全身气得发抖,“县台,民妇那一地桑树都毁了。可我仔细瞧了断口,一处处平齐光整,定是人为砍的,绝不是飙风!”
“有人瞧见了,刮风的当口,几个鬼祟的外乡人摸上山,怕便是郑家支使来的!”
她种的俱是成年野桑,不少还是自旁人家中移来,几十株都枝断叶落,不说这一季没了收成,此前挖树、移树的银钱也都打水漂。
“县台,可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急得跺脚,仓皇无助中又落下泪来。
章云棠递过一盏温茶,劝住泪,又兀自沉思片刻。
中道寨太远,她便是有心去管也鞭长难及,除非…
唤盘法英附耳过来,这样那样地吩咐一番。
又一季过去,被砍的桑树抽出新枝,可某一日,连那些仅有小臂长的枝叶也叫人尽数砍去。
盘法英又赶到地里哭一回,回家路上一面抹泪,一面咒骂“他要断我们娘仨的活路,当心子子孙孙再无德报!”
所有人都劝她算了,孤儿寡母,如何斗得过曾出一府通判的郑家?
可再过一月,凄凄切切的盘法英却自家中搬出十余匹莹润洁白的新绢,一路拉去信宜县城,一回便卖了六两银子!
六两!足够四口之家两三年的花费!
中道寨上下俱心热起来,忙问盘法英,“你种的桑树不都毁了,这些新绢又自何处来?”
盘法英便得意一笑,“这是县台的法子。我早已叫郑家盯上,只有千日做贼,没的千日防贼。我便拉来娘家兄妹,明里仍是我种桑,暗里却是他们,尽找些荒僻的山地,此处种几棵,那处再种几棵,积起来可也不少!”
何止是不少。中道寨缺地短粮,每年的年赋都交不足,这一遭简直救命又生财。
不由地埋怨自己,此前怎只埋头与那种不出稻谷的贫地死磕,倒将这正经的金疙瘩弃置一旁。
很快,荒颓的山地都被开辟出来。
又过半年,章云棠再次来到中道寨。
艳艳夏日下,桑树宽阔的枝叶在南风中舒展,盘法英带着她穿梭其间,不时道:“县台,如今寨中大半人都种桑,都说这东西比稻谷好,一季便有一季的收成,卖的价钱也高。”
章云棠却看得长远,“稻米是粮食之本。种的人少了,又人人需买粮,价钱自然又高起来。你瞧着吧,再过两年,田地少的种桑,多的种粮,自会各行其是。”
盘法英听得一知半解,可她知道,章云棠说的,定不会错。
正闲聊着,一个半大小子正抱个胖乎乎的小丫头,慢悠悠地往这边来。
是盘法英的一双儿女。
长子竹诺已在学堂念书,见到章云棠微微躬身,行礼道:“学生见过县台。”
他怀中的竹语却尚不知事,张着手便往章云棠扑来。
盘法英知她不大能抱幼儿,便想阻止,却见她罕见地伸手,将竹语接入怀中。
她的动作十分生疏,直像抱个已点燃引信的火弹,不敢稍动分毫。
盘法英这才意识到,她虽是一县尊长,遇事总稳静持重,可到底是个年轻的姑娘。
于是将她的一只手挪到竹语背上,让竹语更贴近她怀中,“您别紧张,小丫头乖着呢。”
那小小的人便靠近章云棠,“吧唧”一下,贴在她脸侧。
章云棠一愣。
她忽生出感慨,行走在这新的天地中,有新生的孩童,有新嫩的桑树,还有自陌生变得熟悉的乡音、人情。
她似也长出新的血肉,将那些旧日伤疤一一填补、遮盖,直到她也成了全新的面貌。
慢慢地,她也贴近那张幼嫩的脸。
光阴轮转,转眼已是来信宜的第三年。
又是一年冬,章云棠一面甩着马鞭,一面对迎她入衙署的盛敬丘道:“你何时回的,路上可顺当?”盛敬丘作为县丞,负责押送信宜的秋粮至广州,“今年的两税收得好,年末考绩,咱们怕是要做上县了。”
盛敬丘仍是一副孤冷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回答:“嗯,布政司衙门已编制四柱清册,着人急送户部,待广东清吏司核对总册、勘合、实物,批回执单,信宜便能升为上县。”
三年里,信宜一未拓疆域,二未移民填县,仅靠漫山桑蚕,将年赋自不足五千石一跃提升至六万石。
这功绩便是自大梁立朝算起,亦是罕见的卓异。
盛敬丘见她后头跟着一伙快班,难得关心了句,“县台这是去处置要务了?”
这一问问出章云棠一肚子的火气。她刚理完一桩纷争,嗓子累得焦渴。
可她仍扯着干痛的喉咙,忿忿道:“我明日定要将那胡说八道的精绝先生拘入右狱!朝廷且未定下主意将开海禁,他一介布衣,却嚷嚷得市坊皆知。今日这纷争便是他惹出的祸!东家瞧着眼热,要占西家的地建桑园,西家自不肯,几十口人荷锄执棒,便斗起来!”
