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唐政嗤笑一声,“这茶庄他们住了快半年,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也该还回来了。”
“依我看,干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次性解决干净,一了百了。”
加油枪咔嗒一声跳枪,加油站的白炽灯把唐骤的神色照得一片煞白。
他看着唐政那张扭曲的脸,像在看个疯子,“你疯了?那是两条人命,还有个孩子。”
“人命?”唐政不屑冷哼,“当年我们弄垮唐喻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人命?现在倒装起菩萨了?”
加油站员工探进车窗讨要油费,唐政随手摸出几张钞票丢在对方掌心,视线重新落回唐骤身上,语气带着不甘:
“大哥,你别忘了,那茶庄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他们现在占着的,喝着的,哪一样不是唐家的东西?留着他们,迟早是祸害!”
车外,员工收好油枪旋紧金属油箱盖,确认无误后,转身走远。
车厢内再度陷入压抑的氛围。
唐骤指尖伸向裤袋,想要摸出香烟缓解烦闷,转念想起加油站全域禁烟的规定,只好停住。
他叹了口气:“人……赶出去就行,别弄出人命了吧?”
这一模棱两可的回答,唐政显然不满足。
“等他们把当年的事捅出去,我们俩就真完了!大哥,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吧?别忘了,当年不是你默许,我也动不了唐喻策。现在想收手?晚了!”
他们早就捆在一条绳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唐骤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同意让他们彻底消失,但不能用你那种极端粗暴,容易留下破绽的法子。”
唐政挑眉:“哦?你有更好的主意?”
“司机那边我有人,给笔钱,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解决这件事,不会沾上我们的痕迹。”唐骤道出自己的方案。
唐政想了想,觉得不够解气,能拿到钱也成,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就按你说的办,尽快动手,别夜长梦多。”
车窗没关严,两人的对话像漏风似的飘了出去,落在不远处一个女人耳里。
*
“傅小姐,我问问你,外界都传你和祁霖私交很好,是真的吗?”
不等傅以静作答,唐政单手晃了晃刚绑过来的孩子,作势要往地上摔,
“白天加油站旁边,你应该听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吧?”
刚满月的小情冉似乎感知到了恐惧,四肢慌乱地蹬踹,哭声细弱得像小猫。
唐政垂眸扫了眼躁动的婴儿,再次抬眼胁迫,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听见什么了?老实回答我,这小东西就能平平安安回去喝奶。”
傅以静眨了眨眼,示意他撕掉封在自己嘴上的胶带。
唐政神色不耐,嫌麻烦似的朝身侧的唐骤抬了下下颚。
唐骤上前两步扯掉胶带,傅以静活动了一下麻木的下巴,冷冷开口:“你们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哦?”
见她嘴硬,唐政手指用力掐住婴儿的小腿。
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空气。
“哇!哇!哇!”
“傅小姐演戏倒是好本事,你瞒不住我,实话实说,或许还能让这孩子少受点罪。”
小情冉的哭声让傅以静瞬间破了防,“有什么手段你们直接冲我来!别动孩子!她才刚满月,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见目的达到,唐政松开掐着婴儿的手指,任由小家伙抽噎。
“乖乖交代,听到什么了?”
知道这人心思歹毒,对婴儿都下此狠心,傅以静只能认输,
“听到你们打算暗中除掉祁霖,我没有任何录音证据,就算我现在出去告发你们,也没人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
唐政冷笑一声,把南宫情冉交到唐骤手里,扯着傅以静头发让她仰起脸,“傅小姐,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撞见了不该看的,听见了不该听的,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这小东西哭得人心烦,我相信聪明的傅小姐,应该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选。”
傅以静咬牙:“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就好。”
唐政见状,松开抓着她头发的手,看着她略显凌乱的模样,淡淡吐出几个字:“很简单,守口如瓶。”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你听到的所有内容,烂在肚子里。”
“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我有条件……。”傅以静捂着发疼的头皮,呼吸微微起伏,抬眼直视他,抛出自己唯一的底线:
“立刻把孩子还给我。”
短暂的死寂过后。
唐政懒得再多耗费心思,甩手把孩子丢到她怀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记住今天的话,否则你和你女儿,谁也别想好过。”
傅以静把孩子抱紧,浑身发抖。
她的面前似乎有两条路可选。
去告发?以唐家的势力,只会让她和女儿死得更快,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傅家。
封口不言?又对不起祁霖这些年的情谊。
真讽刺。
从听见那个秘密,被对方拿捏软肋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选择。
她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这群人鱼死网破去救祁霖一家。
刚出生的女儿还小,赌不起啊。
南宫家和唐家向来不和,早先因为祁霖的关系,她对唐家的人还留存着一丝好感。
现在简直了……土匪,一群土匪。
从今往后,她和女儿要离唐家远远的,不能与唐家任何人产生一丝交集。
*
午后,祁霖和唐喻策正忙着往车后备箱搬东西,里面全是应急药品,绷带和各类救助用品。
两人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都冒了汗。
“剩下这两箱你弄吧。”祁霖直起身,腰后传来一阵酸胀,说话时带着点喘,“我去看看水水。”
“好,你先歇着,我来就行。”唐喻策应了声,低头继续收拾后备箱里的物资。
祁霖的目光早就落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唐骤站在那,手里牵着小小的唐御冰。
小姑娘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祁霖,脸上满是舍不得。
这副懂事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水水乖,妈妈只是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祁霖走过去屈膝蹲在小女孩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来就陪你玩,好不好?”
“你骗人!”唐御冰抿着嘴,眼眶慢慢红了,小声嘟囔:“妈妈每次出门都这么说,不也好久好久才回来。”
“这次真不骗你。”祁霖耐着性子哄她,“等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赶回来,还给你带好吃的,行不行?”
