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禾离开那日,东屋的被褥叠得齐整。
窗下的小桌擦过,喝水的杯子倒扣着。只有沈蓼秋早上塞进包袱里的那袋豆子,被她重新拿了出来,放回灶房。
“带来给你们吃的,怎么又装回去。”
沈蓼秋被当场捉住,索性笑道:“它在这里住了几日,也想回家。”
温秀禾看她一眼。
“我替它回。”
陆泊蘅在旁系包袱,闻言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蓼秋转头瞧她。
“原来你这些话,都是有师承的。”
温秀禾没听明白,陆泊蘅却已经接过篮子,先往门外走。
“船到了。”
是许家往南埠去的船。昨日便说好了,今早经过芦湾时接人,船上有人照应,到了姨母家附近的石阶再落岸。
两人一道送温秀禾上船。
临走前,陆泊蘅又摸了一遍包袱外头,确认药布放在好取的位置。温秀禾看着她,忽然伸出左手,替她将翻折的衣领抚平。
“有事写信。”
“知道。”
“别只写做成了什么。没做成,也能说。”
陆泊蘅点了点头。
沈蓼秋站在旁边,见船家已拿起篙,便往后退了一步。
温秀禾却叫住她。
“蓼秋。”
“温姨?”
“那张图,试好以后,记得留着。”
沈蓼秋知道她说的是写着两个人名字的果筐图,笑着应了。
船离岸时,温秀禾没有再嘱咐旁的,只朝她们摆摆手。
直到船影转过河弯,陆泊蘅才转身。
沈蓼秋牵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走罢。”
“去挑料?”
“嗯。师傅交代了,做不成也得写信。总要先做,才有得写。”
陆泊蘅望着她,笑了。
果筐做了四日。
买回来的木料摊在棚下,先挑纹路,再照尺寸开。竹匠送来筐身时,陆泊蘅没急着装框,叫沈蓼秋来提了一回。
空筐轻,提着顺手。
添上分量后,沈蓼秋绕院走了两圈,到第三圈,右手便不自觉换了位置。
陆泊蘅看见,接过来。
“勒?”
“这一边窄了些。”
竹匠蹲下摸过提手,又拿起她平日用的菜筐,看看那条缠在外头的旧布,点头道:“这里再收圆一点。”
事情不是照着纸样做完便成。
木框与竹筐合在一处,差半分,便有半分的不顺。上层落得稳了,下层又得留出手指的位置;空筐收起不能占地方,装满后却不能为了省地方,叠得人都看不清脚下。
沈蓼秋白日里仍要出船、看苗,回来便同陆泊蘅试。
有一晚,院里已经暗下来,她抱着一只空筐站在门槛边,忽然笑道:“旁人提亲送礼,我们两个倒好,日日在家抬筐。”
陆泊蘅正在收绳,听见“提亲”二字,手上停了一瞬。
沈蓼秋说完才觉出不妥,低头去看筐底,装作没留意。
过了片刻,陆泊蘅走过来,将筐从她怀里接走。
“这个不能送。”
“为何?”
“梁家的。”
沈蓼秋抬头,恰好撞上她含笑的眼睛。
陆泊蘅把筐放好,声音低了些。
“你的,另做。”
沈蓼秋耳根一热,半晌才道:“谁问你这个。”
那晚,图上的尺寸又核了一遍。
只是核到哪里,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最后重新从头看起。
试船定在第五日清早。
梁船主提前捎了话,这趟从上游收梨,经过芦湾后,往下游青石埠交货。陆泊蘅随他走到青石埠,看过卸货,便沿岸上的路回来。
沈蓼秋要去镇上送菜,不能跟全程,只能在出船前帮着装好。
天刚亮,梁家的船便靠了岸。
这回除了旧筐,还带了两筐同一处收来的梨。梁船主指给她们看:“昨日傍晚摘的,没混旁家的。”
沈蓼秋拣过,将原有碰伤的挑出,余下的分装进旧筐与新筐。两边都铺了干净软草,也都照样轻拿轻放。
梁船主见她连旧筐也收拾,忍不住问:“旧的还这么费事?”
