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掠过耳畔,祝随安带着常乐仙掠过高高的枝头,宛若一颗流星,刹那间,于夜空划过。
看着怀里仍在发懵的常乐仙,祝随安语速极快吩咐道:“立刻传讯给亢师舅,就说你突感突破契机,需我与慕容师姨亲自护法,以应雷劫。这几日,就不便上伏御峰听候差遣。”
听完这话,常乐仙更懵了。
“我突破?我突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祝随安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带着笃定与了然。
“你灵力早已盈满,神魂也锤炼得足够。只差一念便可参悟突破,只是你心中摇摆不定,迟迟下不了决断,所以停滞在筑基,不得前行半步。
你只需想好,那些杂念,究竟哪个才是你心中所求。
现在,我们需要这个‘理由’。”
秘密被一语道破,常乐仙面色微微泛白,却也无暇追问祝随安是如何看穿的。
此刻祝随安眼中那份凝重与决断,让她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再多言,迅速取出传讯符,指尖灵光流转,按祝随安所言,将信息简洁明了地传递出去。
不多时,两人便落在沐玄殿外。
推开紧闭的大门,外间漆黑一片。
见状,祝随安没有选择去内间寻找,反是转头拉着常乐仙又出门去。
常乐仙自觉将双手搭在祝随安肩头,在赶路途中,抽空送出几道传讯。
又在接引到回信时,面色凝重下来。
“随安,是单师姨曾经和你说过,关于我师傅的什么事吗?”
闻言,祝随安内心欣然一笑,面上装得依旧稳重。
“怎么?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师傅今日传讯给戒律堂丁长老,若她七日后无出关消息,便让金师姨回宗,主持事务。”
常乐仙话语沉沉,继续翻看着其他几张传讯。
“往日师傅闭关,多由我和丁长老互持。近几年师傅体弱,便是前线轮值,都由金师姨代替。偶有无法解决之事,才请师傅前去处理。
像今日这般安排,太过异常。”
她话顿了顿,犹豫出口。
“祝随安,我信你方才所言。但我也需要知道,我师傅她,究竟为何会这么做。”
“抱歉,我不能说。”祝随安不忍将真相如此直白地告诉常乐仙,又知等下必定瞒不住,只能将话题暂时生硬地转开,“你会解东栏小筑的结界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将常乐仙转得一懵,不可思议道:“你觉得我能解开吗?”
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地有多离谱后,但也算成功将话题岔开,于是祝随安能将错就错,继续说道:“你们师徒一场,她都不传授你几招?”
闻言,常乐仙开口反问,声音沉得仿佛十月寒潭。
“祝随安,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是在挑拨离间吗?”
未染峰近在脚下,此刻拢在一层结界之下。
确认了位置,祝随安抱着人俯身下落,疾风带着声音,吹散在身后。
“破开这结界,我为你救她。”
人一落地,常乐仙“唰”得抽出长剑,递到祝随安面前。“清怡借你。”
“我现在修为被压制,用不了清怡剑。”祝随安摇摇头,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常乐仙怀抱的木盒上。无奈长叹一声,接过木盒,取出其中长剑。
随着灵力注入,剑身发出一阵如虎啸般的剑鸣,竟是将林中安睡的燕雀,都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四下逃散开来。
将现有灵力全数调动起来,凝聚在剑刃之上,狠狠劈下。
面前本应坚韧无比的结界,却随着与剑刃相触的瞬间,竟意外化作片片光斑,碎落一地,消失不见。
结界碎的意外,祝随安却没空思虑其中缘由,只匆匆忙忙将手中长剑丢回给常乐仙。
一边走,一边拼命按下子海之中,因感知到主人灵力,想要突破封印的躁动。
此刻的东栏小筑,殿门紧闭,另有一层柔和却坚固的结界屏障挡在面前,拒绝所有人的入内。
祝随安见状,眸色更冷,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凝聚灵力,狠狠一脚踹在那屏障之上!
“砰——哗啦!”
屏障应声而破,化为光点消散。
祝随安毫不停顿,径直闯入殿内,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穿过回廊,直奔后间,慕容翎惯常闭关的静室。
“哐当”一声,她推开静室石门。
室内蒲团上,慕容翎正盘膝而坐,周身灵力异常紊乱,面色青白交加,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鬓边滚落。
勉力抬眼看向破门而入的两人,尤其是看到祝随安那冷冽的脸色,和常乐仙怀中抱着的东西时,慕容翎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深深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们……此时来此何事?!”
祝随安没有回答,而是先一步上前,单手虚按,一股精纯而平和的灵力沛然涌出,迅速帮助慕容翎暂时压制住体内那暴动欲出的厄念气息。
待对方气息稍稳,她转手将常乐仙怀里抱着的东西,一股脑儿堆放在静室内的石桌上,发出零乱的声响。
拿起那个檀木盒,重重推到慕容翎面前,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我祝随安,还没到需要动用他人‘遗物’的地步!”
