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实在没想到,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关若,竟是他的死讯。
彼时窗外大雨滂沱,水流冲刷青砖红瓦,将一道道缝隙都洗了个干净,魏朝正伸长手臂放松,却听吱呀一声,有下属扣扣两声,推门而入,嗫嚅半天,“曲大人,不好了!”
“关若,不见了……”
“什么?”
魏朝蹭的起身,声调不自觉拔高,“谁劫走的?”
“不……不知道。”
下属吓得脸上一白,弓着身子摇到发颤,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大人,我们几个负责看守他,没想到一阵风吹过就睡着了,等醒来,哪,哪还有关若的身影呢?”
犹豫半分,他望向魏朝,张张唇,“大人,我……我们?”
魏朝抿紧唇,只给一句,“消息传出去了?”
“啊?”
夕阳西下的时刻,盖上一层湿冷,背光条件下,直让魏朝带着伪装的面庞更令人生畏,下属惊得喉间一压,忙摆摆手,“没,没有——”
“那就继续瞒着,别让人发现。”
魏朝低头,要越过这下属又停下,“我去处理,先别擅作主张。”
下属忙应了,对着魏朝离去的背影点头,自己也过半分就出了房门,四下观察一番顺手关上。
兖州这么大,还要不兴师动众,实施起来十分困难,以至于真找到关若并安置完毕,早已夜深。
还剩两个时辰天亮,在这之前,他有件事要做。
魏朝长舒口气。
再次从穆七那儿回来,天空依旧阴雨连绵,魏朝若无其事回到自己的监察府,躲进屋里围炉煮茶,骰子抽签,与一众弟兄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将近晌午。
唇色一下发白,他猛地偏头,自喉腔涌上一口淤血,掀开半张面纱吐到地上,引得众人大惊失色,不断惊呼,“大人!”
“曲大人!”
“……”
嘈杂,混乱。
钱卫更是一下冲来,手足无措胡乱摆着,猛地睁大眼,“大人,您怎么了?”
魏朝捂住心口,头抬起一点,好似一副病态,捂唇重重咳几声,“无事……”
“呃!”
又一下闭眼,难以抑制低喘起来。
“都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钱卫急得眼眶泛红,当机立断,攀住魏朝就扭头,嗓音也不自觉拔高,“愣着干什么?找大夫啊!”
“……”
周围自嘈杂变得宁静,魏朝一动不动,听着一声声呼唤佯装未闻。
砰!
忽地,房门一脚踹开,一道嗓音平地响起,“抬走!”
“你们要干什么?”
钱卫身躯前倾一下挡住,咬牙愤声道:“穆七,你到底要怎样?大夫还没来,你就迫不及待对大人动手了吗?”
“我迫不及待?”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请来什么不得了的大夫?那些江湖郎中三脚猫功夫,还比不上我学的技术,要是真有医术好的,你爹娘也不至于早早撒手人寰,留你孤苦伶仃不是?”
环顾四周一圈,穆七冷哼一声,一把抓起魏朝衣领摇晃,一抬下巴示意身侧伸手探鼻息,又一下扔回,伸腿就踢几脚,睥睨着魏朝,毫不留情嗤笑出声,“看看,鼻孔都不出气了,人软成一片,这是死透了,知道不知道?怎么?他在的时候你对他忠心耿耿也就算了,他死了,你还要守着一具尸体过日子不成?”
这一句戳中痛处,钱卫眼眶一红,指尖一下攥紧,另一只手安抚性轻拍魏朝,不经意间碰到冰冷无息的鼻间,钱卫猛地一颤,还是梗着脖子不甘示弱,“你胡说!你就是故意的——”
穆七蹙起眉,还没张口,身旁少年先一抽刀,寒光乍现,眯起眼,“小兔崽子,敢这么跟大人说话,不要命了,嗯?”
钱卫还咬紧牙关,护着魏朝。
“闪开!”
穆七状似不耐烦啧一声,抬手推开钱卫蹲下来,长指自魏朝眉眼往下,到半遮半掩的唇角、脖颈试探,蹙起眉头,果断得出结论,“突发心梗,体虚肾弱,早是将死之人,能撑到现在都算命大,准备地头,挖坑埋了。”
身侧一躬身,“是。”
而后,不顾钱卫等人的愤恨目光,三两壮汉左右架起,一下扔上担架,开始着手后事。
钱卫与穆七对骂翻旧账的事情传出,曲渊猝死的消息也传遍大街小巷,一时间,众说纷纭,争论声此起彼伏,自然也传进了有心之人耳朵里。
一时令人坐立难安,手足无措。
四下思索一番,这些人还是准备主动出击,前往兖州上墓地一探究竟。
夜深。
蝉鸣不绝,热气铺面而来,却总令人不寒而栗,似是瞧见什么,为首之人一个哆嗦,鞋底如踏入深泥一般动也不动,只猛睁大眼,好会才发出声音,“鬼……”
“鬼啊!”
