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星期六,物理竞赛结束后,郑槡坐在校外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摊开的书已经二十分钟没有翻页了。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成绩应该就是这两天公布了。
最后一道题到底有没有算错。她死死地握住手机,脑子里还不断演算着那道题。
“喂。”
郑槡猛地抬头,看见陈竞羽站在桌前。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连帽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
郑槡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陈竞羽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郑槡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她往后想躲开。
“没发烧,”陈竞羽收回手,自言自语般嘀咕,“脸色怎么这么差。”
郑槡这才反应过来,微微后仰与他拉开距离:“我没事。”
“骗谁呢,”陈竞羽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安放,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这几天跟游魂似的,在等成绩?”
郑槡轻轻点头,站起身来收拾书包。
“万栩那家伙现在跟跳蚤似的坐立不安,你比他沉得住气多了。”
“去江边走走?”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今天有荧光海,我陪你去。”他补充道。
郑槡摇摇头。
“不用,”她拒绝得很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陈竞羽没说话,任她一人走了。
出了图书馆,郑槡转身走向公交站,没再看他一眼。她需要独处,需要远离所有人的期待和目光,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小时。
江边公园人不多,寒风让大多数散步者选择了室内。郑槡坐在长椅上,江面漆黑,对岸的城市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波纹打碎成无数金色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
竞赛最后一道题她没把握,实验题也有小失误。如果因为这些丢了分数,她就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她一直想着做最好。要做就要做最好,要争就要争第一。
“喝点。”一个温热的纸杯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槡抬头,陈竞羽站在一步之外,手伸得长长的。
杯子里是热牛奶,上面飘着小小的棉花糖。正是她喜欢的那家奶茶店的做法。
“你怎么来了?”郑槡看见他的出现有些惊讶。
“你说的荧光海呢。”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来。
“记错时间了。”他说得平静,他用这个理由让她来散散心。知道郑槡没那么容易按照他的要求来做,非要找个理由诱惑她来。
他把牛奶杯放在郑槡旁边的位置,转身就走。
郑槡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高大挺拔。她伸手碰了碰杯子,温度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快冷掉。
郑槡小口啜饮着牛奶,甜味在舌尖扩散。棉花糖融化得很快。
她确实想独处,但不得不承认,这杯突如其来的热饮让寒冷的江边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半小时后,杯子已经见底了,郑槡已经感觉好多了。
她把杯子丢进垃圾桶里,起身走向公交站。
路过陈竞羽所在的长椅时,她刻意放慢脚步。他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伸展,玩着手机,似乎真的在给她空间。
郑槡没有打招呼,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陈竞羽立刻抬头,目光如炬。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
陈竞羽点点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公交车上,郑槡靠窗坐着,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今天的陈竞羽是在她眼中最隐忍克制的一次了,往常要是不同意他的邀请,他就会强硬地逼迫她。
去江边的主意还是他提的,即使她不愿意他陪着,他也是远远地望着。
郑槡回到公寓里,果然还是自己的家更舒服。
虽然她们家不算特别有钱,但是郑项裕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唯一的女儿。
郑槡妈妈薛诗韵带她去重淅市生活,郑项裕在淮显打工,时不时回去看望她们。
薛诗韵查出病症后,高额医疗费无疑是增加了家庭的负担。郑项裕从没想过放弃治疗,更加努力地挑水泥,搬砖。
母亲走得的那年,郑槡还在重淅市上初一。
等到她上完高一,郑项裕把她接到淮显市,这边熟人多,更好照顾她。他去到工资更高的重淅维持生计,每个月给郑槡打钱。
推开门时,屋内漆黑寂静,郑槡直接倒在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屋外居然下雨了。雨滴敲打着生锈的防盗网。
郑槡蜷缩在沙发一角,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宋絮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万栩学长发来的学习资料,于露姐的表情包,还有陈竞羽简短的“少熬夜”。
她划开通讯录,停在“爸爸”那一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混乱。金属碰撞声、机器轰鸣、工友的吆喝。父亲的声音透过这些噪音传来,有些失真:“槡槡?”
“爸...”郑槡一开口就哽住了,她急忙咬住嘴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父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郑槡深吸一口气,“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渐渐远去,像是父亲走到了安静处:“比赛考完了?”
“嗯。”
“难吗?”
“还行,”郑槡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如实回答着问题:“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父亲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追问为什么没做完,或者责备她不够努力。他只是问:“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点热的,”父亲的声音温和,“楼下有家牛肉面就不错。”
郑槡鼻子一酸。父亲只来过一次芙城,却记住了她楼下有什么小吃店。
那次是他送她来报到,扛着大包小包挤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当天晚上就回去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工。
“爸...”郑槡的声音微微发抖,“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点毛毛雨。你那儿呢?”
