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雪飞扬。
魏府大门是被一道圣旨打开的。
御林军带队闯入，不由分说上手抓人，一时间，男女老少惊作一团，尖叫声直冲云霄，打破寂静黑夜。
“跑什么？”
为首黑衣人手持玉牌一抵胸前，轻啧一声，嗓音洪亮，“看好了，御林军在此，奉旨捉拿魏氏全族，打入大牢等待审问，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人群一阵骚动。
而后，有胆子大的上前，忍着怒气开口问，“好好的，你凭什么抓我们？”
“凭什么？”
“这就是你跟御林军说话的语气，果真德高望重、不知尊卑啊？”
黑衣人身子修长，双臂一抱，冷声道：“不过，既然你好奇，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原因很简单，魏瀮、魏长卿东夷一战前日败于兖州，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犯下滔天罪行，你们作为魏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自该领下罪罚，诚心悔过——”
“闭嘴！”
这人话音未落，有少年踉跄着冲来，小小身躯护住身后，于烛火中抬起面颊，一张脸也不知为何红透，“你说谎，阿爹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
黑衣人眯起眼。
这少年还抬着头，梗着脖子。
“我当是谁呢……”
轻飘飘碾过，黑衣人俯下身，一把捏住人下颌抬得更高，半张脸陷入黑暗，道：“魏小公子，你要是有意见该上金銮殿与陛下辩驳，而非在这与我扯皮，在我这，魏瀮二人通敌罪名坐实，我没有理由不来捉你们，可明白？”
魏家独子，魏朝。
名唤魏朝的少年仰着头，紧咬牙关，似是不肯屈服。
“阿朝！”
还没等魏朝挣脱开，身后已有女子疾步奔来，一下搂住他，轻喘着气，“子之错，母之过，还请大人放过阿朝这一回，民妇往后定会好生教导他，不会再让他冲撞到您——”
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怎么还没动手？”
魏朝猛一僵，在女子怀里转过头，正与臭着一张脸的男子对上视线。
这男子一睨他，双手伸长轻轻舒展，慢条斯理动着脖颈，嗤笑出声，“左大人，你堂堂一个御林军首领，竟连这么件事都搞不定，传出去多让人笑话？依我看，哪需要分什么流放受刑，全都砍了算了，既无后患还省事，何乐而不为？”
魏朝脸上一白，唇瓣正张合被一只素手捂住，只得愤然望去。
“我这是谨遵圣意，不像你，孙大人，只顾着自己爽快。”
明明是个鲜血淋漓的场面，他二人却在这说的极其平淡，御林军首领嘴上一哼，又一蹙眉，轻叹口气，“不过，这种抄人全家的事还是难做，实在太血腥，多几次，说不准，晚上都要做噩梦，既然孙大人如此有想法，还带着令牌来，不如交给你？”
孙大人一挑眉，“当真？”
“当真。”
左首领一点头，又侧过来，深深望魏朝二人一眼，唇角一勾，“我只要他们两个。”
“她母子二人与魏瀮魏长卿平日最亲近，还是圣上钦点上殿之人，最大的功劳都叫你抢了，你可真会说话。”
目光在魏朝燕厘身上打转，孙大人轻嗤，嗓音拖长，“也行，只不过，要是你做不出什么，可得交给我，记住了？”
左首领没说话，只一挥手，将魏朝二人谴至身后。
忽地，火光骤起，染透半边天，魏朝双目睁大，正要出声，被一下扭过背对，又忍不住挣扎起来，却听身侧呵斥，嗓音颤抖，“阿朝！”
眼泪止不住往下流，耳边声响剧烈，魏朝身躯微颤，终是没再动作，甫一抬眼，正与一疾步奔来的白衣少年对上视线。
少年满目惊愕，正喊出一声阿朝抬腿，被一双手骤然自后往前捂住嘴唇，一双胳膊被一左一右抓住，只一双眼睛被烛火点亮，整张面庞迎上魏朝身后迸发而出的火焰，烧得眼睫一颤，不断扭动着，泪光滑过面颊，似要说什么，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一点点硝烟冲入鼻腔，魏朝激得头皮发麻眼眶泛红，脑干一震，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正又对上那双火光下明亮的瞳孔，一双素手自后头伸出，捂住他发烫的耳廓，嗓音分明过分慌乱却又镇定，“阿朝，闭眼。”
闭眼。
