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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待堂中仅余三人,袁总督未兜弯绕圈,直截道:“章县令,本部堂见过你的履历清册,知你出身礼部,熟知仪制。岭南偏居大梁南隅,自立朝来未得幸迎銮,礼废制驰,恐冲撞圣驾。因而,本部堂想将此事交予你,一应衙门,俱听你调派,望你潜心做事,不孚重望。”

章云棠很意外,未料到袁总督山高水远地将自己唤来,竟是为这事。

不由地与高州知府对视一眼,想问他讨个主意。

袁总督瞧出二人的眉眼官司,低低一笑,“这三年,你治理信宜得宜,本部堂已向陛下举荐,亲往信宜视察。”

这话一出,所有该应的、不该应的,便都得一概应下。

若得弘安帝亲临,信宜在高州,乃至整个岭南都将是独一份。这是恩赏,亦是交易。

因而临别时,高州知府再三交代,“万事尽心,你我的前程、信宜的前程,都在这份差事里。”

至于县里,“暂由盛敬丘处置,本府也会时时照拂。”

于是,章云棠只能独个滞留广州,列出御道整修,行宫营建,礼乐、仪仗、贡物布置,粮草物资储备等几样大事,再逐个与袁总督、三司衙门敲定细节,一一分派下去。

又补充道:“御驾行前当有鸿胪寺官员提点迎候诸礼,职下亦会前趋迎奉,辅侍左右,将全套贺仪演练明白。”

见她做事周全又极有条理,袁若朴十分满意,“过两日便是除夕,听闻你父母尚在信宜,快回去吧。待开年…”他苦笑着摇头,“本部堂就算想允你告假,也寻不出个闲日子咯。”

章云棠谢恩再三,这才快马回了趟信宜。

自得知她南下任职,章同僦与祝知沅便一百个放心不下。思来想去,索性将船山书院托与章同僦的二弟,自家则收出几车细软,径直翻过骑田岭,风尘仆仆地来寻章云棠。

这一陪,便是三年。

除夕夜里,章同僦与祝知沅你望我、我望你,都想问,却都不敢开口。

最终还是章同僦饮一口壮胆酒,小心问道:“棠儿,陛下既要南巡,那青霄…可会跟着来?”

章云棠神色如常地夹来一筷子土头碗,“前几日来了陪驾单子,我没瞧见三哥名字。他如今是阁老,许是要在陛下离京时,辅政东宫。”

半晌,章同僦“哦”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可章云棠的神色、语气都过于寻常,便是对程醴的称呼,也仍依照旧例唤句“三哥”,夫妇二人实在抓不住由头,就这话题再问几句。

用完团圆饭,又噼里啪啦燃过一阵爆竹。章家没有守岁的规矩,便各自回房歇下。

见父母已阖门熄烛,章云棠唤来鹰兰,“我要的,都备好了吗?”

鹰兰忙递过一个小包袱,“您放心,与往年一样,两帖《无量寿经》、两贴《心经》、三帖《地藏王本愿经》,都是我盯着花婆子一句句念的,绝不掺水。”

章云棠轻轻一笑,“你有心了,快去睡吧,利是都放你枕头下了。”

鹰兰不大放心,“您真不用我陪吗?”

章云棠摇头,“不用,我不走远。”

确是未走远,只是在县衙附近的霖水旁,将几贴经文都烧作灰烬。

待那一小捧灰吹散在殊无寒意的水风中,她在青石阶上盘腿稍坐,望着霖水与霖水中倒映的灯火,微微出神。

这是她三年来,头一回再听到他的表字。

自然,在邸报中,在与同僚的闲谈里,她不止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在自己离京后的半年,与窦文举同时入阁。

也知道他仍勤勉任事,各样才略、名望都不逊于窦文举,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他未受自己牵连,仍是前途坦荡。

这样最好。

而在这些或公或私的传闻中,并无人敢唤他的表字,一个个或称其官职,或尊一句程阁老。

因而父亲的那句“青霄”,确是她南下后,头一回再听到。

这感觉有些陌生。

而她心中也并没有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平静。

不过,最心绪难平的是几日前。

袁若朴递过京中急送的陪驾名册,章云棠拱手接下,却迟迟未打开。

袁若朴打趣问,“这里头可有涵泉旧识?你来信宜三载,正可趁此机会相逢故友。”

章云棠不好再耽搁,只能暗自吐纳几息,这才翻开名册,一劲从头看到尾。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名字,又重回去,将头两页再细细看一遍。

