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的那天到了。
清晨六点的天泛着潮气,郑槡把竞赛准考证对折又展开,她握住纸张边缘的手浅浅出汗。
她听见重型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时,下意识后退半步。陈竞羽的黑色机车划开雨幕,轮胎碾过水洼溅起银色的弧线。
“头盔,”他单脚支地,扔过来个白色半盔,“自己扣一下。”
郑槡捧着冰凉的头盔,脑子里想起上次的承诺。
没错,就是那个荒唐的饭卡威胁。
昨天晚上,陈竞羽在微信上吩咐她,一定要在家门口等他。
她没有回复,总想着怎么拒绝他的好意。因为她不喜欢他。
况且那天晚上他还对她表白了,如果不赶紧拒绝,那不变相承认了?
她今天特意出门早了点,就是为了不碰见他,没想着真的是走了大运了。
八卦这种东西有真有假,她也分辨不清。宋絮给她说什么她就提防着什么,也可以理解。
反倒是伤了陈竞羽的心。
那天晚上他心中应该会有点难过或者生气吧?至少郑槡是这么想。
那天晚上过后,他有三天没来找她,蓝莓依旧照常送,虽然是叫秦野帮忙塞进她柜子里。
他连高二教学楼都没去。
生怕又让她觉得烦着她了。
“上来,”陈竞羽打断她,尾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早高峰堵车。”
机车窜出去的瞬间,郑槡本能地抓住他皮衣下摆。
雨水顺着脖颈灌进校服领口,她却在他后背嗅到干燥的松木香。这人居然记得用防雨喷雾处理外套。
红灯前急刹时,郑槡的额头撞上他肩胛骨。陈竞羽忽然反手往后探,抓住她手腕环在自己腰上:“你就不能抓紧点?”
陈竞羽已经强调这个问题好几次了,就是怕她摔下去。
以前他都可以为了她开得特别慢,但今天不一样,她有比赛。
郑槡隔着衬衫感受到他腰腹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陈竞羽的耳尖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考场在城东开发区,必经之路正在抢修。
陈竞羽瞥了眼导航,突然拐进小巷。机车在逼仄的旧城区七拐八绕,郑槡看见他脖颈沁出汗珠,在青色血管旁凝成细小的河。
“你怎么知道这些小路?”她在车速稍微慢下来的时候说道。
“去年飙车被交警追过,”他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抓紧,要上桥了。”
跨江大桥的横风掀得机车微微发飘。郑槡闭眼的瞬间,陈竞羽突然松开左手车把,向后扣住她交叠的手。他掌心的茧子磨着她冰凉的手背。
他知道她害怕。
“睁眼,”命令式的语气,“江面有彩虹。”
郑槡睫毛颤了颤。被雨洗过的晨光里,双层彩虹横跨货轮往来的江面,水雾中浮着细碎的金斑。
她没注意到陈竞羽正透过后视镜看她,眼神晦暗。
考场门口挤满家长车辆时,机车灵巧地钻到警戒线前。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响。陈竞羽倚在机车上,却没有点燃那根烟,“拿个一等奖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强调拿个一等奖。
“不然白淋这场雨。”他相信她的实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门后,脚边积水中漂浮着半张被碾碎的传单。
物理竞赛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郑槡的手指还停留在笔上。她缓慢地收回手,掌心一片潮湿。
三道大题,她解出了两道半,最后那道电磁学综合应用题只完成了一半的推导。
“时间到,请各位选手停止作答。”监考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内回荡。
郑槡深吸一口气,将试卷递给收卷的老师。走出赛场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学生,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
“郑槡!这里!”万栩站在走廊尽头朝她挥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你今天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坐校车来这里?”
五中特别良心,为坐不了私家车的学生包大巴。
她不打算告诉他陈竞羽送自己的事。
“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这样也不错,今天有段路维修了一阵,我们比预计时间还晚了十分钟。”万栩跟她唠了会嗑。
“怎么样?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他看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才突然问。
郑槡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只做了一半。你呢?”
