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了厦门。
这座城市,外婆林曼卿在这里出生入土,母亲陈雨夏在这里长大。而我,虽然从小跟着母亲在济南生活,但每隔几年,母亲总会带我回厦门走亲戚。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那些爬满藤蔓的老别墅,那些在海风中摇曳的凤凰木,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在鼓浪屿住了三天。沿着龙头路慢慢走,仿佛能看到年轻的林曼卿穿着学生装,撑着油纸伞,从雨巷深处走来。站在日光岩上眺望大海,仿佛能听到她轻声哼唱的闽南歌谣。静下来,我会想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是一场梦;想沈秋,她在澳门玩的好吗?连条信息也不发,怕是太幸福而无暇念及我了吧?我的梦也许该醒了。
离开鼓浪屿后,我去找了一个人。
林清源,外婆哥哥的儿子,我的表舅。
一九三八年,厦门沦陷,外婆的父亲林正因不配合日本人的收买拉拢,被日本人杀害,外婆的哥哥奋起参加反抗武装,并最终牺牲,母亲伤心欲绝次年去世,嫂子下落不明,名士之家被日军害的家破人亡,只留下不满周岁的林清源被族中大伯收养。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外婆林曼卿带着幼小的陈雨夏从香港返回厦门,找到了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从未谋面的侄儿——林清源。
从那以后,外婆一边在中学任教,一边照顾女儿、侄子。她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背《诗经》《楚辞》,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所以母亲和表舅情同亲兄妹。
表舅林清源今年七十八了,在鹭岛大学中文系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住在学校附近的老房子里。我小时候跟母亲来厦门看他,他总是笑眯眯地摸我的头,说“这小子又长高了”。
按着记忆找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旧水壶。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快步走过来。
“知远?”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表舅好。”我笑着握住他的手,“临时决定的,就想回来看看。”
他拉着我进屋,一边走一边念叨:“更帅更成熟了!有男子汉味道了!但是瘦了,在香港是不是吃得不好?”
我应和到“是有点和北方的饮食不一样。”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那天下午,表舅泡了一壶铁观音,和我坐在老屋的藤椅上,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给他讲了在香港遇到曼卿笔记的奇遇,但略去了和沈秋之间的其他故事,他感叹世间真有因果缘分四个字,更感叹外婆外公坚贞的爱情和家国情怀,这些往事外婆从没有跟他提起过。
他给我讲外婆回厦门后的日子。
“姑姑回来的时候,我还不满七岁。”表舅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天她带着你妈妈来到我伯爷爷家,我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她就微笑着蹲在那儿,伸着手,一直等着,让我感到明亮温暖。后来我慢慢走过去,她一下子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
他说,感觉外婆对他,比雨夏还亲。
那时候日子苦,外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岁的雨夏和七岁的清源。她在中学教书,每月薪水不多,但总是先紧着两个孩子。她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给雨夏和清源做新衣裳;她自己吃糙米饭,给两个孩子吃白米饭。
“你妈小时候皮得很。”表舅笑着说,“有次爬树摘龙眼,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你外婆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掉眼泪。可第二天,你妈又爬树上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
“姑姑教我们读书,从来不凶。她坐在窗前,拿着书,一句一句地念。我和雨夏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跟着念。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教我们的,不只是字。”
表舅说,外婆很少提过去的事。偶尔有学生问她为什么从香港回来,她只是笑笑说:“家在这里。”
但有一天晚上,表舅半夜起来,看见外婆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下,对着手里的玉佩发呆。他走过去,问:“姑姑,你怎么不睡?”
外婆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清源,”她轻声说,“我想你姑父了。”
那是表舅唯一一次听外婆提起陈守仁。
一九六五年,外婆去世了,去世前把玉佩留给了我母亲,告诉她这是外公留下的,会保佑她平安幸福。
那年表舅二十六岁,已经在鹭大任教。母亲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也许外婆完成了她在人世的使命,去往天堂与外公团聚了。
表舅继续讲:“你妈她本来可以留校的。但她响应国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号召’,主动申请去了闽北山区。她有主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只能看着她默默地收拾行李,踏上了那条通往大山的路。”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下乡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梁建设。
那个名字,表舅也是多年后才听说的。
“你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表舅说,“她写信回来,从来只说‘一切都好’,从不提那些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装着一个人。”
表舅给我看了母亲当年寄回来的信。一叠泛黄的信纸,用细绳捆着。我小心翼翼打开一封,是母亲刚到峡阳时写的:
“哥,这里一切都好。山清水秀,空气比城里好多了。老乡们很淳朴,对我们知青很照顾。我分在峡阳大队,四个人住一间屋,有个室友叫骆萍,人很好,我俩挺聊得来。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骆萍阿姨我知道,算是母亲的闺蜜,每次母亲带我回厦门肯定要去见骆萍阿姨叙旧的。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母亲在对我说话。
表舅说,这样的信,母亲寄了很多年。后来下乡结束,她回了厦门,又去了济南,但信一直没断。
“你妈去济南那年,我挺奇怪的。”表舅说,“她好不容易从乡下回来,在鹭大图书馆工作得好好的,突然申请调去济南。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想换个生活环境体验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在济南。”
梁建设。
那个让母亲等了十几年的人。
表舅说,母亲去济南后,第二年回来过年,他看见她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我以前没见过。”他说,“就像……就像等到了什么。”
是的,她等到了。
一九八二年,她和梁建设结婚了。
表舅是家里唯一去参加婚礼的人。他说婚礼很简单,没有宴席,没有仪式,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一张证。但母亲那天笑得特别开心,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建设那个人,就是你父亲,我见面不多。”表舅说,“他话不多,但眼神正。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走得太早了。”
一九八八年,梁建设牺牲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表舅正在上课。教务处的人来找他。“哥,”她说,声音很平静,“建设走了。”
表舅说,那一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听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说:“没事,我还得活着。家里还有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
表舅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你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室的寂静。
过了很久,表舅忽然开口。
“知远,你知道为什么你妈给你起名叫‘知远’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
“出自《论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还有一句,‘任重道远’。”他看着我,“你妈希望你,知道路远,也要往前走。”
知道路远,也要往前走。
母亲这一生,就是这样走的。
那天晚上,表舅留我住下。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我想了很多。
想外婆,想母亲,想梁建设,想那些我从未见过却活在我血脉里的人,也想沈秋。
第二天一早,我跟表舅告别。
他送我到门口,握了握我的手。
“知远,”他说,“有空常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小巷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表舅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我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心里忽然很酸。
但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