确认并无自己担心的那个名字,这才长长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她调匀气息,平静开口,恍若方才的一场天人交战皆是虚妄,“倒是有数位礼部与翰林院的同僚。”

其实她并未说全。列于头一页的,如今调任户部左侍郎的司马经便未被提起。

只因她想不出合宜的理由,解释自个一介小小主事,如何能认得位高权重的六部侍郎。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不论是彼时在总督衙门,还是此刻枯坐于霖水旁,章云棠抚着心口,不住告诉自己。

开春后,各样接驾事务如山洪一般涌来。

章云棠每日一睁眼,不是去怀远驿检查房舍修整,御器置办;便是埋首在御道旁,瞧那黄土面是否已铺设平整,用于遮盖防雨的油布又是否分发完毕。

偶尔也至都司衙门询问沿途护卫、水师巡弋事宜;若遇掣肘,便拉上主办衙门,或去布政司分说,若左右布政史也难定夺,便至袁若朴跟前争论。

直忙到四月末,御驾已入江西,章云棠又领着各处堂官,一一熟知迎驾礼仪。

待鸿胪寺前导官员至,见所有人行礼如仪,不住地颔首认可:“袁都堂驭下有方。”

袁若朴一捋美髯,客气道:“广州虽地处南疆、距京师辽远,但阖境官民尊奉圣主之心并无二致,因而人人恪守仪礼,进退端恭。”

五月初,袁若朴率三司主官迎出南雄府,至江西南境接驾,自南雄至广州,每至府县,则有官吏、生员、耆老等于三十里外迎候。

章云棠守在广州,随圣驾愈近,心中愈是有些忐忑。

她虽已尽力筹备,可仍怕有纰漏,于是在迎驾前一日,捉来总督府的几个书吏并布政司经历、检校,对着迎驾总册,一一核对校验。

直到月入中天,袁若朴带着三司主官抽空自城外赶回衙门,“如何了,各事可都妥当?”

一书吏举着僵成鸡爪的两只手,“事儿是妥当了,可卑下不大妥当。”

经历正按着他的手用力摁,“你这就是心里慌,且宽下心,再用些糖盐水便成。”

袁若朴笑骂一句,“出息!”

又走到章云棠身旁,本有意夸赞,“瞧瞧涵泉,差事较你重几番,年纪却小两轮,沉静稳重,有大将之风。”

章云棠却苦着脸,抬起她那不住打颤的双手,“都堂您别抬举了,职下也正抖着呢!”

袁若朴剩下的话都噎在嘴里,只能嫌弃地“啧”一声。

一屋子人俱笑开,那凝肃到叫人窒息的紧张终于散去。

而到五月十三的正日,章云棠随队伍早早至城外迎候。

直等到清凉的晨风变作高升的日头,晒得人脊梁骨火辣辣地发烫,视线尽头终于驰来禁卫前趋清道。

众人纷纷跪于道两旁。

随后依次放炮、叩首、驾过,一队人又缀在御驾后头,缓缓入广州南城门。

待圣驾驻跸怀远驿,鸿胪寺陈设表案、诏案,太常寺奏中和韶乐,广州府全境官员各具朝服山呼叩拜。

章云棠按品佚忝居队列最末,因而只遥遥望见一抹鲜亮的明黄色,其余的,什么都未瞧清楚。

觐见毕,她又忙前忙后,确认怀远驿内一应物资俱无短缺,才顶着一头月色出门。

她走的是条专供仆役行走的小道,当下便松懈了心神,一面轻锤早已酸麻的腰,一面眯着眼,无甚仪态地往外走。

转过一道弯,遥遥能望见主轴上的怀远堂,睡意迷蒙的眼中忽映入个有些熟悉的背影。

她一怔,当下吓得什么瞌睡都没了。

可待凝神去细瞧,那身影早没入堂中,再瞧不见。章云棠惊魂未定,拿手拍了拍额头,“定是我人困神乏,瞧错了。”

手缓缓放下,又握作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嗯,定是这样的!

随驾名册中并没有他。

身心又松下,懒懒地走出怀远驿,在珠江边静静吹了会水风,这才又骑马,赶到官驿寻高州知府。

二人还要再商议明日的朝见奏对,与信宜接驾的安排。

谁知刚一进门,温其润正往地上砸一只青花茶盏。

“砰”地一声,碎瓷四散,甚至有一片崩到章云棠跟前。

未免池鱼遭殃,她忙退出门外,仔细望一眼温其润神色,话在嘴中转了半晌,才道:“府台手滑打翻茶盏,可需职下去要只新的?”

