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着妈妈的话收拾好自己,发了地址和门锁密码,睡前吞了片安眠药。
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因为妈妈,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
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眠眠,要喝点粥吗?妈妈熬了小米粥。
妈妈……
我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
这么早,她是连夜赶过来的。
我飞奔到门口,一开门就死死抱住站在门外的姜霓。
姜霓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遍摸着我的头。
我的声音闷在她怀里:“妈妈,你不怪我吗?我那么久没联系你。”
“妈妈……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我想说我给你添麻烦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生分。
姜霓轻轻笑了:“眠眠,妈妈不累。妈妈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我们聊了几句,她便催我去洗漱,过来吃早饭。
我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加蛋,是我妈妈独一份的味道。
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在路上吃过了。
气氛安静下来,姜霓看着我:“眠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眼神下意识躲闪:“我很好,只是突然想你了。”
姜霓声音放轻:“眠眠,你记住,妈妈和温叔叔,会一直等你回家,还有外婆,她也想你。”
外婆想我我倒不见得,他应该更喜欢温凛,因为她觉得我是祸患,是我害死了我爸,让姜霓日子不安生。
而温叔叔……
我从心底里厌恶这三个字。
爸爸在我十二岁时意外离世后,我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温爸爸。
其实爸爸对我也很冷淡,他的死对我并没有影响,他死后爷爷奶奶也没过问过我。
最开始温简东会以叔叔相称给我零花钱买糖,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变成我的继父,我还多了一个弟弟。
妈妈总说他好,可我只觉得恶心。
有一次外出,温简东喝了酒,妈妈开车,我和他坐在后座。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手擦过我的大腿,轻轻蹭着。
我让他滚,他没说话,姜霓像是根本没听见。
那年我十四岁。
我跟妈妈说了,她只说,应该是叔叔不小心,让我别放在心上。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从那以后,只要温简东对我言语轻佻,或是伸手碰我,我都会让他滚。
温简东还有个儿子,叫温凛,比我小一岁,很黏我。
我不喜欢温简东,可这个弟弟很乖,会把他的一切都分给我,我喜欢这个弟弟。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从零花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攒钱离开他们。
后来上了高中,我总是丢东西。
我怀疑有小偷,却拿不出证据。跟妈妈说,她也只是给钱,让我重新买。
可我这人,最受不了东西不见,最受不了一切脱离我的控制。
我攒了很多硬币,还有个毛病——东西一多,就会反复去数。
哪怕刚数完,过一会儿又觉得少了,再数一遍。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硬币少了一枚。
我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
我跟妈妈说,她没再多说,直接带我去了医院。
她说我有被害妄想,说我有强迫症。
我觉得她说得有理,也许她是对的,她开的药,我就乖乖吃。
可高考前,我一向乖巧的弟弟温凛,跟我表白了。
他说他很喜欢我,每天都在想我。
他说,哥哥……你也喜欢我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异父异母、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喜欢我。
我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厉声斥责他。
他却拿起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威胁我:“哥哥,你不同意,我就去死。”
血液从他手腕浸出,滴落脚边,我被他吓住了。
我看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说高考完再说,让他先处理伤口。
高考我走的艺体,却没发挥好,只上了一所普通本科。
我没有复读的机会。温凛跟姜霓说,是我欺负他。
我没有辩解,反正,也不会有人信我。
那个暑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稿,拼命赚钱。
最后,我终于攒够了钱。
我选了离N市最远的S市大学。
给姜霓留了一封信,从此,和他们断了所有联系。
——
思绪拉回。
我看着眼前的姜霓,她发间的白发多了好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我喉咙发紧,还是问出了那句,我最不想开口的话:“温凛呢,他怎么样了。”
姜霓笑了笑:“眠眠,小凛现在在国外留学。眠眠,妈妈不逼你一定要喜欢弟弟……”
“妈。”我打断她。
姜霓欲言又止。
我看向她,不渴望母爱是假的,可心里积压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到最后,连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都没有。
我拿出一张卡,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
“你别跟温凛说我在这里,行吗?”
姜霓看着我,把卡推了回来:“妈妈不要,妈妈只是想让你回家。”
她说着,站起身朝门外走。“眠眠,你要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没有挽留,就那样看着房门轻轻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我。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做不到原谅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她的爱是真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