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闭上了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锁在眼底。
清除厄念,这真是一件听起来无比美妙的事,却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成功,则前路尽开;倘若有丝毫差池,便如祝随安所言,代价绝非她一人的道消魂殒。
被彻底侵蚀的神魂将成为厄念新的温床,破体而出的瞬间,首当其冲的便是正在突破关隘的常乐仙,与近在咫尺的祝随安。
这份连带他人性命的风险,她不敢赌,亦自认无权用他人的未来,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独自走向既定的终局,是她为自己规划好、也认为最“稳妥”的结局——至少,不会牵连无辜。
能在最后时刻知晓师姐所作的一切皆有意义,已经可以了。青沐峰有祝随安协助乐仙,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她这一生,足够了,不能再拖累这些孩子了。
缓缓睁眼,抬手,指尖拂过略显凌乱的衣襟,整肃仪容,带着肃赴死的决心。
刚要开口做出决断,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
“师傅!”常乐仙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在她看到慕容翎整理衣襟时那决然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礼数,扑到慕容翎面前,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急声道:“我相信祝随安!也请您相信我们!”
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慕容翎,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我们不愿看着您独自承担这一切!青沐峰需要您,我也……需要您!”
常乐仙那声带着哽咽的“师傅,我需要您!”,像一根尖刺,戳破了慕容翎用孤绝编织的保护壳,动摇了她的心。
慕容翎身形几不可查地一晃,看着常乐仙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到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更有不容置疑的守护之志。
她抬眸,望向祝随安,盼望祝随安能帮忙劝说常乐仙。
对面之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静静地回望,眸色沉静如古井,然而井底清晰映照出两簇燃烧不息烈焰。
望着那火焰,慕容翎敛眸沉思起来。
寸心台中,这孩子是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一步步破解厄念设下的陷阱;想起她提及师姐时,眼中那深藏的孺慕与痛楚;想起她刚才道破自己秘密时,那愤怒之下隐约的痛心……
想到了师姐,为了解决自己体内厄念的事,生生将性命都抛了,才换来的这个机会。
这性子……
师姐,她好生像你。
内心的天平,终于在那份孤勇与执着面前,彻底倾斜。
良久,慕容翎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松弛下来。她异常郑重地、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若千钧,落地有声。
意见达成一致,三人再无半分犹豫。
常乐仙指诀翻飞,一枚枚高阶灵石精准落入静室各处方位。灵石次第亮起,光芒流转相连,一个繁复而精妙的聚灵阵迅速成形。
浓郁的灵气汇聚而来,几成实质,在阵法中心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将室内的空气都染上了莹润的光泽。
她踏入阵眼之一,盘膝坐下,抬眼望去。
祝随安早已在面前安坐,静候着她。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炯炯,如同两点不灭的星火。
“常乐仙,”祝随安开口,声音清越而平稳,直指核心,“你曾言,可学万物以丰盈己身。然而,这么多年,耗费诸多天材地宝却迟迟未结丹,此事,你心中并非全无挂碍。”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道破,常乐仙猛地抬眸,下意识便要起身辩解。
祝随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唇角微勾,伸手将人按住,继续道:“以己为根,以己为源,以己为尺。此内核你已触摸,但尚缺最后一步的确认。现在,请你仔细听好。”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此刻,此身,你为你。
你方是你一切念起,一切抉择的根源,唯你,才能界定何为真你。”
“唯我?界定……真我?”常乐仙眼睑缓缓垂下,目光逐渐失焦,仿佛望向虚空深处,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此刻,此身,我为我……此刻……此身……我为我……”
这喃喃自语如同钥匙,骤然打开了一道紧锁的门扉。
下一瞬,磅礴灵力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迸发!
气浪如实质般轰然炸开,三人衣袂长发在灵气中狂舞,室内陈设之物被尽数掀飞,叮咚乱响。
在那呼啸的风声中,混杂着常乐仙难以抑制、豁然开朗的激越之声,在四壁间来回激荡。
“此刻,此身,我为我。她人之尺何以界我,唯我界我之尺。”
磅礴灵力迸发后,室内汇聚的浓郁灵气仿佛找到归宿,疯狂向她体内倒灌而去。
常乐仙,突破在即!
