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似乎认识我。阿宣眯着眼。那他恐怕也知道我失忆前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阿宣缓缓靠近,背手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托你的福,死期未至。”
“没在悬崖上确认你断气就将你推下是我等的失误。”头领啐道,“若不是将我们大把弟兄的生命都折在杀你之上,今夜又怎会轻易被偶师击败。你出现在这儿,救你的人是偶师?”
如此明显的答案。点头后又见头领上下打量他,忽而大笑,疯疯癫癫不知为何。
“原来那一箭是你射的。”阿宣一惊,向下瞥去,发觉藏在身后的弩机不甚露了边角。
“若偶师没救你,那陆便能砍断她的双腿,我们今日也必不会大败而归。”头领双目猩红,“而我们带着失去行动能力的偶师回到巴莱,必得巫罄大人重赏!现在我们不仅没完成任务,还被俘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当时就应该把刀插在你的心口,把它挖出来……”
阿宣眼见这人似疯非疯,索性周围无人,便也不再躲藏,将弩机大喇喇地拿出,拉弦装箭,将弩口对准头领:“说,我是谁,你们为何要杀我。”
“你?你若不知自己是谁,我又怎知你是谁。”头领嗤笑道,“至于为何杀你,那自是因为你挡了巫罄大人的路,不论你们大乾如何负隅顽抗,这天下终究属于巴莱!无论是你,还是那偶师,今夜必将命丧于此!”
阿宣觉着自己无法同脑子有问题的人讲话,郁闷地叹口气不再询问,却又忽被扑倒在地,双目发懵。往怀中一看,便见芷风正趴在自己身上粗喘着气,小腿上的伤血流不止,未得到任何医治,甚至因奔跑裂口被撕扯地更开。
而就自己刚刚站着的位置不远处,赫然插着一支箭,看样子像是从背后对着自己心□□,因芷风扑倒所救才幸免于难。
芷风捂着腿龇牙咧嘴地蹲坐在地上,一手扶着阿宣的肩,缓缓站起:“没事吧,都怪我把你单独留这。”
“你先别站着了,再折腾下去你这条腿真的要废了。”阿宣仓皇着挣扎起身,将人护至身后,举起弩对着身后的灌木丛与巨槐丛左右上下摇摆,而后定在槐树枝头,额上冒出一丝冷汗。
槐树枝叶间有衣角翻飞,阿宣正要扣下扳机却被芷风出手压向地面,他回过头去,只见芷风意味不明地摇头。
树上传来微弱的咒骂声,一把弓从树上折下,又于地面高高弹起,持续嗡鸣着剧烈颤动。
下一秒便有人从树上掉落,口中含着鲜血,只愤恨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个活人,未曾多言便吐血闭眼。
阿宣诧然,看到那从天而降的白发老头,便也放松下来,看人慢悠悠地捋着胡须:“我早说应有人陪着你还不听,若是没有我你如何解决树上那人。”
“那我不也能下山找你吗?而且为徒弟扫清障碍本就是师父该做的事嘛。”芷风攀上阿宣的手臂吐舌道,“现下不也有阿宣陪着我,不会出事的。”
“去去去,最怕的就是你们两个病号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师父摆手,“这里有我看着,你现在就带他下山找郎中一起看看,一个两个都不爱惜身体,落下顽疾就知悔了。”
芷风望天:“现在?大半夜的哪有郎中愿意看诊。”
“自然是你周伯了。你是我的徒弟,他自会想法子帮助护着你,况且我来前还托赶脚的帮忙带句话要他给你医治。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再在山下住一晚,明早再回,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芷风讷讷地应了一声,拉着阿宣来到后院,指着马车要人进去。
“你这真有马车啊?”阿宣有些出乎意料,“我还以为只是你随口杜撰出来的。”
“那是自然,有出现需要运货的情况便会乘马车上下山。”芷风坐上马车前座,转头邀请,“你是想进里面待着还是坐外面。”
“外面吧。但为何这马车没有马?”
芷风用手指勾起放在车辕边的铁链,那载着她来回跑的木疙瘩便沉默地走来,双手拉住车辕向前挪动。
阿宣震惊地差点说不出话来了:“你让偶人,拉马车?”
“怎么了?”芷风歪头看向身旁略没眼见的失忆野人,“偶人既被制造出来,自然需物尽其用。”
“但这种东西不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而仅用于生活这些小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吧。”阿宣疑惑道,“有了它,那我方伤亡便会骤减,你没考虑过和朝廷合作吗?”
“战场?”芷风狐疑地上下打量阿宣,“你为何会想到那处?”
阿宣抿起嘴:“只是潜意识觉着,这东西这样用有些浪费罢了。”
“我不会让它上战场的。”芷风摇头,“你知道这种没有生命的杀器一旦被众人所知,将相当不可控,造成数以百计的伤亡都不为过,而战争便只会是单方面屠杀了。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研制的多为家用与护卫型,甚少向外出售可主动攻击的偶人……这么看着我干嘛?即使常年居于深山之中人也需与外界通商以保证物资供应,又不是进了狱牢不得踏出此山半步。”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阿宣轻咳,扭头只瞧路上风景。
“对了,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如何了。”芷风抖抖锁链,状若随意道,“你若现下答应,明日晨起我便可领你拟出户籍。”
“这是威胁吗?”阿宣半开玩笑道。
“是投名状。”芷风手肘支着侧脸,“你可知我为何会将你独留原地?”
