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的船是在第三日上午到的。
前一日,沈蓼秋照旧看苗、下田,陆泊蘅也没有急着开料,只将家里装菜的浅筐搬出来,挑了一套用得最久的,擦净边角,放在棚下。
温秀禾看见,问她为何不拿新的。
“用过的才看得出哪里磨得厉害。”
沈蓼秋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低头去看。
几只浅筐的四角已经有了深浅不一的擦痕,其中一只的提手处,还缠着她后来添的布条。
那时提着走远了,掌心勒得疼,她便随手改了。
陆泊蘅如今连那条旧布也没拆。
船主姓梁,三十多岁,脸晒得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船尚未完全拢岸,他便先往院门那两块木牌上看。
“陆师傅?”
陆泊蘅应了一声,接住他抛来的缆绳。
船稳稳系好,梁船主才跳上岸。
他没有空手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果筐,筐底垫草,里头还留着半筐梨。最上面几个带着黄绿的皮色,瞧着鲜亮,靠边的一只却擦破了皮,露出一小块湿润的果肉。
沈蓼秋接过筐,先问:“这是今日收的?”
“昨日下午。原要往下游送,今早匀了一筐出来。”
梁船主说着,将手往衣摆上擦了擦。
“老严同你们说了罢?我想做那种能一层层放的架子。最好轻些,空了也不占地方。”
陆泊蘅没有先领他进院。
“上船看看。”
船比沈蓼秋的宽,货舱也深。
几排果筐紧挨着放,筐口用粗布盖住,上头横着一道木架,再往上堆一层。架子粗,做得却不牢,接头绑着绳,其中一处木片已经裂了。
严师傅带来的两块薄木,便是从这里换下的。
陆泊蘅俯身摸了摸断处,又沿着架脚往下看。
沈蓼秋则蹲在舱边,让梁船主揭开靠外的一筐。
粗布一掀,一股果香便漫上来。
她没有立刻拿梨,只问:“一筐是同一处收的,还是几家凑的?”
“都有。有时一家不够,沿途再收。”
“装的时候分过么?”
“好坏分了。”
沈蓼秋伸手,从筐底轻轻取出一只。
梨身一侧已经压软,另一侧却还硬。她又翻了翻旁边几只,有的只是被筐篾刮伤,有的靠着软梨,皮上沾了一点汁水。
梁船主皱眉。
“就是这样。出门还好,到了埠头,底下总要折一些。”
沈蓼秋将软梨单独放开。
“这筐里熟得快慢不一。装得深,路上一晃,软的先伤。换筐能少压些,可原先带伤的混在里头,也得先挑出来。”
梁船主望着那几只梨,半晌没有说话。
陆泊蘅这时从舱内直起身。
“你平日卸货,整筐抬上岸?”
“对。”
“中间还倒过没有?”
“有时要过秤,换大筐。”
沈蓼秋抬头。
“倒进去?”
梁船主摸了摸鼻子。
“忙起来,哪顾得上一只只拿。”
船边水声轻轻一响。
陆泊蘅与沈蓼秋对视了一眼。
梁船主瞧见了,自己先叹气。
“这么说,换了架也未必成?”
“能改一些。”陆泊蘅道,“但不能只改架。”
回到院里,沈蓼秋拿来两只空浅筐,陆泊蘅将木框摆在地上。
温秀禾端了茶出来,放好便在檐下坐着,没有插话。
梁船主围着那套筐转了一圈,眉头渐渐皱紧。
“装不了多少。”
这句话说得直,沈蓼秋也点头。
“没有深筐装得多。”
“我船就那么大,少装一筐,便少一筐钱。”
陆泊蘅正量那只旧果筐,闻言停了手。
沈蓼秋却没忙着劝,先将旧筐里的梨一只只取出。
完好的放一边,碰伤的放一边,已经软烂的另外搁着。梁船主起初站着看,后来也蹲下来,拿起一只皮面完好、底下却软了的梨,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指腹一陷,他的脸色便不大好看。
“昨夜压在最下头的。”
沈蓼秋没接话,只继续拣。
等半筐梨分完,院里静下来。
她指着伤果问:“这些到了下游,怎么卖?”
“便宜卖。太坏的没人要。”
“那便得把这些也算进去。”
梁船主垂着头,手里仍握着那只梨。
过了一会儿,他道:“可眼下只看这一筐,也说不准。”
“是。所以不能今日就把您全船的筐换了。”
沈蓼秋这才笑了一下。
“先做一组,同样的梨,走同一趟路。回来看看,少装的那点,能不能从少坏的里头补回来。”
梁船主抬眼看她。
“若补不回来呢?”
“那就不添。”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他认真起来。
陆泊蘅把量好的尺寸记下,蹲到沈蓼秋身旁,将木框推近些。
“梨比菜重,不能照这副做。”
沈蓼秋点头,拿起一只梨,放进空筐试深浅。
两人先前做浅筐,为的是嫩菜别被压折。如今换成果子,筐底得撑住分量,提起来不能中间下坠,叠放时也不能让上一层压着果面。
陆泊蘅拣了几根木条,在地上比出位置。
梁船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最外头一根。
“这个还能薄些么?太沉,上下搬不动。”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先拿来秤,将空筐称过,又请他照平日的样子提了一回。
梁船主提起来,往门口走,跨门槛时习惯性地一偏手。
筐里那几只试放的梨便朝一边滚去。
沈蓼秋眼疾手快,拦住筐沿。
陆泊蘅看着提手的位置,缓缓蹙起眉。
原先装菜时,菜叶铺得松,移一移不大显。梨却不同,筐底越空,越容易滚到一处。
她低头,将刚画好的一道线抹掉。
梁船主心里一沉。
“又不成?”