祝随安见状,不再有丝毫迟疑,旋身落于自己的阵眼,凝神调息。
慕容翎瞳孔微缩,心中惊骇与欣慰交织,竟令她指尖微颤。她强抑心潮,迅速闭目盘坐,双手在膝上结出稳固心印。
片刻沉寂后,她身前虚空微微扭曲,一柄只有一指粗,三尺长,通体雪白的剑影,由淡至浓,缓缓凝实。
剑刃细薄,剑身之上水纹流动。
若执剑于前,从剑刃向外看去,剑刃隐匿,只有一线悬于半空。
上为青天,下为厚土,一线钧天。
此剑,便是慕容翎的佩剑──钧天剑。
本该凛然于长空的宝剑,此刻,却是她体内厄念的显化与囚笼。
随着剑身凝实,从中透出一股阴冷黏腻之感。
慕容翎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面色愈发苍白。
祝随安则静坐在慕容翎与常乐仙之间,闭目凝神,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一缕柔和而精纯的金色光芒,自她指尖悄然亮起。
这光芒虽亮如日辉,却并不刺眼,隐隐透着一种深邃莫测之感。
她引导着这缕金色光芒,如同最灵巧的丝线,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接触并融入悬于虚空的钧天剑之中,同时也与慕容翎自身那紊乱的灵力建立起一道稳定的链接。
沿着钧天剑与慕容翎的联系逆向追溯,寻找那厄念根源的刹那。
“嗡——!”
钧天剑剑身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怨毒、充满无尽恶意与疯狂侵蚀**的黑暗意念,如同被惊醒的深渊毒虫,猛然自剑身之中反扑而来!
沿着祝随安建立的灵力链接,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着直冲她的子海!
“哼!”祝随安被迫承受这一击,身体剧震,冷哼一声,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终于上钩了。
那原本细弱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凝实壮大,逆流而上,轻松顶住狂暴的冲击,穿过剑身,向着那厄念根源探去!
静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痛苦中无限拉长。
身为战场的慕容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重衫。她的子海之中,一片混乱。
剑意与寄生其中的厄念进行着最凶险的剥离,每一寸分离,都如同将躯体撕裂重组。
祝随安如同石塑,唯有指尖金芒稳定闪烁。她的意识附着在灵力之上,迎着厄念凶猛的攻势,坚决的,一点点的将厄念拆骨分肉,从剑意之上剔除出去。
阵内灵石被时间削去大半,灵气氤氲中,荡起一阵细微波动。
常乐仙周身的灵力波动层层涌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气息节节攀升。
隆隆风雷激荡之声,隐隐由室外传入。
未染峰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凝聚起厚重的铅云,贴着山顶,低低压下。
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闷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天地之威,开始凝聚!
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而下,周围鸟兽噤声,虫鸣俱寂,于寂静之中,慌乱逃离。
──────
未染峰上雷云密布,自然引起明洞宗全宗上下的注意。
各峰长老、执事以及众多弟子,纷纷现身远眺。
奈何天色阴暗,她们只能看见东栏小筑被一层朦胧而强大的法阵光华笼罩,内部情形难以窥探。
但那急剧汇聚的天地灵气,以及天穹之上开始翻涌汇聚的铅灰色厚重云层,无不昭示着一件事,有人正在未染峰峰顶,突破渡劫!
在这般天地异象中,一道紫色流光自某座山峰疾射而出,直奔岚台殿。
随着紫光之后,又有数道流光划过夜空,皆是直奔岚台殿。
几息之间,铅云已厚重如墨,低垂欲坠。
云层深处,刺目的电光如龙蛇乱窜,发出低沉压抑的轰鸣,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哪怕相隔甚远,那煌煌天威仍令人神魂战栗。
──────
未染峰顶,劫雷之威重重压下,慕容翎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她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顺着下颌滴滴答答落满衣襟。
雷压兼具厄念侵蚀,内外两相倾轧,堪称酷刑的冲击。
对外,她要竭尽全力引导祝随安的灵力,在狂暴厄念的扑咬中,一寸寸将厄念剔除、驱赶在一处。
对内,她要承受厄念被刺激后更加疯狂的侵蚀与反噬,强压着不让自身灵力反扑伤到祝随安。
同时还要忍受因为彻底打开封印、放弃压制而带来的,灵魂与躯体被寸寸撕裂的剧痛!
她的神魂,在子海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那黑色浪潮吞没,却又在坚定的信念中熠熠生辉。
祝随安面色沉寂,神色淡然,仿佛一切竟在掌握之中。
她的意识沉浸在冰冷粘稠的黑暗沼泽,无数扭曲的厄念织成层层幻象,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同化为它们的一部分。
右腕处传来阵阵灼热,如一只船锚,不止锚定她的躯体,更是让她在昏沉之中,也能紧守意识深处一点清明,拉扯住她,不让她迷失方向。
在那一片被厄念污染的剑意“沼泽”中,艰难操控着灵力,一点点分离、剔除,将那些深深扎根、与剑意几乎长在一起的厄念,强行“逼”出来。
外界,天空中的劫云已经厚重得如同要崩塌下来,电光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庞大的天地灵气受到牵引,如同百川归海,朝着东栏小筑上空疯狂涌来!
整个未染峰,乃至邻近山峰的灵气,都产生了明显的波动!
时机已至!
祝随安双手飞快结出一个印诀,周身灵力沿着她建立的链接,轰然涌入钧天剑灵之内,目标直指那被锁定的厄念之上!