“我倒是全做完了,不过肯定错了好几处,”万栩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别担心,你平时准备那么充分,肯定没问题。对了,我们几个打算去...”
“我先不去了。”郑槡轻声打断他,“有点累,想直接回家。”
万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郑槡没想到他会接过书包,赶忙拿回自己的书包,“我想一个人走走。”
走出竞赛场地,上午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郑槡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穿外套,单薄的毛衣根本无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她抱紧双臂,低头快步走向校门。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郑槡猛地抬头。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陈竞羽倚在他的黑色机车上,手里拎着一件外套。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
头发似乎比平时更乱,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郑槡愣在原地,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
陈竞羽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把外套扔到她怀里:“穿这么少,想冻死吗?”
带着淡淡机油味的外套笼罩下来,郑槡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套上还残留着陈竞羽的体温,披上的瞬间,寒意就被隔绝在外。
“你...怎么还在这里?”郑槡小声问。
陈竞羽别过脸,手指敲打着机车把手:“顺路。”
郑槡眨了眨眼。五中到竞赛场地有将近五公里,她以为他在送完她后会回家呢,没想到居然还在。这个“顺路”未免太牵强。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陈竞羽突然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中了郑槡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眼眶突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整个过程她都在压抑的情绪,此刻因为这句简单的询问而决堤。
“很差,”郑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了,“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在陈竞羽面前哭出来。
她本来没想哭,可面对平时最拿手的学科突然失误了有一种纵然涌上来的挫败感。
那时万栩也是这么问她,她也是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一阵沉默后,一盒温牛奶递到了她眼前。
“喝了。”陈竞羽语气却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郑槡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甜味在舌尖扩散,奇怪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上车。”陈竞羽跨上机车,递给她一个头盔。
“去哪?”她把外套还给他。
"不知道,”陈竞羽耸耸肩,“随便转转。”
“我不想坐机车,我想回家。”女孩直白地说出需求,她不想再坐那个有些恐怖的机车了。
“你听话点,我会开很慢的。”陈竞羽说完拿起头盔就准备给她戴上。突如其来的强势有些吓到了她。
看见她迟疑,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粗鲁,耐着性子哄她:“我保证这将会是我这辈子开得最慢的一次,好不好?”
他本会以为她坐这么久都应该习惯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表情毫不匹配,语气倒是携带了一丝温柔的意思,但表情总是那么…怪怪的。
“但是……我真的想走会儿。”郑槡见他带着些许真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她想通过散步来放松情绪,走到公交车站再坐车回去。
公交车站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又是一阵沉默。陈竞羽的嘴角绷紧了,郑槡能看出他在极力控制情绪。最终,他收回头盔,熄火下车,将机车重新锁好。
“那就走。”他简短地说,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兜。
郑槡惊讶地抬头:“你不用这样。”
“走不走?”陈竞羽打断她,眼神锐利,却又多了点什么郑槡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再反对,两人并肩走向去往车站的路。起初他们之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陈竞羽的步伐比平时慢很多,明显是在配合她的速度。
他们继续前行,天空越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
“物理竞赛的成绩,”陈竞羽突然开口,“下周公布。”
“你肯定考得很好。”
“也许吧。”
陈竞羽侧头看她,郑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但她只是盯着前方的人行道,数着地砖的缝隙。
一滴雨水落在郑槡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奔跑寻找避雨处。
陈竞羽低声咒骂,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举过头顶,“过来点。”
郑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到身边。陈竞羽将外套撑开挡在两人头顶,但由于身高差,这个姿势对他而言极其别扭。
陈竞羽后悔今天身上没带钱,给心爱的姑娘买把伞避雨都不行。
手机里的钱已经是个位数。
“你这样会淋湿的。”郑槡看着雨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继续走。”陈竞羽粗声说,却不动声色地将外套更多地向她那边倾斜。
他们就这样在雨中前行,陈竞羽的外套成了唯一的遮蔽。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黑色卫衣很快湿透,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让郑槡少淋一点雨上。
郑槡偷偷抬眼看他。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他紧抿着唇,眉头微蹙,表情专注得固执。
“你可以先回去的,”郑槡小声说,“你机车不要吗?”
