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流落街头的日子，成了唐御冰一辈子的阴影。
有一次，她饿得厉害，去偷了一个卖水果小贩的东西，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抓个正着。
“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世间最廉价的，从来都是底层弱者的求饶。
百般求饶也没换来原谅，小贩最痛恨手脚不干净的人，从旁找了个空纸箱，直接将人倒扣在里头，小木棍照着纸箱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砸。
最后还是怕闹出人命，骂骂咧咧走了。
唐御冰命硬，没死。
拖着几乎残废的身体和饥饿感，逃去了人人喊打的贫民窟，那里有她这样无处可去的街边乞丐。
没人愿意帮助弱小，那里只有弱肉强食。
为了抢一袋馊掉的馒头，唐御冰强忍胃里的不适，吐了一次又一次，一边吐一边往嘴里塞，总算是吃饱了一顿饭。
当时，她都快记不清吃饱是什么感觉了。
不止于此。
为了抢一块新鲜发霉的硬面包，她和四个半大的孩子打起来，被对方拿着碎掉的啤酒瓶连捅数刀，也硬生生扛了过来。
那时候的唐御冰，哪里还像个人？
几乎成了一只流浪野狗在野外摸爬滚打。
长时间的流浪让她染上了严重的肺病，咳血，发烧，一次比一次严重。
身体差到不行，没有人愿意靠近。
骨瘦嶙峋，因为没有钱买药治病，伤患处常年得不到护理化脓发臭。
靠着身体硬扛没死，也是命硬。
为了继续活下去，她和老鼠共食，什么垃圾都吃，可以跟流浪汉打架，咬破对方的喉咙抢到半块发霉的馒头，因为抢地盘，还曾被好几名乞丐围攻，用撬棍打得站不起来，肋骨断了好几根，差点死在那个冬夜。
伤口好了又裂，剧痛日夜缠身，唐御冰就这么在痛苦里熬着，勉强活了下来。
报应，很快降临。
唐政拿到巨款之后，沉迷酒色。
在祁霖与唐喻策离世满一周年的那一天，他在自家书房内离奇死亡，死状诡异，舌头被拉得老长，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桌面上散落的，全是孩童模样的涂鸦。
短短一年时间，当年所有参与算计，瓜分资产的人，惨死无一例外。
唐家到最后，只剩下唐骤一个活人。
他活下来了，成了那场肮脏阴谋里唯一的幸存者，却也坠入了地狱，无法解脱。
————
回忆彻底结束，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在一下下走着，听得人心头发沉。
唐御冰脸色白得厉害。
过去三十年她一直把唐骤当成最亲的长辈，敬重他，依赖他，可现在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骗局里。
当年父母出事不是意外，是眼前这个人默许旁人下的手。
他没亲手杀年幼的自己，却也任由别人把浑身是伤的她丢出去，让她在街头吃尽苦头。
后来又把她接回来养着，说白了，不过是心里那点不安在作祟。
“所以，你当初不杀我，不是心软。”唐御冰的声音又哑又低，听不出喜怒，
“你只是不想手上沾小孩子的血，又怕我长大以后找麻烦，才把我扔出去自生自灭，对不对？”
“没错。”唐骤没有否认。
他当年给的选择不是善良，只是逃避。
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血淋淋的现实。
既想心安理得拿到钱，又不想手上沾血。
虚伪至极。
“我不敢亲手对你下手，也不敢留着你。把你赶走，是我当时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所以我那些年吃馊掉的剩饭，被人打到差点死掉……你全都知道，对吧？”
“知道…每个都知道。我让人盯着你的，看着你一次次快死掉，又看着你活下来……。”
那些小时候挨饿，挨打，在街头挣扎求生的画面，一下子全都涌进脑子里。
原来当年在外面受尽苦，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那双窥视的眼睛都在。
可笑，又可悲。
“说到底，你能完好无损活到今天，某种意义上，还得谢谢我。”唐骤补了句。
“我靠！你这臭老头！心太黑了！居然还敢让她谢谢你？！”
唐御冰被这声音拉回现实，转头发觉南宫情冉上前抓起唐骤衣领就是左右开弓几个大耳光。
现在的样子比当事人还要生气啊！
“你不仅知道，还看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在你眼里是闲来无聊在看剧吗？自私小人！我呸！换我是你，早就没脸活了！”
唐御冰被这过激的举动吓了一跳。
反观唐骤这老东西不躲不闪，嘴角被抽出血印子也不反抗，由着南宫情冉发疯，还趁她累得停歇喘气时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南宫情冉又甩了一巴掌，“我忍你这臭老头很久了，这事我管定了！”
“别打了。”唐御冰拉住她，“我想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部说完。”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你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
“我没忘，但我想听完。”
