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当——!!!”
……
沉重、急促,仿佛能碾碎魂魄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毫无间断地从宗门主峰方向传来,震荡着四野八荒!
那是在宗门面临覆灭危机时才会敲响的——万劫钟!
钟声响起瞬间,原本还在描摹伤口的常乐仙猛的抬头,脸色煞白,失声惊呼:“万劫钟!宗门出大事了!”
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似乎仍在“发愣”的祝随安手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快!我们必须立刻去主殿广场集合!”
祝随安任由她拉着,身形向前掠去,一颗心却直坠冰窟,寒意刺骨。
沿途,仙气缭绕、郁郁葱葱的景象以惊人速度崩坏。
苍穹被不祥的暗红吞噬,烈焰如同狰狞的巨兽,从熟悉的殿宇楼阁中咆哮着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凄厉的惨嚎、兵刃的交击、法术的爆鸣,由远及近,迅速交织成一片绝望的炼狱交响。
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熟悉,不再是从青沐峰前往主峰的路径,而是重走当年见证宗门覆灭之日的景象!
幻境不再伪装,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意图用她心底最深沉、最惨痛的恐惧,在她刚刚识破虚妄、心神最为震荡脆弱的刹那,要将她彻底吞噬、碾碎!
祝随安放松下来,没有丝毫抵抗,只是沉默地任由那个“常乐仙”拉扯着,在混乱的火光与幻影中穿梭。
钟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声声催命。
火光把天染成血色,浓烟滚滚,刺得眼睛发酸。
浓烟像活物蠕动,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
一根燃烧的巨梁砸下,热浪裹着灰烬扑来。她挥臂格开烟尘,脚下一个踉跄。
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裸露出的皮肤被烫起片片红斑。
抬头望向四周,火蛇吞噬广场,上面什么也不剩了,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没有一丝声响传来。
耳边,安静的过分。
原本震耳欲聋的喧嚣像是被滤掉,只剩下沉闷的、包裹一切的燃烧噼啪声。
她停住脚,冷眼掠过周围的一切,静静等待着变化的到来。
巨大广场空荡荡,只有零星火苗在焦黑地面上跳跃。
远处,主殿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忽的想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侧头想要说些什么,在回眸之时,愣在原地。
此刻,旁边空无一人。
只有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龟裂的石板上。
一柄剑,滴滴答答落着血,正握在她手中。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敲在空寂广场上,也敲进心里,格外清晰。
祝随安抬起头,赤红的眼眸望向广场的尽头,那片红光最为浓郁、连空气都被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的地带。
一个黑影从燃烧的余烬中爬出。
一身淡青衣,提染血长剑,缓缓走来。
剑尖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血珠从剑身滑落,滴在焦土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看着那张逐渐清晰,却又陌生的脸,让祝随安恍惚了一瞬。
疑惑之下,细细思索一番,才恍然想起其中缘由。
那好吧,这,确实是自己现在的容貌。
她静待这个“祝随安”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那张脸上无甚表情,眼神空洞,仿若一个提线木偶。
在站定到面前的瞬间,趁着祝随安晃神的瞬间,手中长剑毫无征兆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长剑精准地刺入了祝随安的胸膛。
剑身冰冷刺骨,贴着内里一点点沁上心田,麻木感在蔓延。
随着麻木一同传来的,是剑身之上疯狂涌出的黑雾,如同跗骨之蛆,舔舐着外泄的血液与灵力,贪婪的触上肌肤想要获得更多。
只是,在黑雾触及伤口的刹那,耀眼的金色光芒自祝随安伤口处迸发而出。
道道金芒溢出,化作条条锁链,将黑雾死死缠绕、封锁、阻隔在外。
对面“祝随安”的脸上,漏出一个僵硬的疑惑。
面对金芒,它有些迷茫,抬手抽了抽长剑,想要斩断这诡异锁链,却发现剑身如同与祝随安铸在一起。
不论它如何用力,都保持原样,稳稳扎在胸膛中,一丝未动。
眼见抽不回长剑,它不再执着,甩手转身,打算抛剑离去。
只可惜,棋差一步,它再也无法松开手。
那金色的符文锁链早已蔓延而上,将它持剑的手臂连同剑柄一起,牢牢缠绕、包裹,一口口吞噬下触及的肢体。
终于,它后知后觉惊恐起来,抬头望向祝随安。
却见祝随安脸上的慌张、呆愣,悄然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勾着抹阴鸷冰冷的笑意。
斜睨着眼前这位,感慨它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欣赏着慌乱又惊恐的神色,心情豁然愉悦。
祝随安颇有兴趣的跨步向前,顶着穿胸而过的长剑,一步,两步,又一步,贴近那位“祝随安”。
而那原本纹丝不动的长剑,此刻犹如刺入一团虚无,被胸腔一点点穿过。
“原来……你就只有这点本事。”祝随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原本还以为,都在你精心编织的幻境里,投鼠忌器,怕牵连了那人……没想到,你竟如此愚蠢,将战场直接搬到了我的子海之中。”
她微微偏头,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误入陷阱的可怜虫,吐气如兰。
“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在金光禁锢下,那人形剧烈扭曲、挣扎,再也无法维持“祝随安”的形态,溃散成一滩不断蠕动的、散发着恐惧气息的粘稠黑色雾水。
它瑟瑟发抖地“看”向祝随安的身后,那里,似乎有更让它绝望的存在。
随着黑雾溃散成一滩,周围一切都停滞下来,不再变动,火光稳固,不再摇曳。
而那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中,此刻却正在不自然地蠕动、膨胀。
一条条黑色蠕虫般的触须,从影子的轮廓中奋力探出,向上疯狂扭动、抓挠,仿佛急于挣脱阴影的束缚,却又被无形的界限阻挡,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来回扭动,发出无声的嘶鸣。
祝随安顺着黑雾惊恐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那些躁动的阴影,语气变得近乎“温和”,却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
“别这么害怕嘛。瞧瞧,那可是你的‘前辈’们。来,和它们打个招呼吧。”
她的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以后,你也会成为它们其中……光荣的一员的。”
那团黑雾瑟缩成一团,连一声完整的尖啸都未能发出,便在极致恐惧中被骤然收缩的金光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
“祝随安!”