“遗物?!”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静的静室中。
常乐仙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容翎,又看向那个木盒,最后目光定格在师傅瞬间苍白又闪躲的脸上。
慕容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终究别开了脸,沉默以对。
祝随安却没空跟她们打哑谜,快速转身安排接下来的事项,语气不容置疑。
“没时间发呆了!乐仙,我需要你现在立刻去做两件事:
第一,在东栏小筑外布下最强的隐匿与隔绝阵法,务必确保,一丝一毫关于厄念的气息都泄露不出!
第二,在此静室内,布设一个高阶聚灵阵,规模要足够大,一方面是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护法与灵气支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助你——一举冲破桎梏,顺利结丹!”
“乐仙,你要突破金丹了?!”慕容翎闻言,震惊地看向常乐仙,暂时抛开了被揭穿的难堪,眼中满是惊喜与关切。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问这个?”祝随安冷硬地打断,目光如冰似火,“当务之急是立刻开始准备。”
“不行!”慕容翎却猛地站起身,态度坚决,“乐仙不能留在这里!她突破在即,此地……此地不妥!此地太过凶险!”
“危险?”祝随安忽地冷笑一声,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向慕容翎,将隐藏在冷漠疏离之下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什么危险?厄念吗?我们两个渡厄者在这里,怎么想都是身染厄念的你最危险!你不就是怕控制不住,殃及旁人,尤其是殃及你的宝贝徒弟吗?”
秘密被无情扯去最后的遮羞布,慕容翎身形剧震,如遭重击,本就苍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祝随安却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语速快如爆豆,字字句句都砸在静室冰冷的空气里,也砸在慕容翎和常乐仙的心上。
“不就是你当年在灵寂城一役中,为阻厄念蔓延,强行突破引来劫雷,震慑厄念。
但你不是渡厄者,即便有劫雷保护,却依旧没护住自己。被一缕厄念钻了空子,侵入你与钧天剑相连的剑意之中。”
往事被揭开,随着讲述,又一幕幕呈现在眼前。慕容翎双肩猛地一塌,侧靠在石壁上,仿佛支撑她的力量被瞬间抽走。
祝随安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解剖的刀刃。
“那缕厄念狡猾无比,侵入钧天剑中,又与剑意交缠,导致你从此无法自如动用钧天剑剑意,也无法彻底斩断与钧天剑的联系。
为保根基,只能由我师傅出手,以渡厄者灵力为限,将厄念暂时封存。
而后这几百年来,便由你日夜不息地以自身灵力维持封印,强行压制,等待有一天能彻底寻到解决的办法。
这次在寸心台,我猜,你应该是为了助亢师舅压制禁室厄念,不得已动用了钧天剑剑意,或者是引动了与封印有关的灵力,导致本就勉力维持的封印出现破损,让那缕厄念有了可乘之机,悄悄渗出了一丝,对吗。”
这般犹如亲历才能说出的话语,不需要慕容翎回答,那骤变的脸色和瞬间紊乱的气息已是答案。
“你如今急着闭关,甚至提前‘分配遗物’,将一峰长老之职责托付,不就是因为封印松动加剧,你自知压制不住,恐时日无多,又怕连累旁人,尤其是连累常乐仙,所以才想独自面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祝随安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沙哑。
静室内一片死寂。
常乐仙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师傅瞬间苍老疲惫了许多的侧影,又看向语气笃定、仿佛亲眼目睹一切的祝随安,一条条匪夷所思的事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应该先震惊于师傅沉默背负多年的可怕真相?还是先质问祝随安为何会知道这等绝密?抑或是先阻止祝随安继续说下去?
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傅走向绝路!
那个曾经在传闻中引雷涤荡厄念、英姿飒爽的师傅,绝不能以如此惨淡的方式收场!
常乐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坚定。
她看向祝随安,重重一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布阵。”
说完,她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默如山岳、却也脆弱如风中残烛的慕容翎,毅然转身,快步走出静室。
很快,殿外便传来灵石嵌入方位、灵力脉络被勾连激活的细微嗡鸣声。
静室内,只剩下祝随安与面无血色的慕容翎相对而立。
沉重的寂静弥漫开来,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乐仙布阵时激发的灵力嗡鸣声。
祝随安将那个檀木盒再次向前推了推,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慕容师姨,你的‘秘密’,我们已知晓。作为交换,稍后,我也会向你展示我们的‘秘密’。”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
“现在,让我们谈谈,该如何解决钧天剑里的那个‘麻烦’。”
静室内陷入更深的死寂,连远处常乐仙布阵的灵力嗡鸣,似乎也被这沉重到凝滞的气氛隔绝。
慕容翎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祝随安再次推到自己面前的檀木盒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去碰盒子,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冽或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过后的疲惫与一丝……认命般的自嘲。
“你……”她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准备如何做?”