身后狐疑出声,“什么——”
“啊!”
不过半刻钟,这些人也尖叫起来,拔腿就跑,却又不得不回头。
月光下,白衣人一扭脖颈,举止投足十分诡异,忽地,冰凉指腹轻轻一搭其中一位肩侧,轻弹几下,笑弯眼,状似无辜,嗓音低到谷底,“鬼?你们是在说我?”
“不关我的事!”
这一下,吓得人扭回头抱头鼠窜,一张脸毫无血色,“关若,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来找我!”
“说什么呢?”
这人一身白衣,仍旧笑意吟吟,摇摇头,孩子气一样纠正,“我根本没死,你是做了噩梦吗?”
“啊啊啊……”
男子吓得头摇成拨浪鼓,面上全然惊恐之色,双手合十,猛地低下头,不自觉提高声调,抖如筛糠,“不!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求求你,放过我!”
眼珠往下睥睨众人,白衣人只轻轻扯唇。
这场闹剧以来者全然落荒而逃结束。
周围湿冷阴沉,还带着雨后泥土沁润的似腐烂似新生的香气,霎那,后方脚步作响,身着白衣之人并不回头,扬手一掀兜帽,任由青丝瀑布般倾泻而下,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擦过脸侧带上近乎石膏的白,正揉搓两下垂目观察,肩头被手心一拍。
甫一抬眼,正与逆光而立的人对上目光,下一瞬,这人轻嗤,“死而复生,墓中艳鬼,曲监察,您的手段还真是高超,都不知道,那群人回去得被吓成什么样子?”
“彼此彼此。”
监察曲渊一侧身,躲开那若有若无的束缚,一抱双臂轻哂,好似泫然欲泣,“穆监察,您白日那几脚,可真是用足了力,在下此刻肋骨还疼着,还不清楚,要多少岁月才能恢复如初。”
牛头不对马嘴。
纯胡扯。
目光自魏朝眉眼落到双颊,瞥那夹在苍白脂粉之间的自然如玉肌肤一会,又余光一瞧人完好无损的腿部,穆七一望月光,轻呵出声,“那还是不如你,卖惨这么在行。”
魏朝轻笑一声,先一步抬腿,离开了这个刻着自己名讳的石碑,身后脚步渐起,不多时,二人踏着积水,背靠明月,平行着前进。
监察曲渊的死很快传开,在兖州乃至荆州等地掀起巨浪,直到葬礼举行的前夜还惹得议论纷纷。
隔着一扇门帘,魏朝一身青衣与穆七对酌,耳尖一提,唇角轻轻一扯。
不算意外。
毕竟,任职监察的这几年,他的名头实在响亮,向以玉面阎罗著称,明面上与穆七针锋相对,却因口口相传被并称双煞,早些时候,荆州幽州等地都督都来过书信,要重金聘请他二人之一为之效力。
而相比穆七从一而终的几近固定的恶人形象,曲渊则更让人琢磨不透,人前态度时好时坏,笑脸黑脸来回切,又似凭空产生,他的的存在自然更令人望而生畏,也更令人催生窥探欲,想要撕开伪装的心思近乎昭然若揭。
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穷山恶水出刁民。
魏朝心道,他们定是十分相信这句话,亦或,是不得不为之。
思想无能启发改变,便只可另辟蹊径,以身躯痛苦为果鞭挞,要劳苦大众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乖顺如绵羊家犬,往后再无反抗之心。
当然了,这个结果就是也没有结果。
这些都督对他二人一如既往,既有慕羡也有愤恨,但一个个圆滑精明,自是没露出破绽。
如今这样的消息传出,引起巨大的舆论倒也不为过,众人或是从未想到,顶着玉面阎罗名头杀戮无数的这么一个人,竟会短短几年就遭到反噬或将永世不得超生罢了。
杯中还剩小半清酒,魏朝仰起头,顺着优美弧度灌进唇间,顷刻一饮而尽。
滴答。
一声两声轻响。
屋檐聚起颗颗水珠,延着缝隙落入石砖,激得一小片荡漾,冷冽的风飘来,魏朝略微侧头,正瞥到一人垂首、双臂往下紧攥、唇角都要咬破。
唇角暗自一扯。
隔着门窗纱帘,魏朝自是看不清那人神色,却无比清楚那人是为何如此,也大概知他此行是为何事。
许是见着魏朝出神,对面之人兀自站起身,走到隔断跟前,擅自一掀,将那人姿态面色尽数暴露在魏朝的视野,扭头撞入一双玩味带上审视的墨眸,只轻步回首,道:“临安,李世昌。”