“…随便你，反正今天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南宫情冉冷笑了声，直接松开手后撤两步，
“我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还能编出什么鬼话。”
“咳咳…咳…咳咳！”
唐骤扭动了两下脖颈，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笑了笑，“南宫小姐下手倒是狠啊。”
“比起你对我老婆做的，这点算什么！”南宫情冉回击他。
“咳…咳咳。”
又是一阵断续的咳嗽，唐骤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他避开南宫情冉咄咄逼人的视线，目光越过对方，落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唐御冰身上
“御冰，我，我养了你三十年，就算我有错，这三十年的养育之情，你也要抛开吗？”
看着唐御冰的神色变化，南宫情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快别扯你那点破恩情了，再养老点感情，你指望她能报答你什么，给你养老送终吗？老东西你别太贪心了。”
“养育？”唐御冰笑了，只是笑得格外苦涩，
“留下我，不过是为了安抚你自己的愧疚，并不是真心待我，这份带着算计的恩情，我不想要。”
“而且你欠下的债，早就比这点养育之情重得多了。”
“是吗？”唐骤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他低声呢喃，再度剧烈咳嗽数声，
“咳咳……咳…，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你想怎么做，直说就好。”
“我不会杀你。”唐御冰心里五味杂陈，左右为难无法做出决断，
“我的父母一辈子行医救人，心地善良，我不会用害人的方式做事。”
“哈？”
南宫情冉直接被气笑了，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要是心软，那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当，今天我不把这老东西打成猪头，我名字倒着写。”
“情冉。”
唐御冰拉住她的手腕，“别冲动，交给我，让我自己处理，好不好？”
两人对视数秒，空气中暗流涌动。
“行吧，你自己来吧。”南宫情冉忍住不出手，抱臂站在一旁，“我倒要看看你能心软到什么程度。”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情分，一刀两断。”唐御冰深吸一口气，走到唐骤面前，“你养我长大的恩情，我记着，可你犯下的过错，我也绝不会忘。”
“这座茶庄，还有原本属于我父母的产业，我都会收回来。你就留在这里，守着这些往事和愧疚过完下半辈子吧。”
这算是对他最狠的惩罚了，让他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啧。”
南宫情冉觉得不值。
在她眼里，对付这种自私恶毒的老东西，直接动手才最解气。
唐御冰这套看似体面的处置方式，实在太过仁慈，蠢得让她无语。
“走吧。”唐御冰没觉得怎么，直接拉住她的手，“我累了，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南宫情冉抽回手，“切！”
她自己往外走，心里不爽。
“？”
“怎么还生气了？”唐御冰不解追上去，
“情冉，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两人上演你追我逃，一前一后，拉扯间不知不觉追到了热闹的美食街，拥挤的人流密麻，几乎堵塞了大半条街道。
南宫情冉铁了心不理人，没有跑只埋头往前走得很快，好几次都差点和旁人撞上。
她实在无法理解唐御冰的选择，一肚子不痛快。
两条人命，还有小时候受的那些罪，哪一桩哪一件都不该就这么算了。
唐御冰加快脚步追上去。
她个子高，步子也大，在人群里穿梭格外轻松，不管周围人多拥挤，都能跟在南宫情冉身后。
街上不少人都好奇地转头看她，她不在意，眼里自始至终就只有前面那个人。
“情冉，走慢点，人多小心点。”唐御冰开口喊她。
南宫情冉像是没听见，脚步反倒更快了。
唐御冰没办法，干脆放大了声音，扯开嗓子喊：“老婆！你等等我！”
“老婆！”
“老婆！等等我！”
喊得响亮，引得周围不少路人侧目。
南宫情冉又羞又恼，硬是不肯回头。
这傻b白痴唐御冰，真是一只大笨狗！
黏人幼稚就算了，现在是什么场合？
街头！不分场合大喊，太丢人了！
唐御冰没觉得不好意思，继续拨开人群往前追，嘴里还不停喊着：
“老婆，别闹脾气了，理我一下啊。”
“回头理我一下好不好？”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看热闹的，也有笑着打趣的。
换做旁人，被这么当众呼喊，早就觉得尴尬难堪了。
唐御冰心里想得简单。
哄自己老婆有什么好丢脸的？
老婆奴怎么了？听老婆的话怎么了？惹老婆生气去哄怎么了？
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吗？
远比那些不懂珍惜，连哄的资格都没有的人，要强上百倍千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