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风笑着眯眼，右手勾起阿宣垂在胸口的发丝轻轻吹气，转身踏入门槛，怎知甩在后方的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你大可直接说明此人自出生伊始便失踪了。”阿宣挑眉，“何必打哑谜试探，你究竟是想了解我究竟如何聪慧还是想捉我不存在的马脚。”
“你既不知我意图，何必在此妄加揣测。” 芷风扯着嘴角，暗暗使劲试图将手缩回,“况且人有时不必事事了如指掌，稀里糊涂一辈子，比刨根问底纠结要幸福得多。”
阿宣此刻又像是听不懂言外之意不依不饶道：“哦，那姑且就当偶师大人所言此身份本另作他用？”
“管他本欲用何处，你现下只管用上便是，问那么多作甚！”芷风像是被惹恼了，拉下脸，“我也不强迫你，你若执意寻其中缘由，还是继续做你的黑户去罢。”
“你们两个小孩在别人院落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旁侧的小木门忽被推开，周郎中从中走出，扶在门边朝两人吹胡子瞪眼道，“都给我进来，这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和你那倒霉师父一个样。”
芷风挣开手腕上的束缚，面朝阿宣嘁了一声，而后挤出笑容将人扯着衣服拽到周郎中面前：“麻烦周伯了。”
周郎中将两不省心的小辈提溜进房间，边用温盐水冲洗芷风血肉模糊的小腿边摇头：“这次怎搞的伤势如此严重，幸亏先前敷药止血及时，否则神仙来了这条腿都保不住。”
来去找师父时芷风曾坐在偶人上对着小腿撒了把金疮药止血，免得伤势影响行动，而后在马车上时也曾先行处理裹了麻布，这才好好地站在周郎中面前。
芷风吐舌摇头，袖子底下紧攥着阿宣的衣角不撒手。眼见周伯从木制针盒中掏出了穿过桑白皮线的纤细铁针，蓦得脸色发白：“还要缝吗？”
周郎中冷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将针穿过皮肉：“不然呢？这条腿不想要了就直说。”
密密麻麻又连绵不绝的刺痒感自小腿处蔓延开来，芷风身体微微颤抖,左右摇晃着伏入阿宣怀中，咬唇掩着细细呜咽声。
阿宣看着那郎中手下毫不留情的动作倒不自觉产生些了幻痛，犹豫着张开臂膀抱住怀中人，右手轻拍芷风脊背以作安慰。
“你小子倒懂得怜香惜玉。不过别被这小孩骗了，自幼起她就对疼痛无感，小孩子撒娇倒是浑然天成。”周郎中抬头瞥眼两人怪异的姿势，又低下头敷药包扎。
“就算不痛，针扎在我身上也会有感觉啊。”芷风颇不服气，因还俯在阿宣怀中，声音有些沉闷，“怎的只允你装着同伯母撒娇，换成我就不允了。”
“嘿你说的，我同你伯母可是夫妻。”周郎中扯着丝帛，缠在芷风小腿上，“你们俩算什么关系。”
“正待议亲呢……”芷风说得有些心虚。
“才认识一天就准备定亲了？你师父也不拦着点，甚至还不邀我去喝酒。”周郎中将丝帛绑好，“行了你，回去记得服药。”周郎中转头看向阿宣，将手搭在他的脉上询问：“你又有什么问题？”
“还没同师父说呢，等明日上山再同他老人家说道。”芷风直身端坐，拟了拟措辞，“上半夜巴莱刺客钻空子差点砍断我的腿，他为救我不得已借房中弩机射杀刺客，似因那背后伤有些后遗症。”
周郎中听得肝气上火，差点没从凳上跌下来：“好呀，又是一个不把命当命看的，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群不省心的病患。”
阿宣轻咳着转头，又被拎着教训：“万一你伤口崩裂打算如何，一命换一命？自己身上的伤势都不顾，如何救他人，要是一个不甚伤口崩裂小风如何救你，与失血而亡的你互干瞪眼吗？这孩子护自己都来不及如何顾你。”
“我也没那么弱。”芷风小声反驳。
“那你同我说道说道这腿上的伤是哪来的。”
训的两小孩都说不出话来，周郎中详细把着脉缓慢恢复平静：“你也是命大，暂时没生出什么别的诊病，我给你开点新药继续喝就好，只不过一周内绝不可动武, 否则做好一辈子躺在床上的准备吧。”
两人纷纷点头不吱声，待周郎中转头唤人去收拾两间客房出来，芷风在门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周伯，那个户帐在哪，借我一用。”
周郎中诧异地瞧了眼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阿宣，微微皱眉：“给他？决定好了？”
芷风点头，没再说更多：“我确定，就他了。”
“行。”周郎中没多阻拦，反正这事也只是在他手中走个过场，“明早我让人送你房里，你自己带他去办便是。”
“麻烦周伯了。”芷风笑眯眯道谢，转身对阿宣摆手，“明日辰时一刻，给你解决身份的事。”
“啊？哦。”阿宣还未反应过来,芷风便像一缕风般溜走了，只匆匆留下背影。
那腿伤对她的行动似是毫无阻碍，活蹦乱跳地像一个从未受伤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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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芷风坐在院落圆桌旁，手边摆着一纸薄本，指尖夹着白子在空中晃悠，盯着棋盘细细琢磨。
阿宣正梳洗完，推门便见一身着素色短衫搭着鹅黄齐腰百迭裙的女子，长发松垮着以银钗挽起，而后又如背后长了眼睛般转头双眼眯起灿烂地朝来人打着招呼，随意落下手中棋子：“没意思不下了，周伯你自个找人下去吧。”
长裙落下，正好掩住缠着绷带的小腿，再配着芷风行云流水的动作，真叫外人看不出她哪受了伤。
跟着人一晃一晃走在街边，看百姓个个摇着蒲扇悠然自得地晒太阳，听街边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小摊上还摆着些稀奇的异域玩意。
整片边境城繁荣平和，除了频繁路遇士兵巡逻外，丝毫看不出任何与毗邻巴莱有摩擦产生的端倪。
