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眉稍仍挑着,只唇角轻轻一扯。
计划如期进行着,第二日清晨,魏朝准时出现在了新建的庙宇,信步走进大堂,自昔日属下手中接过一炷香,跪坐蒲团垂首一拜,方起身,垂下眉眼,虔诚奉上。
好巧不巧,这位给他递香的下属,就是那日第一个发现真正的关若死亡并告知的人,此刻瞧见死而复生的故事成真,不免面上惊愕,不多时掩下神色,与魏朝交汇一瞬了然。
钱卫却是状况之外,一瞧见魏朝,顿时觉得相貌相似的过分,目光自这时起紧紧跟随,却又紧抿双唇,直到魏朝转身才忍不住问出口,“你当真是关若?”
魏朝扭头,唇角勾着,眨眼反问,“大人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钱卫也懂得分寸,没有戳破两人相貌之事,只鞋尖往前一步,喉间一压,“日后还会相见么?”
藏于广袖的长指一颤,魏朝面上没波动,迎上审视、忐忑的目光,只轻笑,“若是有缘,自会重逢。”
空气凝结几许。
“自会……重逢么?”
喉间似是变得干涩,钱卫喃喃几声,低到几乎只有魏朝能听清,垂下头,这才一挥手,“罢了,你走吧。”
余光瞥到发红眼角,魏朝停滞一息,恭敬颔首,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
这就是他临走前要做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则须在一时辰后的监察府实现。
一出略显清冷的庙宇,魏朝径直前往,一刻不停往穆七那儿赶,到地方如愿带上薄汗,气喘吁吁敲响房门,他听吱呀一声状似讶异,睁大眼捂唇惊呼,“穆大人?”
四目相接,一刹那,穆七微微勾起唇角,回首往主位走已然换成玩味神色,一把玩茶杯抬眉,“怎么?不是来找我的?”
双手交叠揉搓,生生泛白又发红,魏朝佯装不安,低下头,好会才出声,“是。”
“是就过来。”
穆七岔开腿坐下,睥睨上他,勾勾手指,歪头,“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魏朝没马上回答,先装无意扫过整间房屋,将一左一右及一众下属收入眼底,方一步步踏入,清风带起衣角不觉,到穆七面前双臂屈起交错于胸前,一垂首,柔声开口,“求大人开恩,准许在下拜入您的手下,若有朝一日回京,也请带上我一起。”
“开恩?”
甫一抬手,茶水倾泻而下,落入茶杯溅起点滴,穆七掌心一握,指腹轻点,凉飕飕出声,“关若,你也知道,你曾是曲渊的人,受命于他,如今他死了,你便要急着向我表忠心,要是他在天有灵,还不知道会有多失落?”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有能力有手段,能多加庇佑,人活在世上要生存,我没有紧守着谁的必要。”
身躯微微压下,片刻呈现卑态,魏朝面不改色,续道:“还请大人给予我这个机会,让我也能为您效力。”
毕恭毕敬。
却还不够。
正厅一片寂静。
少顷,被一声冷笑打破。
魏朝姿态如初。
半刻。
秉承恶人一当到底的理念,穆七小臂一横扶手,找个舒服姿势一岔腿,仰头一掀眼皮轻哂,“方才还上那地方祭拜,现在又同我这卑躬屈膝,你分明知道,我这可不收对别人念念不忘的人,是刻意来给我找不快了不成?”
“并非。”
脑子每一分每一刻都默念关若的神态,魏朝不多时模仿的淋漓尽致,头垂的更低,道:“为他奉上一柱香只为知遇之恩,此刻立于大人眼前才为真心,是要表达效忠大人的决心。”
穆七一扬眉。
微风吹过,广袖遮住半张面颊,魏朝还是这副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响起一声“好”。
魏朝勾唇,得到应允,一躬身,转过出了房门,并不理会被他引发的激烈讨论,只抬头望向广阔天空,兀自吐出一口清气。
自明亮逐渐灰暗。
入夜。
后院,二人再次会面。
金属面具一下扔来,魏朝手快接住,借月光打量几眼触碰两下,才揣好,还不忘询问,“怎么走?”
“蹭。”
一个字,斩钉截铁。
魏朝:“……”
腰间双刀衬出腰身,上了妆容的面庞显出糙汉模样,穆七侧头,长指一根根伸出展平,郑重解释,“我俩的身份,是黑户,不能正常入关,挖掘小路没有必要还费时费力……综合来看,我们只有入城搭车一条路,城换车也换,总之,不要引起注意为佳。”
倒是在理。
“行。”
嘴唇一张一合,魏朝拇指一提刀柄,瞧寒光一闪方停手,手心一撑石桌,没看穆七望尖锐月牙,“找好代替的了?”
身侧鼻腔轻轻一息。
“放心,都是我亲自提拔的人,不会出事。”
脖颈扭动两下,穆七鞋尖勾勾,嗓音很轻,“这段儿打算怎么走?”