换做平时,小家伙早就开心点头了,可今天她格外反常。
她使劲摇着头,小手抱住祁霖的胳膊,执拗地说:“我不要好吃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妈妈陪着我,你别走好吗?”
唐骤站在一旁,能感觉到小御冰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单纯的哭闹,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安,仿佛知道这次分别和以往不同。
祁霖又哄了几句,看着腕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喻策已经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正靠在车门上等着她。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看向唐骤时,语气带着托付的郑重,“水水就拜托您多照看了,她晚上怕黑,最近有点小咳嗽,药在客厅的柜子里,按说明吃……。”
“放心去吧。”唐骤点点头,“我会照看好她的。”
祁霖最后看了小御冰一眼,女儿还在哭,懂事地没有再拉扯,睁着眼睛望着她。
狠下心,她转身快步走向汽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御冰见状,迈开小短腿追了几步,可车子越开越远,她慢慢停下脚步。
唐骤弯腰把唐御冰抱了起来。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唐骤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车影,莫名想起那夜在加油站,唐政抹脖子的动作。
“当然会回来。”他说不出善意的谎言,只好编,
“会……会的。”
怀里的小人儿,她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远方,好像在数着什么。
那辆车早就被他动了手脚,司机也被收买了,这一走,不可能再回来。
*
没过半日,外面就传遍了消息,北城盘山公路发生严重车祸。
车辆失控坠崖,车内的祁霖与唐喻策当场就没了性命。
北城太乱,这种事不算稀奇。
外界人也不敢多管,官方对外通报敷衍定性为意外事故,车辆老旧故障,驾驶员操作失误。
消息传回茶庄的时候,唐家所有参与谋划的人没有在悼念惨死的两条人命,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桌面上一沓沓现金,转账支票,还有几份产业过户合同。
这些,就是他们谋害两条人命换来的报酬。
唐政站在人群最前方,指尖随意捻着一张面额不菲的支票,嘴角高高扬起,脸上毫无愧疚,只剩志得意满的狞笑。
“事情办妥了,按照之前说好的比例,所有资产折现平分,合同我已经拟好,大家挨个过来签字拿钱。”
话音落下,在场的唐家众人瞬间躁动起来,纷纷上前争抢。
有人感慨忙活一场总算尘埃落定,有人庆幸计划天衣无缝,不会有人查到唐家头上,还有人嬉笑着调侃,以后再也没人能压在唐家头上,祁霖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终究还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人性的卑劣与凉薄,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唐骤独自靠在厅堂侧边的木柱上。
他是整件事的默许者,亲手敲定了最稳妥的行凶方案,从头到尾,他没有被逼胁迫,从头到尾,他都有拒绝的机会。
他还是妥协了自己的私心,默许贪婪吞噬了良知。
唐政站在人群中间,扫了一圈众人。
等大家都把钱拿到手,喧闹渐渐平息,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唐骤。
“大哥,现在喻策和祁霖都死了,隐患看似清除,但我们还漏了一个最大的麻烦。”
唐骤回神,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什么麻烦?”
“唐御冰。”
“那小姑娘年纪太小,现在看着什么都不懂。可小孩子最记仇,等她长大以后,万一哪天查到当年的真相,知道我们这群人害死了她的父母,你觉得她会怎么对我们?”
“斩草要除根,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留着她,等同于在我们所有人身边埋下一颗不定时炸弹。今日我们能安稳分赃享乐,来日说不定就会死在这个孩子手里。”
说完,唐政侧头,看向厅堂深处偏房的方向。
唐御冰被安置在那里,傻傻等着父母回来,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趁现在没人会怀疑,直接处理掉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这提议很残忍。
离得近的几名唐家族人附和点头。
“我觉得说得没错,小孩子养不熟,谁也不知道她长大是什么心性。”
“现在心软留她一命,遭殃的就是我们自己,没必要为一个外人赌上所有人的安危。”
“横竖已经背上两条人命了,不差这最后一个,干脆一并解决。”
“够了!”唐骤眼眸里满是不悦,直视着眼前的唐政。
“我们害死了两个人,做错的事够多了,没必要对一个小孩子赶尽杀绝。”
唐政皱起眉头,满脸不理解:“大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心软?你以为放过她,她以后就会感恩戴德?”
“我从来没指望她感恩。”唐骤冷声反驳,“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四岁孩子,父母离世已经是她最大的惩罚。”
“她没参与过成年人的恩怨,不该为我们的贪婪买单。”
“赶尽杀绝这种事,太过阴毒。我们没必要再对一个无辜孩子下手,把最后一点良心也丢了。”
厅堂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争执的两兄弟,没人再敢随意开口。
唐政脸色阴沉到极致,显然极其不满唐骤的阻拦:
“那你想怎么办?白白养着这个隐患?!”
“不用养。”
唐骤给出了答案,也是他唯一能安抚自己残存良知的选择。
“把她赶出茶庄,断绝和唐家所有联系,不给一分钱,任由她在外面自生自灭。能不能活下去,全凭她自己的造化。”
“是死是活,与唐家无关。”
这个方案,算不上仁慈,相较于直接痛下杀手,已经很好了。
两人僵持对峙数秒,唐政咬牙妥协。
一个没依靠的小女孩,被赶出茶庄,在乱世里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没必要为了一个孩子,和自己的大哥反目。
“行,我听你的,这孩子要是活着回来复仇,大哥你别后悔今日的心软。”
唐骤没有回话,默认了这个结局。
唐政心里憋着一股恶气,就这么简单把人送走,实在太便宜了。
他暗中让人不要闹出人命,手段可以重一点,最好直接打断唐御冰的四肢,重创她的内脏,把人折磨到半死,才扔出唐家。
小时候流落街头的日子,成了唐御冰一辈子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