“这只是表面，实际你与任何人单挑，不论男女老少，皆有一战之力。”芷风右手按住腰间摩挲道，“尽管说只要按规批好手续，大乾各处边境皆是欢迎商贩前来互通有无，但毕竟为异族，总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些，遂此地人人皆配着压衣刀，一有端倪没人会心慈手软。此事官府也是默许的，只要不干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自然没人会闲着无事查人头上。”
“况且再前方还有我坐镇拦着些不怀好意的人，边境城内便更为安全，只要我在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芷风得意地竖起食指左右摇摆，“于是你看到的边境城便如此繁荣，据外地商贩所说我们这可不输扬州城。”
“所以因此，你的偶人才自昨夜进门起便不见踪影吗？”阿宣好奇。
“确实是有这个原因，不需要时刻带出门。”芷风点头，“但主要还是因为我的偶人有攻击性，官府放心不下，于是两方达成共识，我可随意进城不受限制，相应的是只能在无人处带着自用偶人行动。所以昨夜我便带它藏去城外了。”
畅聊至尽兴处，芷风停于一不起眼的小屋前，抬手轻叩。
只听门内传来一声低哑的“进”，芷风轻轻拉开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缝，注意着视线范围内外人皆处理自己手上的动静后摆手要阿宣跟进，而后再次确信无人注意后将门关上。
小屋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别有洞天。墙上悬挂不同大小的弓、弩、矛以及其他武器，角落里甚至堆了副浮灰的盔甲，一看便充满了违禁的气息。
一位叼着竹签、身着补丁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正对门的柜台后，低头在纸上写画，头也不抬道：“来拿货？你之前定的那批……”
芷风轻咳一声，打断那人讲话，走近将户帖递去：“我带了人来。”
中年男人抬头瞥了眼手搭在门边略带警惕的阿宣，接过户帖翻至空白页：“名？”
“宣。”芷风抬头看着挂在上头的一把巨弓，敲了敲柜台，“你这是又上了新货？”
“那个有主了，你想要自己排队定去。”中年男人提笔在户帖上写字，“不过你要这些东西有何用，既有偶人相伴，只能光摆着落灰。”
“那也不能什么防身的武器都没有，若是遇上了紧急情况也可应急。”芷风细细打量，“这弓也不便携带，还是算了，我还是只要上次说的那些。”
中年男人笑着摇头：“我们年少成名的偶师何时有了这种忧虑，遇事了？”
芷风背靠着柜台叹气，双眼瞧着有些无所适从的阿宣：“是啊，昨夜遇袭，若非他出手，今日的我可便要找你来定义肢了。”
中年男人沉默一瞬，将户帖合上递出：“这些年实在辛苦你了，若非你父母早早离世，这重担也不会压在你一个小姑娘身上。只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活着，别嫌麻烦，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
“陈叔你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哪次少找你们了。”芷风笑嘻嘻地翻动户帖，而后将其拍到阿宣怀中，“那我们走了，我的货帮我多盯着点。”
自出门后阿宣便一言不发，似是心有所念，又似故作高冷着人等着主动送上答案般，叫人实在看不透心思。
气氛实在诡异，芷风耐不住用手肘顶了顶身边人：“怎得如此安静，来时可没见你这么沉闷。”
阿宣只摇头不说话，像是那吃黄连的哑巴，瞧着便想把没用的嘴巴割下送给有需要的人。
爱理不理，芷风也不愿做甚么倒贴之事，总归自己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人爱憋着就憋着呗。
于是这两人便如此一路沉默至户帖还回，马车上山。
本想置之不理，谁知此人坐在她身旁窸窸窣窣不知作何，惹得芷风不耐烦起来，直接从马车顶上掰下块做装饰的木雕朝阿宣扔去：“你到底在憋些什么，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我又不会对你的疑问视而不见。”
阿宣撇过头嘁了声：“敢问昨夜是谁同我说‘人有时不必事事了如指掌，稀里糊涂一辈子，比刨根问底纠结要幸福得多’的。”
芷风理不直气也壮：“那也需区分能说与不能说的，你别问些刁钻的问题不就成了。”
“那请问什么问题算不刁钻那类的。”阿宣皮笑肉不笑道，“若是我未揣测到位，结果问一个拒答一个，那只会徒生怀疑罢。”
“你别问些一看你就不该知道的问题不就行了。”
“那请问我该知道什么呢？”
“算了你别问了。”芷风撇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待我归家。”
“正有此意。”阿宣毫不犹豫地点头，“望偶师今后善待，令我免于暗害。”
芷风手上拽着铁链，伸出左手将木雕拿回：“此话自不必多说，你既从了我……”话音未完，芷风察觉端倪向右后方转头，上下扫视一周后轻声指示，“现在就进车厢，动静轻些，把门关紧，除了我其他任何人来都别开门。”
见芷风身躯微微蜷起，阿宣心下了然并未多言，立刻起身抓着挂在车壁上的绥从左侧向后翻入车厢。
“身手不错嘛。”芷风笑了声，手猛得向上方提拉，前方的偶人一瞬间停下脚步，巨大的摩擦力划出两道车辙，硬生生逼得马车向前滑动几米后停下。
芷风跳跃至偶人肩头，拽住它身上的细链往前一挥，操控着偶人松开拉住车辕的那双手，亮出两柄长刀向马车后方奔去。
阿宣：*怀疑
芷风：啧。*盯
阿宣：*不露声色地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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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