“跳。”
一个字回敬,魏朝直起身,足尖一点率先上了树丫,猎豹一般蹲下,双手随意搁置,一抬下颌,“上来。”
穆七抬头。
左一个车右一匹马,他们这一程用了近乎两倍的时间,到京城时夜色正浓,不做歇息敲响了燕府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过古稀的老者,须发花白,两颊稍微凹陷,一见他们神色微妙,盯了大约半刻钟才侧开身。
视线错开后,魏朝于面具之下眯起眼,几度皱起眉,很快又恢复如初,经由引路上了正厅,继而面见十年前十年后都未曾改变的燕家家主燕衡,甚至相谈甚欢。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但又有些东西不再与从前一样,或是,仅仅于他一人。
心头情绪一下被点燃,再也抑制不住,直到穿过长廊瞥见其二子燕绥笑意吟吟的那一刻,眼里火焰升腾蔓延,指腹往下一碰刀柄提起。
廊下,那人似是有所察觉,脑袋一侧过去,冲仆从狐疑抬眉,“什么声音?”
轻响一声按回,耳旁布料摩擦,魏朝跟着躲柱头后方,于黑暗中露出一双如鹰墨眸,正将一坐一立的二人收入狭窄视野,掌心指骨紧攥,牙关兀自咬紧。
“没什么啊?”
不远处,仆从耳尖竖起,一会一挠后颈,眨眨眼老实道:“夏天还没完,夜里有虫吧?公子,咱们这儿可是国公府,哪是随便哪只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也对。”
这一句好似镇定剂,那人一点头,二指一夹飞镖晃悠,抬手一扔插入数米开外的树桩,走近,纹路已然炸开,他撑腮自顾自思索,“萧家的东西就是好用,这么远都能打中,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
仆从轻笑一声,开口奉承,“是公子武术习得好。”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左一个话题右一个话题扯开,听得人渐渐没了耐心,魏朝正欲抬腿,耳尖一提。
他们提到了立皇储的事。
与自己料想和临沧业传来的一样。
下一瞬,那道声响又起,“没确定的事,别随便说出口,小心隔墙有耳。”
魏朝扭回一点。
“明白。”
仆从一拍大腿,懊恼道:“一时心急,忘了分寸,谢公子教诲。”
魏朝不再停留,一提穆七胳膊衣料,脚步轻巧穿行离开,似乎没发现身后那人骤然扭头,深深望自己逐渐消失的背影一眼,蹙起眉,“我怎么感觉,他有点熟悉呢?”
仆从还蒙着,“啊?谁?”
“没什么。”
飞镖松动又进了手心,燕绥走两步,睨这仆从,话锋一转,“父亲今晚见的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
仆从摇摇头,眼珠两圈,诚实道:“但奴听了几句,好像有一个叫白芷。”
“白芷。”
嘴里念过,燕绥抬手,在月光下凝望这枚飞镖,懒懒开口,“听着像个女孩儿名字。”
随口调侃,面上却是染上杂色,眉头并未舒展,说不清何种思绪。
长指猛地握紧,魏朝冷哼出声,终一揽穆七肩侧,并行离开,心里头那股气儿却是始终没释放出来,憋得心口发闷,躺在榻上头脑异常清醒,索性起身。
而后,敲响了对面的门。
许是精神有些紧张,穆七也没入眠,一声就打开门,头往里一抬,待人坐桌边方咔哒一声锁上,一理额发,回头悠悠走着,“说吧,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要谈?”
“自然是重要的事。”
茶壶冰冷无温,魏朝察觉到仍抬手一倒,灌进大半杯才抬眼,开门见山,“李昀何时回京?”
穆七眼皮一跳,快步到跟前坐下,眉头皱一点,声调压下,道:“这跟我们的计划有关系?”
“有。”
只此一个字,指尖一打杯壁放下,又轻点桌案,魏朝望向他,续道:“跟李世昌背后的人,也有关系。”
这一句一出,穆七暗自思虑一会,撑头狐疑出声,“既是知道圈套,我们还要往下跳?”
“别无他法。”
魏朝摇摇头,将剩下一半一饮而尽,这才正视穆七,“就京城来讲,敌强我弱,我们不具备与人公开叫板的资格,当然只能顺势而为,才有机会戳破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计谋,与之一搏。”
穆七抿唇,安静好会,才张口,“据情报看,是十五,十日之内。”
“这么赶着时间啊……”
魏朝一望窗外月光,低笑出声,“有好戏看了。”
穆七啧一声,一戳他手肘,“别卖关子。”
魏朝先睨他,轻哼,“如今京城如何占队,你不是很清楚?”
“虽表面和谐,实则分立两派,萧、穆二家暗地拥护端王,沈、燕两家效忠即将立为储君的老三,至于秦家,则模糊不定,充当笑面角色。”
穆七随意岔开腿,手臂撑木桌,“这些我当然知道,来之前就查的一清二楚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最好的报复。”
修长指节把玩起茶杯,魏朝眼眸微眯,全然冷下,道:“也不知道,他们承不承受得起这样的代价。”
穆七似是明白,眼皮眨两下,没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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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往门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