温其润暂阖双目片刻,睁眼时已将怒意退了七八分——这官驿住了各府县主官,人多口杂,绝非能任情喜恶之地。

勉强接下章云棠的说辞,“今晚都累了,不必劳烦。”

章云棠再次进屋,将门半阖,低低问道:“府台这是怎的了?”

温其润尽力压着声音,忿忿道:“天杀的,那黄泥鳅可真不是个东西。”他口中的黄泥鳅乃是广州知府黄善仁,因谐音“黄鳝”,人却又长得矮小,大伙私下里便唤他黄泥鳅,泥鳅可不比黄鳝短一大截?

“今日晚间,袁都堂领着他,往行在鸿胪寺递了名,当即便叫陛下喊进。你猜他们去做甚?只因陛下夸了句‘接驾一事倒办得妥当’,他们便抢在各府前头拜见,将这功劳一齐揽去,全揽在他黄泥鳅头上!”

章云棠慢半拍地“啊?”一句。

她这迟钝半分是真,真在困得眼皮胶黏,神思已恍惚;半分却是假,假在她并不觉得奇怪,心中也毫无波动——既是交易,她只需获得自个在意的,至于旁人是获益一份还是双倍,那是他们的本事。

温其润却不觉得,“迎銮诸事,全是你在操劳。整整五个月,你陷在这广州城里,人都要熬干,他黄泥鳅上下嘴皮一碰,五个月的辛劳便尽数偷去?我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章云棠却暗忖,黄善仁乃袁若朴的亲信,偏私爱重在所难免,即便…此人嗜财忘恩,经手的迎銮账目大有猫腻。

再者,她也不想因这些礼部学的旧本事再度出现在弘安帝面前。毕竟尚在礼部时的她,留给这位陛下的印象实在有些糟糕。

况且温其润大半夜地发火,几分是为她,几分又为他自个的利益与体面,谁又说得清?

于是,抖抖身上溅的火星子,清冷冷地袖起手,决意不掺和这乱事半分。

随口敷衍几句,又转了话头议起信宜接驾,到底将温其润的注意都引过去。

如是又商讨一个时辰,章云棠终于回房时,几乎是沾上枕头便睡死过去。

这一觉虽只两个时辰,可因睡得深沉,醒来倒比寻常日子还清醒一些。

用湃凉的井水敷面片刻,她收拾齐整出门,恰遇上各府县主官俱低眉敛目,默默记着奏对内容。

是咯,今日于他们,才是大考。

辰时正,诸官员听候于怀远驿照壁外,依照三司、各府、直隶州的次序,一一入怀远堂内面圣。

轮到高州府时,人影已在日头下缩得只剩脚边的一团。

章云棠紧跟在温其润后头,茂名、电白、吴川、石城四县县令分立她左右。

六人垂着视线恭肃入堂,站立后,先齐齐行叩拜大礼,再起身呈册,由温其润奏报高州府钱谷、刑狱、吏治诸项。

弘安帝听罢,温声勉励道:“高州偏处粤西,汉瑶杂居,向来民情繁难。自你任高州知府以来,田赋、治安、吏治皆焕然一新,朕心深慰。往后仍当恪尽职守,下辖文武官吏,亦须协同辅佐,共理一方。”

又略略翻过册子,身子倚向御座扶手,“说起各县官吏,朕听闻你治下的信宜县出了个能人。户部十三清吏司虽未核完全部账册,但信宜,确是实打实的六万三千五百石,你瞧,这数叫人说多了,朕都能背了。”

“朕此番来岭南,其一是于广州重设市舶司,其二嘛,便去瞧瞧这三年内一跃成为上县的信宜。”

堂中官吏俱十分捧场,又十分有分寸地陪笑片刻。

温其润略侧首,眼风往后投来。

章云棠会意,前趋半步,叩首道:“陛下谬赞。信宜一邑略有起色,一赖乡民淳朴勤勉、邻里和睦安分。二仰都堂、府台多方筹策、鼎力扶持。最要紧的是,托陛下圣德广被,四海承平,方有此光景。”

弘安帝温和一笑,“嗯,说得很是周全。那你自个的功劳呢,与迎驾那事一般,也不要了?”

章云棠一怔。

弘安帝似侧首与谁说话,“朕早说了,单凭袁若朴与那广州知府,定备不下这迎銮阵仗。这瞧着分明是礼部的程式。”

“扑通!”

陪立一旁的袁若朴慌乱叩首,“臣昏昧,识人不清。”言语间却避重就轻,仿佛是受广州知府蒙骗。

与此同时,另一道清润的声音道:“是,陛下所言甚是。”

章云棠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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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