魏朝搭在杯壁的长指一顿,倏尔,眯起眼,如即将捕猎的狼,似要将那宽肩粗腿的中年男子撕碎,投掷旁侧污沟淹没个干净。
穆七走回桌前,没多说什么,只一碰他杯口,待人松手抬手一斟,方金刀大马坐下,一撩额发,也望向窗外。
魏朝想到的事,几乎是一瞬间,他也想到了。
那就是关于关若的死,蹊跷的来源。
外头李世昌似是没注意到他二人视线,还焦急不堪,一张大圆脸颤动不已,忍不住抓耳挠腮,一直到有仆从穿行而过,踏入竹林俯身贴耳,才霍然舒展眉头,接过什么低下脑袋。
饶是魏朝眼力超群,隔着这么远也只瞧见是张字条,但具体是什么内容自然不知。
不过半分,却见李世昌身形一顿,一双眼珠瞪大瞪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只因这纸面并无其他,字体飘逸,赫然写了四个字。
少安毋躁。
魏朝眉头一蹙,甫一回头,对上同样变了神色的穆七,二人面色凝重,久未开口。
天边黑云仍在,细雨击打窗棱,模糊着远去。
钱卫等人给监察曲渊修建庙宇雕刻神像这话,魏朝是从穆七口中听到的,彼时他一身月白衣裳漂亮出挑,正悠闲品茶拨弄窗台盆栽,闻此指腹一停,扭过头。
却并无别的波动。
穆七眉稍一挑,似在问他思虑何事。
魏朝没马上回应,暗自陷入沉思。
他的确想到了另一件事。
关若这个身份进京不错,但要借此成为一个能人异士肯定为难,据京城临沧业来信,皇帝不久之后便要立三皇子李烨为储君,最迟不过中秋生辰随及冠礼一同举行,前后满打满算两个月时间,在那之前,他该用什么样的身份进京,该如何潜入燕家等地成为亲信,不动声色搅动乾坤,站稳脚跟先一步下手,杜绝后患。
瞧李世昌那反应,此次行动,他定不是孤身一人,背后还说不准有多大的靠山。
心头这么想,嘴上也就问了,魏朝又抿口清茶,对面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什么身份?”
刀尖立起一划酥糕,穆七一下扔嘴里,一角扔魏朝手边,满不在乎开口,“不暴露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酥糕明亮诱人,魏朝只眨眨眼,轻笑一声,诚实道:“安全考虑,仅此而已。”
“早安排好了,无需您操心。”
穆七嚼巴几下,话锋一转,“要当上神仙了,滋味如何?”
“这句话你应该问关若。”
魏朝晃晃头,端起茶碗,由热气沾湿眼睫,轻呼口气染湿指腹,一擦,一敲,抬眸一本正经,“那地方是他的,受人香火的也是他,我不过一个围观者。”
长腿一翘上桌,穆七一哂。
时光飞速流转,转眼间来到八月,这段时间,监察曲渊的死讯渐渐于人潮淹没,关若生龙活虎的事儿倒是害得来墓地的那几人相继病发,一个个死于临安郊外废弃茅草屋、河边、山沟,乃至接近兖州的不知名地方,被发现时口吐白沫、抽搐不止,死的惨状各异,引得众人惊恐不已,着急忙慌报官。
但,即使是这样,作为大梁老臣在临安仍有地位的李世昌依旧没反应。
许是等待背后指令。
笔尖一提一搁,魏朝只给出这么一句。
穆七一扬眉,双臂交叉横于胸前,道:“既知,你当如何?”
“不如何。”
这字迹力透纸背,魏朝顺手一划覆盖干净,方抬眼,“此人一点信息都无,恐怕势力盘根错节,深入兖州方方面面,如若公然对抗,我们并无优势。”
虎口一卡下巴,穆七哧笑,“坐以待毙?”
魏朝回,“伺机而动。”
这么几个字节,也不知是反驳还是应承,穆七轻呵一声,往后一靠桌案,“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纸张合拢折叠,魏朝抬眼,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转向窗外望信鸽冲入长空,慢悠悠张口,“自明日起,我就要将关若这层身份利用到底,你我二人,还有场戏要做,叫他们看清楚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