陈竞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举着那件已经湿透的外套,固执地走在她身边。
雨水溅起地面上的水花,打湿了郑槡的裤脚,但上半身因为陈竞羽的“人工雨伞”而保持了大半干燥。
“昨天季淮那白痴,”陈竞羽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像是要填补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把机车机油当饮料喝了一口。”
他想让她心情高兴点,不要这么沮丧。
郑槡“嗯”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陈竞羽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裤缝,节奏又快又乱:“吐了一整天。医务室老师说他再这样下去会……”
“陈竞羽,”郑槡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个。”
他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上周,我在仓库找到一台老式发动机,我想把它改装成……”
“陈竞羽,”郑槡再次打断他,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陈竞羽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举着外套的手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好。”他最终说道,声音很低。
接下来的路程,只有雨打在地面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车辆溅起的水花声。
郑槡几次偷偷看向陈竞羽,他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格外锋利,嘴唇紧抿,眼神盯着前方,全身已经湿透却浑然不觉。
“上周的事.…..”陈竞羽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道歉。”
他以为郑槡是因为这个生气了,才至于这么敷衍他,什么都不想听他说,他就这么让她讨厌吗。
还是那天的表白太突然了?
郑槡心头一颤。陈竞羽指的是上次踢歪了她同学的桌子和椅子,原因是他看见她和万栩很亲密。她本以为以他的性格永远不会道歉。
“我看见我同学收到了一杯奶茶和一堆零食。”她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她没有怪罪于他,凭他的性子居然还能给人家道歉,已经是奇迹了。
或许换做是以前的陈竞羽,他干出这种事,被别人在背后骂了也无所谓。但如今他却想着赔礼的方法来解决,他不想郑槡太难堪。
雨水从他的发梢甩落:“我真的见不得你跟那个谁这样…”他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
他的语气没有那么卑微,在她面前狼狈,他认为是特别丢脸的事情。
她抬头看向陈竞羽,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他生气的原因总是因为这个。
无论有多少不开心,陈竞羽总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到她身边。有时是一件挡雨的外套,有时是一个接送宣告,有时是一堆吃的。
“你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最终说道。
她声音很甜,甜得他内心发颤。
公交车站终于浮现在眼前。
陈竞羽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不错什么,那又不是我给的。”
他明显地撒谎了。
他总感觉道歉这种事莫名地肉麻,开不了口。
郑槡不戳破,继续开口:“那你为什么要等我?”
陈竞羽望着远处的公交车站:“秦野说今天有物理竞赛。”
陈竞羽请了秦野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才把秦野的嘴给撬开了。什么时候比赛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都了解了。
“所以呢?”
“所以什么?”陈竞羽不耐烦地皱眉,“我想等就等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说到等她这个事,他有些莫名的烦躁。他早就看出来了,今天郑槡出门这么早,可能就是为了躲他,只是他不说,也没有问。
问了也是同样的答案,也是心寒。
“嗯。”她点头应道。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一起等待公交车的到来。
她在想,那晚不是明显地拒绝他了吗?为什么还要送她,为她遮雨,难道他对她还有感情。
在她思考的时候,等来了公交车。
陈竞羽双手插兜,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快地上了车。
陈竞羽没带钱,想跟她一起上去也没可能。
让她心静一静也好,他在她旁边或许只有吵闹。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隔着窗户玻璃,他能看见郑槡找座位的侧脸。
车缓缓驶离,他转身离开。
假如爱恋是100步的旅程。
她后退一步,陈竞羽会向她走100步。
她推开他无数次,他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