若当真开海禁,信宜的将来,怕不止于此,自是人人要争先。
盛敬丘随她迈入退思堂,冷静驳她:“依《大梁律》,他说的并非谶纬、妖言,不当治罪,更不当拘入右狱。”
章云棠噎住,狠狠一瞪他,“盛子恪,你故意气我的不是?”
盛敬丘却无半分惧意,淡淡道:“职下说的是实话。”
章云棠伸出两指不住点他,却又无可奈何。他便是这般刚直不近人情的性子,不然也不会自都察院贬抑至县学做十年教谕。
她既用他,自需接受他全然的性子。
于是十分习惯地自寻台阶,“本县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将马鞭递与衙役阿泥,又灌下一整杯凉茶,身上与心中的燥意终于缓下。
费三通恰送来几封移文与扎付,“县台,这是自府城来的,卑下瞧了,倒无急务。”又递过一封单独的信,“这是府台命衙役快马送的,那人累得冬日里一头汗,正在门房喝凉汤哩。”
章云棠即刻接过,一目三行地阅看。
趁她看信的空隙,费三通凑近盛敬丘,神秘兮兮地拿胳膊杵他,“盛县丞,您刚自广州回来,可听闻陛下要南巡?”
两年前,章云棠捉住原县丞吴凡的错处,又趁高州知府换任,申文将其罢免。可她未自他处调来佐贰官,倒是将盛敬丘提作县丞。
只不过大伙皆知,盛敬丘是京中来的罪臣,章云棠再抬举,他的前程也已到尽头,于是议论一阵,便也揭过。
费三通虽早不同吴凡往来,见状仍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生怕章云棠铡刀一转,下个要处置的便是自己。可等了半年,她仍如常吩咐,赏功罚过亦是公正,更无寻人顶替的意思。
费三通一颗心转了又转,终又落回原处。却也再不敢有旁的心思,只一心埋头办差,倒有几分兢兢业业的意思。
盛敬丘冷着一张脸,“确有听闻。”
费三通“嘶”一声,心说这榆木疙瘩,还真是问一句答一句,一点也不知情识趣,将自个见闻尽数倒来。
倒是阿泥听到二人闲聊,接话道:“我也听闻哩,说是要南巡广州!”
费三通笑他,“你又自何处听来?”
阿泥遥遥一指城中酒楼,“精绝先生今日说的,广州的老爷们早备起半里酒菜,要招待皇帝陛下。”
一番粗糙至极的市坊传闻听得费三通忍俊不禁,“这精绝先生可真是耳目通达,总督衙门都未告示,他竟已言之凿凿。”想起章云棠方才的气话,“县台大人怕是又想拘拿他咯。”
埋头读信的章云棠却幽幽叹口气,“眼下怕是真没由头拘他了。”
费三通与阿泥一愣,“为何?”二人探长脖子,一副急于求解的模样。
便是盛敬丘也露出一丝好奇。
章云棠收起信,起身道,“府台命我直去高州,与他同往总督衙门。”又吩咐阿泥,“去寻鹰兰,让她收几件衣裳。”
见费三通与阿泥仍一头雾水,便好心再解释一句,“今年本要外察,京中却来信,推延一年,想来是有旁的大事要忙,顾不上。如今急召我们去广州,这大事许便落在广州。”
二人恍然大悟,一者忙着去后头寻侍女,一者收起官印勘合,打了个小包袱递与章云棠。
章云棠叮嘱盛敬丘,“子恪,县中便托付你了。”随后带上两名衙役,快马赶往高州府,待与高州知府汇合,又一路东行,过云开大山,至广州。
可奇的是,同行的并无电白、茂名等县主官,她不免问道:“其他人呢?”
高州知府却也不知原由,“总督的信中只提你一个,我便也只能带上你。”
直到入总督衙门,除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司官员,其余来的俱是十府一州的主官,她一个青衣县令混迹其中,十足乍眼。
章云棠低眉敛目跟在最末,心中早已五分忐忑、五分不解地思忖开,信宜近来确有些政绩,可便是要抬举她,也不该在此等场合,这何啻于将她扔上高台,任由冷雨暗箭侵袭?
其余官员虽早将她望成个筛子,可袁总督既未主动解释,他们便也只能似看不到章云棠,一个个眼风来眼风去,却始终修着闭口禅。
袁总督自座上起身,朝北作揖,“陛下定于二月启銮南巡,五月间至广州,重设市舶司。今日在座诸位,皆是圣上亲简授任的府州正印官,迎銮接驾一应事务,务必周全筹备。”
这算是正式宣告近来风议纷纷的南巡与重开海禁二事。
待诸事分讫,袁总督端茶送客,“各去办差吧。”似突然想起,“高州知府、信宜知县,你二人留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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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