“祝随安!”
意识,被熟悉的声音牵引,奋力挣扎着,从那粘稠的、无边的混沌与黑暗中慢慢挣脱出来。
这过程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须臾。
又是一声急切呼唤响起。
“祝随安!”
黑雾破开一丝,漏出一点星光。顷刻间,星光化作一片亮白,刺眼夺目。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拢焦点,一张放大的、写满忧惧的脸庞映入眼帘。
祝随安怔怔地看着常乐仙,记忆中残留的幻象与现实的景象重叠交错,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直到看见对方眼中骤然爆发的惊喜和那夺眶而出的泪花,她才感到一丝真实。
紧接着,身体被一个带着颤抖的拥抱紧紧箍住。
感受到怀中真实的体温和肩膀处微微的湿意,祝随安僵硬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抬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对方,轻抚后背作为安慰,一边将潜藏在子海内,此刻正在暴乱的厄念压下。
混乱的气息平歇,怀中之人紧绷的身躯也已放松下来,只有微微颤抖还在继续。
祝随安想要出声安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仿佛有利刃划过,连发声都难。
努力咽下些许唾液,润了润喉咙,才有所缓解。开口时,声音沙哑无比。
“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看到祝随安醒来后一切正常,旁边的亢宇青显然松了口气,随即用力一拍身旁慕容翎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还得多亏我反应快!还不快谢谢我!”
慕容翎被他拍得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缕极其淡薄,却让祝随安熟悉到骨髓发寒的气息,悄然出现。
在感知到这气息来自何处的同时,祝随安面色微变,倏地抬头。
扫了其余二人一眼,发现那二人并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这才看向慕容翎,眼神锐利,带着无声的质问。
慕容翎对上她的目光,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揉了揉祝随安的头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庆幸。
“没事就好。”
那气息只泄露出一瞬,片刻便消失不见。
祝随安知此刻并非说话的时机,只将话又咽了回去。
转头看向亢宇青,开口问道:“亢师舅,您先前怎会突然元神出窍,进入禁室与那厄念缠斗?”
站在一旁,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亢宇青顿时眉飞色舞,一甩额前并不存在的发丝,带着几分得意。
“嘿!这事儿啊,那可就得说说了!你家慕容师姨可说了,‘亢师弟,对付厄念我不如你,求你去救救我那俩可怜的孩子。’那态度是相当恭敬,啧啧,你是没瞧见……”在矫揉造作的语气下,亢宇青又刻意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回味当时情景,“那可真是……难得一见啊!”
看着亢宇青那副“快继续问我细节”的表情,再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甚至隐隐有些黑脸的慕容翎。
祝随安和刚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的常乐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脸难以置信的呆滞表情。
亢宇青见状,颇为不满,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干什么,一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怎么,她慕容翎就不能有求于人的时候了?!”
祝随安默默揉了揉额头,心中却疑窦更深。
这一切的展开……与她先前在幻境中“经历”的“破局之后”何其相似?只是细节略有出入。
她真的已经完全脱离幻境了吗?还是说,厄念仍有残余,编织了更精巧的“现实”?
借着低头扶额的动作,目光飞快扫过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
衣袖掩盖之下,一个简洁而独特的蓝色印记漏出一边,清晰又稳定。
祝随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逸出一声叹息。
原来,除了幻境编造出的光怪陆离,现实之中发生的事,有时竟会比幻境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更难以预料。
她定了定神,依照“记忆”中的步骤,略显艰难地抬起手,掌心向上,灵力微吐。
一枚金光流转的圆球缓缓浮现,其内一缕黑气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光壁的封锁。
祝随安艰难抬手,掌心之上,一个金色圆球出现。
其中代表着厄念的黑气,仍旧不死心的在里面左右冲撞。
亢宇青面色一肃,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球,仔细探查片刻,确认其中厄念已被完全封印且无异常后,才郑重其事地将其收入渡厄瓶中封印。
做完这一切,看着面前三个青沐峰的人,亢宇青不甘心的冲着她们翻了个白眼。
“真是便宜你们青沐峰了,什么好苗子都往你们那跑。”
话刚说完,一道威严祥和的金光落下,方时序的声音从中传出。
“祝随安,你既已顺利完成约定,封印厄念,便破例准你与常乐仙一同参与此次登仙门试炼的维护事宜。
半月之后,各宗协助人员将陆续抵达,你二人届时就以本宗渡厄者的身份,前往伏御峰听候亢长老调遣,协同巡查防护。”
虽然时间安排上与幻境中的“七日”有所不同,但已经历过一遍类似“流程”的祝随安,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已无多少波澜。
她微微垂首,语气平稳地应道:“弟子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掌门与诸位长老的信任。”
“具体细则与分工,明日去找亢长老,他会与你们分说清楚。你二人此次损耗巨大,且先回去好生休养,巩固境界。” 方时序话音落下,金光如风般消散在周围。
往后之事的发展,与幻境中的发展大同小异。
二人交接完各项事宜后,向长老们行礼告退,返回听澜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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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