“为何?”见芷风主动提起,阿宣顺势问道,“那些人既失去了活动能力,并无留一人看管的必要。”
“因我一想试探你是否为巴莱细作,二也想探你是否与他们相识。毕竟你身负重伤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未免太过可疑,颇像是那些蛮子刻意安排来接近刺杀我一般。”
“我既病重如何刺杀。”阿宣将手按在胸口处,“你救我时我应当已生死一线,为何你还会觉着我为细作?”
芷风撇撇嘴:“苦肉计那群混账也不是没用过,警惕些总是好的。”
“你既要将这婚约当投名状,那我自然不敢推辞。”阿宣道,“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我若想离开也请不要纠缠。”
芷风笑着点头,又听阿宣话锋一转:“你我既将成为夫妻,那你可否告知,为何那刺客执着于刺杀你?”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不过是我拦了一道,害得他们无法畅通无阻地骚扰大乾,因而对我怀恨在心罢了。”
芷风耸肩道,“不过看样子你也在他们的记恨名单上,恭喜恭喜,我终于拥有了能同甘共苦的同伴。”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阿宣诧异地看着芷风,看人调皮吐舌后无奈叹气,“算了。不过你既对我的身份有怀疑,那还有其他猜测吗?”
“有些想法。”芷风瞧见不远处的城门,轻扯锁链,“最浅显无理的便是一个无辜碰巧遇袭的登高外乡人,不过正常人都不会来两国交界处登高,更别说你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
阿宣手指在木板上轻滑:“两国交界?”
“是。”芷风从放在旁边的布袋中取出一块木牌,扔到阿宣手中,“等会儿把这个给守卫城门的士兵看。后也猜测你是否为游历各处的江湖人被追杀至此,但你身上并无江湖人的狠劲,也不知是否因受伤,现下简直毫无警惕心,想来甚少有过什么刀尖舔血的生活,反击意识相当匮乏。”
“江湖人?”马车已行至城门边,阿宣举起木牌,尚不知如何应对问话,怎知守城士兵仅瞥了一眼便摆手放人,便也安心将木牌收好,转头询问,“你这经常有江湖人来?”
“我是偶师。”芷风直起身,熟练地拉动锁链往小道拐,“我做的偶人同那些寻常木匠做出来的可不一样。普通偶人最多只能端茶倒水,而我的偶人在那些高手手底下最次也能接上两三招。”
“那些江湖人最喜这种仅会保护主人的可控偶人,不必忧心于木偶是否会被他人操纵反水背刺。况且江湖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那些能力不够或有所欲求的人若是被盯上,用些许银子便可解决,可比用人命填划算多了,何乐而不为。”
“我可喜欢赚这些江湖人的银子了,江湖人出手最为阔绰,还不必我考虑运输事宜。”
马车缓缓停至一小门处,阿宣从左方跃下,见芷风似有犹豫,便伸手向上递去:“你的腿受着伤,我搀你下来。”
“多谢。”芷风也不做推辞,将手搭上,意外瞥见阿宣单膝跪地,吓得连忙缩回摆手,“又不是什么重伤,不必如此。倒是你身上的伤不宜运动。”
“我跪都跪了,若你执意自己下那岂不是白跪?”阿宣不赞同,拍拍自己的大腿,“你若是长久与我在此争辩,我跪久了指不定又生出怎的伤病。”
芷风轻咬嘴唇,将手放回上去,右脚轻踩上阿宣的大腿,蜻蜓点水般落到地面上:“下次可别这样,你我又无真情,也不用演给谁看,不必做到此等地步,况且有偶人从旁辅助。”
“对你的身份,我方才有了新想法。”芷风站在小门前拉住门环,轻叩道,“你刚提到了战场,一般人不会想到那么远,除非你曾是上前线杀敌军的将士。但我从未听闻大军将至的消息,你除了新伤并无沉疴痼疾,年纪轻轻自当还在服兵役才对,怎会脱离单独来到此地。”
“你想说我是临阵脱逃的孬种?”阿宣不悦,“你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那倒不是。你的衣着用料可非寻常百姓能轻松穿在身上的,大抵是哪位富家公子受命去战场监过军,而不知怎的惹了仇家流亡到此处。”芷风盯着门,见无人开门便自悄推开一条缝左右张望。
“这似乎也没比临阵脱逃好听多少。”
“这只是猜测嘛,胡乱猜出什么来都有的。周伯家正好有个幺子失踪已久,可以借你做假身份一用。不过怎么一个守门的都没有,师父的话真的有带到吗。”半夜的实在没人来搭理,芷风便不再拘谨,推门嚷道,“周伯,我们来了!”
“何以称名,年岁几何。”阿宣随口问道。
“名由你定。”芷风附在他耳边轻笑道,“年岁无常。”
一些中国人无法拒绝的话:来都来了/做都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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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