“提手要换。”
陆泊蘅重新落笔。
“还有,不能只做筐。放上船怎么扎稳,也得一起试。”
温秀禾这时才从檐下开口。
“先让他搬顺手。东西做得再巧,用起来嫌麻烦,到了船上,绳也会少系一道。”
梁船主苦笑。
“您这话,倒像跟过我的船。”
温秀禾端起茶。
“跟过不少。”
商量到近午,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先做一组浅果筐,木框由陆泊蘅来做,筐身另请熟悉的竹匠照尺寸编。底下添托条,提手挪到更顺手的位置;装梨时铺干净软草,挑开伤果,空隙适当垫稳,不能再满筐一倾了事。
沈蓼秋陪着试装,陆泊蘅跟船走一小段,看看叠放与绑绳是否稳当。
梁船主问清了价钱,又看一眼地上的草图,终于点头。
“先试这一组。”
临走时,他挑出几只完好的梨,放到桌上。
“给你们尝尝。折腾半日,倒叫我看明白不少。”
沈蓼秋拿起其中一只,笑道:“那我便收了。不过坏的还得您带回去,别全算作谢礼。”
梁船主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
“哪里敢。”
送他上船时,他已不像来时那样,只朝陆泊蘅问话。
“沈掌柜,装果那日,您得在。”
沈蓼秋扶着岸边木桩,点头。
“我在。”
船走远,陆泊蘅回到棚下,将草图重新誊了一遍。
沈蓼秋洗了两只梨,递给她一只,自己坐在旁边看。
纸上先画木框,再标筐底、提手,最后写试做所需的料与工夫。陆泊蘅写到下头,停了停,又添上一行。
沈蓼秋凑近。
“怎么还有我的?”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后头记着拣果、试装的工夫。
陆泊蘅抬眼。
“方才做的不是活?”
“是活,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从前替家里卖菜,她也拣,也装,也替买主想该怎样放、几时送。做得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不过是手脚勤快些,嘴上多说两句。
如今那几句话被陆泊蘅郑重写下来,竟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
陆泊蘅将笔搁下。
“木框是我做。怎么装,是你想。梁船主买的这一组东西,少了哪样都不成。”
沈蓼秋望着纸。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一行后头空着的位置补上。
字落得比平日慢,却没有再推辞。
“那也得算明白。头一回试,要用多少工夫,如今还说不准。”
“先记着。”
陆泊蘅拿起梨,咬了一口。
很脆。
沈蓼秋听见那一声,忽然笑了。
“往后我们若做出名了,有人问最初怎么想的,你便说,是从一筐伤梨里挑出来的。”
陆泊蘅看向她。
“还有你父亲留的竹匣。”
沈蓼秋的笑意静了一瞬。
那张旧纸,如今还收在匣里。
少年时画得歪歪扭扭的格子,她自己都快忘了。后来被这人翻出来,修成能装菜的筐,再后来,竟有船顺着水路找到了家门口。
她低下头,在梨上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顺着唇角沾了一点。
陆泊蘅伸手替她擦去。
沈蓼秋没有躲,只抬起眼,望着她笑。
午后,陆泊蘅去找竹匠商量筐身,沈蓼秋去育苗地。
等两人都回来,温秀禾已经把灶膛里的火拨小,锅边温着水。
她明日要回南埠。
原先便只说来住几日,如今看过女儿做活,也同许氏约好了往后互相捎信,该带回去的东西已收在东屋。陆泊蘅舍不得,却没有临到出门才强留,只问母亲下回何时来。
温秀禾没定日子。
“等你们果筐试好了,告诉我。”
晚饭时,她又提了两处木框上该留心的地方,陆泊蘅都记下。说完,她看着沈蓼秋,忽然道:“阿蘅从前画东西,旁人站边上,她就嫌挡光。”
沈蓼秋立即转头。
陆泊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温秀禾神色平常,继续吃饭。
“今日你坐了半晌,我也没听见她说一句。”
沈蓼秋忍着笑,故意问:“许是我坐得好?”
陆泊蘅将菜放进她碗里。
“你吃饭。”
温秀禾低头喝汤,唇角却已经扬起来。
夜里,沈蓼秋收拾桌面,看见那张新誊好的图,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陆泊蘅洗漱回来,见她还站在灯下。
“哪里不对?”
“没有。”
沈蓼秋将纸放平,指着末尾并排写下的两个名字。
“这个很好。”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沈蓼秋侧过身,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颊边。
白日里提木料留下的一点粗糙擦过皮肤,她却觉得安心。
“阿蘅,我今日很高兴。”
“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接了这笔活。”
陆泊蘅等着她说。
沈蓼秋想了想,没有再解释,只踮起脚,吻了她一下。
这一下比平日郑重,退开以后,她仍牵着陆泊蘅,没有松手。
陆泊蘅低头看她,片刻后,将人揽进怀里。
灯光越过两人的肩,落在桌上。
纸还摊着,木框画在中央,尺寸列在旁边。最下头,两个人的名字挨得很近,墨迹都已干了。
沈蓼秋伏在她肩头,忽然轻声道:
“明日先送温姨。回来,再一道去挑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