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程子谦看沈秋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欣赏,有恰到好处的温柔。但总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耐心,又像是演员背台词时的专注。他的目光落在沈秋身上时,会在某些瞬间变得格外深邃,那深邃里藏着什么,我看不透,但总觉得不安。
比如他的谈吐。他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赞美沈秋的藏品,说“这批青铜器的锈色真美,是时间的包浆”;他赞美她的品味,说“阿秋你选的旗袍颜色总是这么雅致”;他赞美老宅,说“这座建筑的格局很有民国风情,住在里面像住在历史里”。那些赞美听上去那么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真诚的东西,是不需要设计的。
比如他对我的态度。他对我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热情。每次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知远,最近工作忙不忙?”“知远,香港还习惯吗?”“知远,有空一起喝茶。”偶尔还会问问我投行的情况,说“金融才俊,前途无量”。但那热情底下,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像是在说:你是她的助理,我是她的老同学,我们不一样。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他只是来叙旧的。也许他只是对文物感兴趣。也许他真的只是“路过”。
但有些事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开始下意识地观察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程子谦来拜访的时候,会带沈秋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杏仁饼。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沈秋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沈秋接过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程子谦带沈秋去参加建筑圈的酒会,回来的时候沈秋说起他“在台上发言的样子,很有风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我听得出,那淡淡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程子谦在庭院里和沈秋讨论文物,说起他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看到的中国青铜器,说“那些东西流落在外,看着心疼”。沈秋听着,点点头,眼神有些飘远。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用沈秋最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靠近她。
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冲不出去。
那天晚上,沈秋又和程子谦出去了。她说只是吃个饭,很快就回来。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香婶端了杯茶进来,看我发呆,叹了口气。
“知远,你最近怎么话越来越少了?”
我笑了笑:“没事,工作有点累。”
香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说:“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阿秋是个聪明人,她看得清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看得清”是指什么,也没敢问。
那天沈秋回来得很晚。我听见门响,下意识站起身,又坐回去。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上楼,经过我的房间门口,停了一秒,然后又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时,我正在厨房做早餐。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知远,”她忽然开口,“程子谦昨天……表白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着煎蛋。
“他说想认真交往,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我没有回头,只是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她走过来,在我身后站着。
“知远,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想说你知不知道他的那些赞美都是设计好的,想说你不要被他骗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没有立场。
“你自己的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自己决定就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好。”她说,转身上楼了。
那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程子谦约沈秋去赤柱看海。我本来要陪她去,但公司临时有事,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沈秋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人声,像是在什么酒吧里。
“知远?”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喝了酒,“怎么了?”
“你在哪儿?”我问。
“在Dolphin Club……和子谦他们……有几个朋友一起……”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背景里的音乐声震得我耳朵疼。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她顿了顿,“没事,子谦会送我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程子谦的声音:“阿秋,谁啊?”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珀鹭道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点。一点半。两点。
凌晨两点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程子谦的车停在门外,他扶沈秋下车,扶得很紧,手几乎搭在她腰上。沈秋的脚步有些踉跄,脸颊泛红,显然是喝多了。
我从门里冲出去,接过她。
“我来吧。”我说,声音很冷。
程子谦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我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关心,是得意。
“那辛苦你了。”他说,“阿秋今天开心,喝多了点。那几个朋友太热情,一直劝酒,她不好意思拒绝。”
我没理他,扶着沈秋进门,把门关上。
沈秋靠在我身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她身上有酒气,还有一股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
我扶她上楼,扶她进卧室,扶她躺下。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恼。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知远……”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没有睁眼,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今天……很开心。”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学的时候,我偷偷喜欢他……偷偷喜欢了好久……”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他有女朋友……我不敢说……只能远远看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今天他说……他说其实他也喜欢过我……只是那时候不敢说……”
我闭上眼睛。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忘不了我……他说……他回来就是为了找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替她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我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应该有他吧。
我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厨房里,我煎了蛋,烤了吐司,泡了她爱喝的普洱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我听见她停在厨房门口,但没有回头。
“昨晚……”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喝多了。”我把煎蛋和吐司放到她面前,“以后少喝点。”
她点点头,坐下来,低头吃早餐。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
她吃得很少,只动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知远。”
我停下来。
“程子谦昨天……又跟我表白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他说他从大学时候就喜欢我,只是一直不敢说。他说他在美国这些年,一直忘不了我。他说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我才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水流哗哗地响着,冲走碗上的泡沫。
“他说……想认真交往。”
她顿了顿。
“你怎么看?”
“你对他,”我问,“还有感觉吗?”
她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割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见到他之后,那些年的事,一点一点都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我有勇气一点,告诉他我喜欢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你自己的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自己决定就好。”
我把碗收好,走出厨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珀鹭道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想逃离。
我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我发烧的夜晚,她就是这样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从天黑坐到天亮。我问她为什么不睡,她只是笑笑,说:“妈不困。”
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退烧,等我好起来,等我长大。
我也在等吗?
我在等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程子谦来得更勤了。
他开始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带沈秋出席各种场合,介绍她给他的朋友认识,在她耳边说那些甜言蜜语。沈秋没有拒绝,甚至开始回应——她会为他精心打扮,会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少女,会在接到他电话时声音变得柔软。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我只是更加沉默,更加沉默地工作,更加沉默地吃饭,更加沉默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有一天晚上,沈秋敲开我的门。
“知远,”她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程子谦明天约我去澳门,可能要待两天。”
我点点头:“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知远,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话越来越少了?”
我笑了笑:“没事,可能工作太累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只是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请了年假。两周,我说我要回大陆处理一些私事。领导批了。
回到珀鹭道,沈秋已经出门了。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秋姐,我请了年假,回大陆一趟。两周左右回来。”
她没有回复。
我收拾好行李,站在庭院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老宅。晨光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雕花的木门上,落在三楼那扇窗上。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香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逃离,又像是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