“也在下。”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端隐约传来工头喊父亲名字的声音。
“你去忙吧,”郑槡赶紧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竞赛考完了。”
“槡槡,”父亲突然说,“要不我周末过来一趟?”
“不用!”郑槡拒绝得太快,又放缓语气,“我挺好的,而且下周还有月考。你...你别担心。”
父亲叹了口气,那气息通过电话线传来,像一阵温暖的风:“钱够用吗?”
“够的。”
“别太省,该吃就吃。你正在长身体...”
“你姑妈在芙城有个便利店,你想吃什么去那随便拿,爸来报销。”
郑项裕还不知道他女儿正在便利店打工的事情。
“知道了爸,”郑槡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父亲看不见,“你快去干活吧,我待会儿就去吃面。”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更安静了。
她想念重淅市那个小房子,想念母亲还在时炖的汤,甚至想念父亲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油漆味。
她回到卧室,找到台灯开关,暖黄的光晕立刻填满了书桌一角。
记单词的英语本还摊在那,封面有些擦不掉的血。是她转学来没多久陈竞羽沾上的。
郑槡拉开抽屉想找支笔,却碰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个蒙尘的相框。
她转学来淮显时随手塞进去的,之后再没拿出来过。
相框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只露出一个侧影。
她正低头调整显微镜,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这是薛诗韵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而且是偷拍的,连正脸都没有。
郑槡的手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擦去上面的灰尘。
母亲去世三年了,癌症,从确诊到离开只有短短四个月。
那段时间父亲拼命接活,医药费还是像无底洞。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郑槡躲在医院洗手间里,把嘴唇咬出血也没敢哭出声,因为父亲红着眼睛对她说:“槡槡,以后我们要更坚强。”
后来她真的变得很坚强。
成绩永远第一,从不喊累,父亲总说她像母亲,聪明又倔强。
台灯的光在相框玻璃上反射,晃了郑槡的眼睛。
她眨眨眼,发现视线已经模糊了。
郑槡把相框紧紧抱在胸前,弓着背。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颤抖,泪水浸湿了衣襟。
如果母亲还在,会怎么安慰她?会摸着她的头发说“没关系”吗?会告诉她不必每次都拿第一吗?
窗外,一辆机车呼啸而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郑槡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光。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喜欢现在的她?这个为了竞赛失眠,为了成绩焦虑,半夜失眠想家人的她。
照片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三十五岁,永远在实验室专注工作。
而郑槡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她为数不多在家时的样子:
系着围裙熬汤,哼着走调的歌。
在家里教她弹钢琴,即便弹错了也不会说她。
站在镜子面前给她梳辫子。
会给她分享实验室的事情。
妈妈,好想你。
郑槡把相框放回抽屉,没擦干眼泪。
她拿出物理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重新推导竞赛时没做完的那道题。
泪水偶尔会滴在纸上,晕开钢笔的墨迹,但她没有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竞羽发来的消息:“蓝莓吃了没?”
郑槡打字回了个“嗯”,其实她又偷偷放回陈竞羽课桌了。
陈竞羽总是不善言辞,想知道她睡了没,却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表达另一种关心。
她关上笔记本,把台灯调暗。
睡前,她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相框。这一次,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郑槡蜷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相框。
明天还有课,还有未公布的比赛成绩。
但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雨夜,她允许自己暂时做回那个想念妈妈的小女孩。
物理比赛成绩公布前的最后一天,郑槡的胃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差。
午餐时间,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窗外阴雨连绵,玻璃上凝结了水珠。
“又不去吃饭?”万栩拎着两个便当盒走进教室,发梢还沾着雨水。
作为高三学长和去年物理比赛获奖者,他经常找郑槡讨论题目,美其名曰“共同进步”。
“我不是很饿。”郑槡头也不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
万栩把便当盒放在她桌上:“我妈做的,分量太多,帮我解决一半?”
盖子打开,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还有一小格郑槡喜欢的酸辣土豆丝。
她终于抬起头,万栩正微笑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不用了,谢谢学长。”她婉拒。她有着明显的界限。
“没关系,我真的是带多了,刚好你也没吃饭,吃点吧。”万栩尽量让局面没那么尴尬。总不能他一人吃,再看着她解题吧。
“好吧谢谢。”郑槡轻声道谢,接过筷子。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何况万栩总是这样。体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学长,你明天中午吃饭刷我的饭卡吧。”郑槡也不想欠下人情,做事总是懂得回报。
万栩知道耐不过她,笑着答应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讨论几句刚结束的竞赛题。
郑槡思路清晰,言辞简洁,能精准指出万栩推导中的漏洞。
这种纯粹学术的交流让郑槡暂时忘记了等待成绩的焦虑。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响动。
郑槡下意识转头,看到陈竞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陈竞羽先移开了目光。
“走错了。”他转身离开,声音不高,眼神却贪婪地多看了郑槡几眼。
脚步声渐远,郑槡的筷子停在半空。
自从竞赛结束,她一直避免单独和陈竞羽相处,说不清是因为焦虑还是别的什么。
而陈竞羽,向来敏锐的陈竞羽,竟然也配合地保持着距离。
“那是陈竞羽吧?”万栩推了推眼镜,“听说他最近学习挺用功的。”
“嗯。”郑槡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午放学铃响起,同学们都去吃晚饭了。宋絮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纸袋:“陈竞羽让我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个保温盒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保温盒里装着番茄瘦肉粥和几块南瓜饼,正是郑槡最喜欢的搭配。纸条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不打扰你,趁热。”
郑槡盯着那张纸条,陈竞羽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客套的话了?
