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天空放晴。
法庭在中环,那座玻璃幕墙的大楼里。我们到的时候,冯婉仪还没到。原告席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把椅子,沈秋看着它,不知在想什么。
关律师提前到了,正在和助理整理材料。见到我们,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九点整,法官入场。所有人起立。
冯婉仪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比上次低调些。她身旁是那个辩护律师,但今天她的目光没有再看沈秋,只是直视着法官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法官敲了敲法槌,开始宣读判决书。
那是我听过最漫长的几分钟。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枯燥,像在读一份普通的文件。他先陈述了案件的基本事实,又回顾了双方的主要论点,然后逐条分析证据——
“关于涉案物业之产权来源,被告方提交之《物业赠与契约》经鉴定为真实有效,且与土地注册处档案记录相符……”
“关于修缮资金之性质,被告方提交之陈守义先生个人账本及交易记录,经法庭核实,其资金来源清晰,与原告方主张之‘家族资金’缺乏直接关联……”
“关于原告方提交之汇款凭证,经法庭查明,结合同期家书内容,其性质更符合家庭成员间之关怀照顾,与物业本身无关……”
我听着那些枯燥的法律术语,看着沈秋的侧脸。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枚水纹玉佩藏在衣领里,看不见,我知道她今天肯定佩戴了。
“关于陈耀宗先生对该物业之态度,”法官顿了顿,“被告方提交之短信证据,经法庭核实,确系陈耀宗先生生前所发。短信内容明确表示认可陈守义先生对物业之安排,并对被告沈秋女士之保管工作予以肯定……”
冯婉仪的律师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
“原告方主张该物业含有陈耀宗先生遗产份额,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法官继续往下读,但后面的内容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只看到沈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法官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驳回原告冯婉仪之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
法槌敲下。一声脆响。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冯婉仪身边的律师侧过身,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我们这边,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我一下。”我对沈秋说,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上,冯婉仪正快步走向电梯,身后跟着她的律师和助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冯女士。”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她这才抬起眼,打量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漠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她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
“关于陈耀宗先生全部遗产的潜在问题。”我压低声音,但确保她能听清,“沈秋小姐目前只主张爷爷明确留给她的房产和收藏。但如果您坚持要继续纠缠,那么出于自保,她将不得不重新审视并主张她对父亲全部遗产——包括南洋生意核心股权的合法继承权。”
冯婉仪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在威胁我?”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是善意的提醒。”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场仅限于香港房产的官司,已经打完了。但一场波及南洋生意根本的全面遗产战争,对您、对陈家生意的稳定,哪个更不利,您比我清楚。”
她的律师想插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那些生意,是我和耀宗多年打拼的结果。”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底气已经不如刚才,“与她何干?”
“法律上,她是合法继承人之一。”我说,“情感上,她是陈耀宗的女儿。道义上,您当前的所作所为,正在一点点侵蚀她心中对父亲最后一点温情。”
冯婉仪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如果连爷爷用命守住的老宅都要被夺走,”我继续说,“您觉得她还会顾忌什么?到时候,拼着玉石俱焚,她也会争到底。而生意场上的伙伴和银行,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您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紧抿着,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这话的分量。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是沈秋的男朋友?”她问,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私人化。
我没有回答。
“哈。”她轻轻笑了一声,“沈秋竟然找了个大陆仔。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套房子吗?就是不想让你们这些吃软饭的得逞。这是陈家的祖产!”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沈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
“即便是林曼卿和陈守仁当年买这间房子,也是动用了家族资产的。”冯婉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沈秋听。
沈秋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她的脸色平静,但我知道她在忍着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吗?”沈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算起来,谁也没有他对这套房子更有资格。他是陈守仁与林曼卿的外孙。”
冯婉仪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外孙?”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困惑、意外,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冯女士,”我说,“请记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说完,我拉着沈秋转身离开。
身后,冯婉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出法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泼洒下来,有些刺眼。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沈秋的头发。
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知远,”她说,“陪我走走吧。”
我们沿着海滨慢慢走着。海面上波光粼粼,天星小轮在远处缓缓穿行,对岸的摩天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我爸那条短信,”她说,“如果不是丁叔那天拿出来,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娶了继母,生了弟妹,很少回香港。我怨过他,怨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他心里一直有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拂。
“其实我也一样。”她忽然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想去给他扫下墓。”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改天就去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微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嗯。”她说,“等这边安顿好,你陪我去新加坡。”
“陪你去?”
“你不想去见见外公待过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
回去的车上,沈秋靠着车窗。
“知远,”她忽然说,“你跟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知道她要打官司那天开始。”我说,“一直在想,万一我们赢了,她很可能会继续纠缠收藏的问题,该怎么让她彻底死心。”
沈秋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知道南洋那些事的?”
“通过一些渠道。”我说,“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刚进家族企业,地位还没站稳。冯婉仪跟一些老股东关系微妙。如果这时候因为遗产官司影响了生意,他们在企业的处境会很麻烦。”
沈秋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你忙的时候。”我说,“我正好没事干,就深入调研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知远,”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珀鹭道,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在这座历经风雨的老宅上,将一砖一瓦都镀上了温暖的色泽。沈秋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扇雕花的木门,看着三楼那扇她住了多年的窗。
“知远,”她忽然说,“你说,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会说什么?”
我走到她身边,想了想:“可能会说,阿秋,守住了就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眉眼弯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沈秋想了想,目光投向那间老宅,投向那些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的器物。
“把文物保护好、研究好。或者有一日,我们可以帮它们找到一个更好的归宿——一个可以让更多人看见的地方。”她说。
“那我还继续当你的助理?”
她转过头看我,眼中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
“唔系。”她说,然后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挽住我的手臂,“你系我细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渐暗的天际。夕阳的余晖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在暮色中轻轻颤动。
“但你要唔系我亲人就好啦……”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我愣住了。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挽着我手臂的手,收紧了一些。
晚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远处维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始终没有回答。
但我低头看时,发现她的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羞涩、一丝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追问了。
有些话,不说出口,或许比说出来更好。
有些答案,不在言语里,在晚风里,在桂花的香气里,在她微微收紧的手指里。
我也笑了。
就这样并肩站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热热的。
像什么话,已经说了。
像什么答案,已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