身后胸腔震动，连带他的心脏狂跳，魏朝深吸口气，耳朵边果真陷入宁静，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句接一句的嘱咐，还有那双月光火焰交相照耀下赤诚的眼眸。
再次睁眼，他便来到了金銮殿，这个自己曾经出入过无数次欢声笑语不间断的地方，现在迎接他的却只有一根扔来翻滚到脚边的勒令竹板，以及帝王带着王顶的头颅倾斜，垂眼懒懒念出来的一个字。
滚。
帝王心，海底针。
朝令夕改。
这样的统治就是个笑话。
魏朝气得呼吸不稳，几乎是一瞬间就抬头，还未张口，便被一茶盏打的肩膀一缩，咬紧牙关。
大殿嗓音又起，谄媚嘴脸尽显，义正言辞的言辞激得头皮发麻。
魏朝不自觉冷笑。
沈澜。
这个曾与父亲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也要弃他们于不顾了？
伸手一捂肩头，魏朝咬牙站起，疼的冷汗直冒，几近闭上眼，还有一道道嗓音盘旋。
“通敌叛国，残害百姓，谁能想到，效忠大梁数年的魏家军，有朝一日竟能成为东夷人的走狗？”
“什么为国捐躯？呸！下贱！”
“这种祸害，死不足惜！”
“卖国贼！全都拉去喂狗得了！”
“……”
眼皮愈加的沉，魏朝逐渐支撑不住，只觉意识一点一点消亡，耳蜗又传进一声声呼唤，急切不已。
“阿朝。”
“阿朝！”
“醒过来！”
醒过来！
眼前一片空白。
魏朝猛地坐起身，满目茫然。
原是他做了梦。
他梦到了从前，梦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他自己，后来，也不知为何沦落街头，正呼口热气揉搓双手，眼前朦胧一片。
就在这时，他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
惊觉至此，魏朝一掀被褥下榻，耳朵边又嗡嗡一片，那些斥骂、羞辱乃至血溅三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闭闭眼，深吸口气撩起额发，屏蔽掉所有，义无反顾打开门。
他如今是监察曲渊。
魏朝抬头，只见天边干净纯亮，泄出一丝亮光。
时候还早。
等到同为监察的穆七房里，穆七随意岔腿坐着，一抬下巴，“来了？”
“嗯。”
兖州这时候不算炎热，魏朝才梳洗过，只披了层外衫，额头也擦干净了，还是被穆七敏锐察觉到什么眯起眼瞧过来，他装没看见，望一眼门口，仍抬手斟茶，“怎么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余窗外信鸽叽喳盘旋，头一点一点，偶有一两只亲昵互相蹭蹭。
少顷。
“我在想，你是不是做了噩梦。”
目光自魏朝掀开面纱露出的带上些许疲惫的眉眼，下方三颗小痣，一路往下到高挺鼻梁，略显苍白的唇，穆七仔细端详一番，长指拨弄着一颗核桃，漫不经心道：“毕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赶着上我这，就为了求安神丹。”
“……是。”
二人相处多年，穆七又是个眼尖的，能发现也不奇怪，茶杯抵唇边，魏朝兀自咽一口，吸口气索性坦白，“我又梦见了魏家满门被灭，我作为本家独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的场面。”
“我又梦见了囚车押我和母亲受刑，围观的人唾沫飞来，要将我们吞个干净，梦见伯伯、叔叔跪在地上被无情斩首，梦见魏府上下几百号人倒进血泊，梦见魏家军余力回京，告知我战败自刎归天的时候，梦见母亲为了我放下自尊乞求别人眉间盖霜雪的时刻，而我，却什么都挽救不了，我就觉得，我真是无能——”
魏朝神色如常，被这么一个动作止住，嗤笑一声，“你做什么？”
“别说那么多。”
手心还盖着魏朝双眼，穆七另只手已经摸出药丸，轻轻抵到他唇边，“吃掉它。”
魏朝抿唇，迟疑片刻，还是张开嘴。
药丸进嘴需要时间消化，魏朝正端起茶碗吞咽，穆七环视四周，后背后仰支起椅子晃动，歪头凑的更近，“我听说，你那儿前些日子收了个人，叫关若？”
魏朝侧头，“你知道他？”
“藏头诗骂完指着鼻子骂，皇帝来了都这样，这样的人，放眼大梁还有几位？”
把玩一阵核桃，穆七终于拿东西开了，一把扔嘴里，嚼巴几下，道：“但，这与我无关，我好奇的，无非是他与你本相相似，你会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
魏朝轻嗤，“是他对我做什么才对。”
穆七一扬眉。
似是很意外。
“他与我本相相似，这没错，可我又不是必须借着他的名头才能回京，我能用的身份多了去了，何必在意他这么一张脸？”