“他还说什么了?”郑槡小声问。
宋絮耸肩:“没说什么。”
郑槡握紧了保温盒。盖子内侧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做好的。
“等一下,你怎么会帮他做事?”她突然想起宋絮虽爱八卦,但心底里也是有些怕陈竞羽的,居然会这么顺从着他办事。
“额,那个…”宋絮正在编理由,就被郑槡追着逼问。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帮你整理笔记了。”郑槡昨天答应了宋絮要帮她整理资料。
郑槡物理好宋絮是看得见的,身边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何不用,况且她才不想去上父母推荐的补习班呢。
“其实是这个。”宋絮无奈只能招了,拿出兜里的三张红钞票。
郑槡微微睁大眼睛,宋絮名副其实“最好收买的人”。
“槡槡,我不是有意背叛你的,主要是因为我零花钱被我爸妈断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宋絮开始献殷勤,给她按肩膀。
“我不饿,帮我还给他吧。”郑槡把保温盒推给她。
“看着多好吃啊。”宋絮眼睛都放直了。
“你喜欢?那给你了。”她其实想直接还回去,但是按照经验之谈,他的手段只有当面给和又还回来这两种了。
与其这么别扭的做法,倒不如直接一点。
“不好吧,这是人家特地给你的。”宋絮还是懂点规矩。收了钱,不好好办事怎么行。
“我真的不想吃,他每次都这样。”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要我说,你俩真别扭,一个不敢送,一个不愿意吃。”
“真不吃啊?”宋絮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的饭菜。
“真不吃,你想吃你吃吧,把跑路费还给他。我再给他饭钱。”
郑槡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钱给他才是真理。
最后还是选择让宋絮把粥的钱还给他。
晚上最后一节课,盛柏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薄薄的信封上。竞赛成绩公布了。
郑槡不自觉紧张起来,她担心了一周的成绩现在就藏在那小小的信封里。
班主任盛柏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然后露出微笑:“恭喜郑槡同学...”
后面的话郑槡已经听不清了。血液冲上耳膜,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第一名”“破纪录”“颁奖”。
掌声雷动中,郑槡机械地站起来鞠躬。宋絮激动地抱住她,嘴里不停说着“太厉害”。
光荣榜无疑刻着她的名字还有她的照片。
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光荣榜前人潮涌动,郑槡被宋絮拽着手腕挤进前排,红底金字的榜单在阳光下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光荣榜前的阳光有些刺眼。郑槡眯起眼睛,看着那张刚刚张贴出来的物理竞赛获奖名单。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在红纸上。
“郑槡!你真的是第一名!”宋絮拽着她的胳膊又蹦又跳,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引得周围几个学生侧目而视。
“我们班从来没有人在省级比赛拿过第一!老师们肯定乐疯了!”
郑槡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依然平静。
那个曾经在重淅七中永远占据榜首的“郑槡”二字,如今在淮显五中同样熠熠生辉。
她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却在看到第三名的名字时骤然凝固。
第二名是来自其他学校的同学。
“听说万栩已经被保送A大了,”宋絮凑在她耳边八卦,“他刚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榜呢。”
“他也挺厉害的。”郑槡转身就要走,却撞进一道阴影里。
薄荷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这两个月来,每当这个气息出现,她的脊背就会条件反射般绷直。
陈竞羽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银色耳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榜单,喉结动了动:“考的不错。”
“郑槡,”万栩胸前别着闪闪发亮的学生会主席徽章,向她走来,“物理教研老师组长要请我们吃饭,说是要庆祝一下。”
“好。”她笑着同意。陈竞羽没说什么,即使不乐意又不能强制她不去。
这时广播突然响起:“请省物理竞赛获奖同学立即到教务处领取证书。”
“走吧,我们一起去。”万栩开口,自然地站在郑槡身侧,距离近得可以闻见她头发茉莉香的味道。
“不用了。”郑槡不自在这种距离,拽着宋絮赶紧快步离开。
走出十米远,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发现陈竞羽还站在原地,发现他还在看着榜单,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