“得照一样的装法。否则到了埠头,分不清是筐好,还是挑得仔细。”
梁船主想了想,自己也伸手来帮。
新筐分成三层,单层都不深。梨放进去,边上留出的空隙用软草垫稳,上一层的分量落在木框四角,没有压到果面。
陆泊蘅一层层放好,正要系绳,船上年轻的伙计忽然道:“这筐比从前小,一趟得搬几回?”
他叫阿顺,是梁船主带着做事的侄儿,十七八岁,手脚快,说话也快。
沈蓼秋直起腰。
“你提一只看看。”
阿顺依言提起来,掂了掂。
“倒不重。”
“先试这趟。若卸起来慢,也得记着。”
阿顺瞧她没有拿话堵自己,便没再嘀咕,俯身帮着搬下一层。
临开船时,陆泊蘅带上量绳、小刀与备用木楔,又装了一竹筒水。
沈蓼秋把蒸好的两个饼塞进她包里。
“别只顾着看筐。”
陆泊蘅接过。
“到青石埠便吃。”
沈蓼秋又替她紧了紧包带。
她做得专心,陆泊蘅便站着没动。等她抬头,才低声道:“午后回来,不必在岸边等。”
“谁要等你。”
沈蓼秋说着,将包往她怀里轻轻一推。
“饭留着。凉了你自己热。”
陆泊蘅笑着上船。
船离岸后,沈蓼秋看见她站在舱边回头,便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随后也转过身,去解自家船的缆绳。
两条船一前一后出了芦湾,在河口分开。
往青石埠的路,陆泊蘅从前走过。
过第一处弯时,梁船主将船速放缓。新筐放在舱内一侧,底下垫稳,外头的绳系得牢,随着船身轻轻一晃,又稳住了。
陆泊蘅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阿顺坐在船头削草梗,见她一直盯着,笑道:“陆师傅,你这样看,它便不敢晃了。”
陆泊蘅抬眼。
“你若盯着梨,能让它不坏么?”
阿顺噎了一下,梁船主先笑起来。
笑过,陆泊蘅伸手摸了一遍绳与木框相接的位置,见没有明显磨绳,才坐到舱边,取出沈蓼秋装的饼。
饼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咬了一口,才发现里头夹了切细的酱菜。
早上灶房里忙,她并没看见沈蓼秋另做这些。
梁船主望见,随口道:“出门还有热饼带,陆师傅有福。”
陆泊蘅垂眼看着手里的饼。
“是。”
这一声答得坦然,倒让梁船主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转回去看水路。
到青石埠时,岸上已很热闹。
卖柴的、挑菜的、推独轮车的挤在石阶两侧。果铺来接货的人带着秤,在阴凉处铺开旧席,催他们快些卸。
阿顺一听催,便照往常的习惯,伸手抱住最上层果筐。
陆泊蘅先替他解开外头的绳。
筐离了木框,他转身便往岸上去。石阶不宽,旁边又堆了半担柴,他只能侧着身过,怀里的筐随之斜了一下。
几只梨轻轻碰到一处。
陆泊蘅立即跟上。
“慢些,先放下。”
阿顺站住,脸上有些急。
“后头还等着呢。”
岸上的人也道:“既到这里了,还捧得这样仔细做什么?”
陆泊蘅没同他争,接过筐,自己照那条路走了一遍。
筐不重,却比想的宽。
在船上提着合适,到了这段窄石阶,抱在身前便挡了半边视线。阿顺方才侧身,不全是图快。
她站到岸上,将筐放稳,回头看了一眼石阶。
这处,纸上没有。
卸完货,陆泊蘅与梁船主一同查梨。
旧筐底下仍有几只新碰出的伤,新筐里也不是全好,靠一侧的两只擦了皮,另有一只压出了浅印。
但大半果面都完整。
收果的人翻过底层,终于抬了抬眉。
“这筐底下倒齐整。”
梁船主蹲下来,又看一遍。
他没有立刻夸,也没有当场说再做多少,只把两边的好果与伤果分开过秤,听着收果人报数,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松下来。
陆泊蘅却先问阿顺:“方才搬了几趟?”