“轰隆——!!!”
第一道劫雷降临,携着震裂苍穹的轰鸣与震慑万物的威严,轰然劈落!
即便有护峰大阵与静室外的多重法阵消减,那雷光重重撞击在包裹在静室上的法阵之上,电光四溢。
即便有法阵分走大部分伤害,常乐仙依旧觉得那劫雷直接轰在她身上,五脏六腑被震的翻涌移位。
劫雷之威,带着足以震彻神魂、涤荡乾坤的无上威严,落在三人的子海深处,敲打锤炼!
剑意之中,被逼到角落的那缕厄念黑雾,在内外夹击、尤其是劫雷的震慑下,发出了无声的、却充满极致怨毒的尖啸!
它疯狂翻滚挣扎,黑色雾气凝成无数狰狞触手,强行侵蚀那包裹它的金色灵力,意图拼死一搏。
“呃……”慕容翎再也无法压抑,低呼出一声后,又咬牙死死咽回。
她将全数灵力都压在了反扑的厄念之上,身前的钧天剑失了控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神魂如同被投入雷火之中,每一刻都在被灼烧、锤炼!
在那子海之内,金色灵力层层裹上黑雾,接触瞬间,便如沸水接霜花,顷刻将黑雾触手消融大半。
更有一部分灵力,主动“缠绕”上那些黑色触手,将其寸寸“吞噬”,转化为最纯净的灵气散开,反补着祝随安和慕容翎的消耗。
第二道、第三道……劫雷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暴烈。
有这劫雷的震慑,金光乘机将厄念团团围起,不断缩小。
那缕厄念在不断缩小,力量却愈发凝聚,一柄柄利刃般的幻象冲击着祝随安的意识,势必要将她拖入深渊。
灵力波动间,作为压制祝随安修为的玉佩,崩裂开一角,又漏出部分灵力,勉强支撑着祝随安的消耗。
只是同厄念的拉扯,并非这一点补充可以齐平的。
她体内灵力极速减少,一些被压制的躁动,纷纷冒出头来。猖狂地吞噬着灵气结界,撕裂经脉,咆哮着放肆起来。
这一危机情况,通过珈蓝印,被常乐仙清晰感知到。
一道灵力隔空递上,缓缓注入到祝随安体内,帮助她,压制住躁动的厄念。
然而,雷劫之下,岂容分神!!
就在常乐仙灵力分出的同时,一道煌煌劫雷已悍然劈至!
原本凝聚的护体灵光因这一瞬的疏漏而稍显薄弱,炽白的雷光瞬间突破防御,狠狠砸在她的后背!
“唔!”常乐仙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巨锤砸中,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气血翻腾逆冲,喉头一甜,一缕鲜红当即从嘴角溢出。
“铮——!”
清怡剑发出清脆剑鸣,剑光大盛,化作一道清冷流光,环绕着常乐仙,奋力搅散劫雷残余的威能,替她挡下了这道劫雷的余威。
祝随安体内,原本被常乐仙压下的厄念因这空挡,直接撕开封印,一跃而起。
常乐仙冷哼一声,心念道。
‘看来,这普通劫雷,还是不够威慑这些个厄念啊。
既如此,那便寻一个更强的外援好了。’
强行提起一口气,常乐仙抬手握上清怡剑,浩瀚灵力喷涌出,剑气凝练,直指苍穹劫云核心!
“你这雷劫,够不上证这‘我为我’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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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头上,所有观望者都看到了这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清冽如冰、却又灼热如火的磅礴剑意,自未染峰峰顶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巨大剑影。
这剑影凝实宛若实质,边缘流淌着一抹生机盎然的淡青色流光,带着一股分山断海之势,悍然迎向了那咆哮而下的劫雷。
剑影与雷光悍然对撞!
那粗壮狂暴、足以毁灭山岳的劫雷被直接从中一分为二!炽白的电光被迫向两侧逸散,落向两侧,再无法伤及下方分毫!
远处观战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逆天的一幕!
“劈……劈开了劫雷?!”崔召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往今来,从—这条天道规则定下之时起,渡劫者皆需苦苦支撑,以求暂留雷劫之力,锻铸己身,可得数年不被厄念附着。何曾有人敢,主动劈开劫雷?!
下一瞬,更令她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巨大的剑影劈开劫雷后,去势丝毫不减,狠狠斩入了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劫云中心!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巨响震撼四野!厚重的铅云被这一剑硬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横贯云层的裂缝,漏出其后璀璨的星空。
“啥?!她……斩破了劫云?!”
这一结果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惊呼之下,是一道铁律被撕开。
从出现第一位修士起,到如今,万万年时光中,第一次见有人嫌雷劫力弱,不够证自己所悟之道,要连劈两次劫雷,以示挑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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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