随手取下笔架上一只毛笔，魏朝捏住笔杆，随意放倒，任由笔尖在桌面滑动，道：“恰恰相反，是他有求与我，是他也要复仇，是他希望我能做人前的尖刀，我们之间，是他在仰仗我。”
“那还真是有些意外。”
穆七轻掀眼皮，慢悠悠这么一句，又问，“你当真与他达成协议了？”
魏朝喝着茶，没否认。
“十多年过去，宫里两位都快要及冠，说不准哪天，老皇帝就会立皇储大赦天下，到时候，无论你有多少伪装，关若的身份，自然都是最适合的，他很聪明，选择了和你交易。”
椅子摇晃几下便停，穆七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勾勾手招来小鸟上掌心，方一推窗棱关上，话锋一转，微微侧头，还未转身，“俗话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依你之见，这两位谁更可靠，能成为我们攀附的人选？”
却听一声低笑。
“李烨？李昀？”
望着窗前高挑背影，魏朝唇角一勾，“如果我说都不呢？”
穆七转过身，与魏朝四目相对，他微微蹙眉，好会，才舒展开，道：“那你的意思是？”
“李烨立储君，李昀封端王，他们大权在握，我们就是全心全意辅佐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魏朝一摊手耸肩，眉稍一挑，“既是为了复仇，自是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明白了。”
穆七眼珠一转，唇边轻轻一扯，又走回来坐下，伸手推给他一张小卷，“这是京城送来的信。”
魏朝接过，展开，直到销毁都面无表情。
穆七没凑过来，只一抬下巴，“写了什么？”
魏朝收回思绪走回来，大马金刀坐下，指尖一点桌面，轻声开口，“临沧业说，燕家家主燕衡暗地里在招能人异士，千金以求庇佑。”
穆七轻哼一声。
“哟！”
不过半分，他坐直，一下乐呵起来，“这是被你给吓着了吧？”
魏朝没什么表情。
“声名在外的魏氏遗孤，外头早有你回京复仇的谣言，谁知道你究竟在哪呢？”
竹扇打开轻摇两下，穆七慢悠悠一拍手心，哧笑道：“若你当真回京，这头一个下手的要不是沈家，就一定会是他，他不急，谁急？”
魏朝没反驳，权当默认。
耳旁轻嘶一声，嗓音再起，“说起这个，我又想起一件事情。”
魏朝侧开头，“洗耳恭听。”
目光再次投上魏朝面庞，穆七晃晃头，啧啧两下，又道：“当初你无论在我这，还是给京城去信，都多次打听沈家那个大公子，我还以为，你是和这个人有段旧情念念不忘，如今想来，恐怕不过是你知道你自己长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能博得一条捷径，不惜以身入局罢了。”
魏朝轻呵一声，毫不犹豫承认，“是啊……”
“那又如何？”
穆七一摊手，眉稍一扬，说不准是奚笑还是赞同。
今日无甚要紧事，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直到晌午将至，魏朝才摆上一张臭脸，自穆七房中出来，迎面碰上一身劲装的钱卫，轻啧一声。
钱卫是他的直属部下，几年过去，对他和穆七表面不和的形象司空见惯，这会眨两下眼皮，贴心一拍魏朝后背，“大人，别生气了，气坏身子可不好，得不偿失。”
本来是挺好一举动，奈何钱卫十岁出头，比他身量低不少，此刻踮起脚尖努力够上多少有些滑稽。
凝视钱卫一会，魏朝接过面纱一戴，双手细致整理，方继续前行，正出了院又扭头，压低声音，“今日我当差，晚点才会回来，你记得，让那些人多看着关若。”
钱卫眨眨眼，看样子没理解。
魏朝啧一声，只重复，“按我说的做。”
“……哦。”
不过须臾，钱卫替他理好外袍衣角，轻声开口，“大人慢走。”
魏朝应一声，抬腿往前，一刻不停赶着路。
忽地。
天空一声巨响，黑云压下，惊雷闪过，骤然将天边映得四分五裂。
轰隆——
磅礴将至。
魏朝抬起头，下意识蹙眉，又低下，自顾自远去。
谢谢你这么可爱还来看我的文~
2026年10月修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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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往门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