阿顺报了数,又补一句:“比旧筐费趟数。”
“手累不累?”
“不大累。就是窄处难过。”
陆泊蘅点头,将那句记在纸上。
梁船主看着她写,忽然道:“已经比从前强了,不急着再改。”
“船上能用,卸货也得好用。”
陆泊蘅收起纸。
“这一组先照今日的法子走几趟。宽处好搬,窄处两个人接,不要硬挤。后头若添做,我把长宽再调一调。”
梁船主沉吟片刻,应了。
临走时,他将分出的好果指给她看。
“回去同沈掌柜说,她教的挑法,我们记下了。昨日收梨时,我就叫阿顺把伤的另放,倒也没多费多少工夫。”
阿顺在旁嘀咕:“挑的时候费了,今日少拣一回。”
梁船主看他一眼。
“那你说值不值?”
阿顺望着地上明显少了的一小堆伤梨,没再吭声。
陆泊蘅回到家,已过午。
院门虚掩,棚下晒着洗净的浅筐。她才推门,沈蓼秋便从灶房探出头来。
“回了?”
“回了。”
沈蓼秋没有先问成没成,接过她肩上的包,摸到里头空了的饼布,这才把温在锅里的饭端出来。
“水先喝。晒了这一路,别急着吃。”
陆泊蘅坐下,喝过半碗水,将经过慢慢说给她听。
沈蓼秋起先听见伤果少了,眼睛一亮;听到阿顺在窄石阶上侧身,又蹙起眉,拿手在桌面比了比。
“只在院里转,到底不够。”
陆泊蘅点头。
沈蓼秋想起自己初次送菜,抱着满筐上岸时,也是前头看不见,后头催得急。
她们做筐时,想着轻、想着稳,竟又漏了一处常走的路。
“那这一组——”
“能用,已经留在船上。后头还要接着看。”
沈蓼秋这才松开眉头。
她望着陆泊蘅晒红的颈侧,忽然伸手,将桌上的图纸抽走。
陆泊蘅抬眼。
“先吃饭。”她说,“今日这张纸,不能比我还难请。”
陆泊蘅笑起来,终于拿起筷子。
傍晚,两人提了一只空筐去岸边。
没有特意寻平地,就沿着每日装卸货的地方,顺着石阶走了一遍。
沈蓼秋站在上头,陆泊蘅在下头。一个递,一个接,换了两次姿势,终于找出哪一处最碍手。
她们把筐搁在石阶旁,坐下来歇气。
河上晚风渐凉,远处一条小船撑着落日过桥,水面被划开,又慢慢合拢。
沈蓼秋低头看那只筐。
“原先以为做出来,便差不多了。”
“我也是。”
陆泊蘅的回答让她转过脸来。
那人看着水,没有掩饰眼里的疲倦,却也并不沮丧。她只是走了一趟,把没看见的地方看见了,再回来改。
沈蓼秋忽然靠过去,肩头挨住她。
“今日辛苦陆师傅。”
陆泊蘅侧过脸。
“只今日?”
沈蓼秋笑了,伸手去牵她。
“从前的也算。”
两人坐了一会儿,沈蓼秋摸到她掌边一处新磨红的地方,动作便轻下来。
“疼么?”
“有一点。”
这回,她没有说不疼。
沈蓼秋握着那只手,没再揉,只让它安安稳稳搁在自己膝上。
“回去给你找块软布。明日拿工具,先垫着。”
陆泊蘅应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母亲的信,你替我添一句罢。”
“添什么?”
“筐送出去,梨少坏了些。还没全做好。”
沈蓼秋望着她,缓缓点头。
“好。”
她起身时,陆泊蘅要去提筐,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今日归我。”
“空筐不重。”
“知道。”沈蓼秋回头笑,“所以我提得动。”
陆泊蘅便不再争,拿起石阶上的量绳,跟在她身旁往家走。
院里的灯还没点,灶上却留着热水。
她们进门后,一个去洗手,一个去添柴。那只尚要再改的果筐,被放回了棚下最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