慕容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仿佛抽干了她最后强撑的气力,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你可知,这是被厄念侵蚀,加之几百年滋养,它已与剑意几乎融为一体,汲取我多年灵力滋养自身。虽被压制,却依旧牵一发而动全身。
强行剥离,剑意必损,甚至崩毁,而我也……”
“所以我们不剥离。”祝随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慕容翎一怔。
“我们清除它。”祝随安语出惊人,眼中却闪烁着冷静而疯狂的光芒,“确切地说,是‘转化’与‘湮灭’并行。”
恰此时,完成外部阵法的初步布置,匆匆返回静室门口的常乐仙,正听到这句,不由得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祝随安看向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进来,然后转向慕容翎,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的能力,慕容师姨也清楚。我能精确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厄念。除此之外,我还能将其从被附身、甚至开始侵蚀神魂肉身的活物上相对安全地剥离。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清晰地吐出一句,“我能吞噬厄念。”
吞噬厄念。
这若放在外界,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四个字,从祝随安口中说出,仿佛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慕容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猜出祝随安有所仰仗,却不知竟是如此逆天的能力。她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常乐仙。
后者安静地站在门边,脸上并没有漏出一丝一毫的震惊或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凝重。慕容翎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恍然与一丝复杂的痛惜,“所以,在单师姐仙去后,你独自在外漂泊、隐匿行迹这么多年,是因为这个。
怪不得,在你来了之后,乐仙如此回护于你,想必是早已亲眼见过你的能力了。”
她想起冀复春的汇报,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难怪复春那孩子说,她们当初误以为妖化紫千兽的腐蚀能力是厄念造成的。以为有上百缕厄念,隐匿、聚集在妖兽体内。
情急之下独留乐仙一人暂时牵制,其余人前往附近城池求援。
只是当她们带着援手匆匆赶回时,乐仙却已和你一起,将妖化紫千兽‘收服’了。
想必,而那被‘误判’的,上百缕消失无踪的厄念……便是你‘吞噬’的结果。
确实,这等能力,实在是惊世骇俗。难为你了,孩子,在外面躲躲藏藏,独自背负这么久。”
“那倒不全是我故意躲藏。”祝随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当年在伏熙山秘境中,师傅留下的躯体同我的灵魂不合,让我被迫陷入沉睡。
当我醒来,周围空无一物,费力出了那里,便直接出现在了落川附近。
算是误打误撞,遇到了常乐仙,随她回了明洞宗,借以拿回属于我师傅亲传弟子的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翎和常乐仙。
“好了,前因后果暂且说到这里。没时间了,当务之急,是立刻开始清除厄念。
乐仙,我需要你现在全力冲刺突破筑基,进入金丹期,借你雷劫之力掩盖厄念的气息,同时震慑厄念,以最大程度压制那缕厄念的反抗,让它蜷缩汇聚,便于我们锁定。
而慕容师姨你,我需要你彻底、完全地开放你与钧天剑之间的心神联系,撤去所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屏障。
然后,以你自身意志为主导,配合劫雷的震慑,将钧天剑内那缕与剑意纠缠几百年的厄念本源,从各处‘逼’出来。
最后……我会以我的灵力为引,渗透进入,接触并标记那缕厄念本源,一一清除。”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慕容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慕容师姨,这次我们不是剥离,不是封印,是彻底湮灭那一缕厄念的存在。
这一过程会极端痛苦,是对你神魂的直接灼烧与考验。因此,你必须全程保持清醒,主导剑意,配合我们。
对钧天剑本身,也是一次淬炼与损伤,清除厄念如同剜去腐肉,难免伤及本体,剑体可能会受创,也可能受损。
甚至,稍有差池,你,我,还有常乐仙,我们三个人都会命丧于此,甚至成为第一批滋补厄念的佳肴,进而会对整个宗门造成危害。
当年芙蓉宗灭门事件,可能会因此在明洞宗重演。
这,是一场豪赌。”
她看着慕容翎骤然攥紧的拳头和更加苍白的脸色,语气却更加坚定,继续道:“但,这是目前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根除后患、且有机会最大程度保住钧天剑与你自身修为的方法。风险巨大,但值得一搏。”
静室内落针可闻。慕容翎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她在不停的权衡,在挣扎,在与内心深处的恐惧搏斗。
这方案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将三人的性命,甚至整个宗门的未来都系于一线,赌注太大。
慕容翎,不可避免地犹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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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破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