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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肆

半刻钟后,满月阁。

一人大步走进,找了个位子撩袍坐下,瞬间引来众人目光。

那人轻抿红唇,冲宾客颔首,几人像是痴了半天才回神。

这人满头秀发用一只玉簪挽起,额间一点丹砂,腕间套着玉镯,行动处顾盼生辉、眉目间婉转多情。

茶水流进瓷杯,他无视掉所有视线,足尖轻点上了台阶,未到门口,男男女女嬉笑声传来,魏朝一下便分出几人。

“吃醋了?”

隔着一层薄纱,男子勾唇,搂紧女子腰肢,“春风楼倒是繁华,可没这惬意。”

说着,指尖抬起下巴,好似下一秒便吻上去。

只听吱呀一声,魏朝踏门而入,一屁股坐上主位藤椅。

那女子一愣,立马缩进男子怀中,却又忍不住偷瞧几眼。

“哟,这不是花姑娘吗?”

“这才多久没见,你竟越长越水灵了。”

一手解开披风扔去,穆七起身,在他对面坐下,视线给到他敞开的双腿,挑眉轻笑,“只是作为女子,如此豪放多少有失礼数。”

“多谢夸赞。”

魏朝扯唇,毫无波澜,“公子近来可好?”

“怎会不好?”

说话间,那女子已着装整齐,立在男子旁边,拿起酒壶侍候。

白嫩指尖正要伸向酒杯,却被魏朝捂住。

“这头牌倒的酒啊,闻着都香上不少。”

男子闭眼惊呼,又晃悠一圈,“姑娘来一口?”

许是察觉氛围不对,女子找了个借口离开,临走还不忘关紧门窗。

耳旁清净不少,魏朝嗤笑出声,“人都走了,别装了。”

黑子捏在手中,穆七开口,“来一局?”

暗线浮出,他捻起缸中白子,细细摩挲,“嗯。”

谈及未来,魏朝沉默,片刻开口,“除了沈梵,一个不留。”

“啧啧啧,某人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穆七压低嗓音,一边眉毛跳得老高,“我说,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在等待一个答案。”

魏朝一怔,摇头思忖半分才放下,沉声道:“在那之后,自会做出抉择。”

本离胜利一步之遥,许因愣神,竟被对方占了上风。

“怎么办啊?”

穆七音调婉转,撑住脸边双眼微眯,“可是有人指名道姓要我杀你呢。”

魏朝抬眼,与之对上视线。

正欲开口,扣扣两声,门外有人身子微躬,“打扰了,花娘子今日可见过穆七穆大人?”

指节捂住唇角,他变了音调,“何事?”

那道身影迟疑片刻,语气依旧恭敬,“大理司有召,监察大人请穆大人前去。”

两人对视一眼,魏朝清清嗓子,续道:“我与他有要事相商,劳烦沈公子稍等片刻。”

“是。”

门外话音刚落,门内调笑又起,“快去吧,你的小情郎叫你了,可别让人失望啊。”

被指名道姓要求,穆七仍嗞个大牙搁那乐呵,脱衣服的动作像开了反方向倍速。

他挑眉,上前一把扯掉。

穿戴整齐后,魏朝推开房门,两人一前一后踏出。

大理司。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阳光洒落,长椅上一人斜躺,见几人进来,只斜睨了眼,又仰头灌酒。

“萧大人。”

魏朝一身玄衣,随意靠着墙面,拖长嗓音,“别来无恙啊。”

“你们来了。”

方才没仔细瞧,此刻半眯着眼,他才把人看清,瞬间紧握双拳,“你……”

魏朝挑眉摊手,朝沈梵耸肩,一套小连招用得无比丝滑。

“眼下没有进展,我们只能再次向您求证。”

拿手帕擦拭一番,那长椅才恢复光泽,沈梵撩袍坐下,“事发当天,或者说更早以前,您府上,究竟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萧誊没马上回应,喝两口放下酒坛,“你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您。”

沈梵勾唇,语气平静,“可这没用。”

“我堂堂一个手握兵权的太尉,要是想造反,还会等到今天?”

酒坛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萧誊撇开头,嗓音发冷,“没有证据就让我出卖族人,你们大理司就是这么办事的?”

室内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混厚嗓音打破,“说什么怕御史台/独/揽大权,非要立个什么大理司,到头来呢?”

萧誊冷笑,冲他挑眉,“招来了一群草包。”

男人蓬头垢面,衣袖破烂不堪,还染上了污泥,一看便受了不少拷打,可就算这样,也不愿意委屈半分。

魏朝轻啧两声,索性上前坐下,偏头见沈梵双眼微眯,舌尖抵上犬齿,“萧大人,注意言辞。”

眼看气氛不对,一旁男子赶忙伸手,挡在两人面前,“好好说话,别动气。”

扣扣两声。

一人身着玄衣踏门而入,行礼后上前,“大人,太傅让我给您传个消息。”

不过须臾,沈梵眉头紧皱,嗓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千真万确!”

许是感受到目光,那人环顾四周,拉着沈梵起身。

木桌松垮不少,他轻晃两下,扣掉要掉不掉的木块,拿到手里把玩。

“魏朝的尸体已经发现了,就在萧大人府上。”

玄衣男子凑近些,压低嗓音,“小郡主胎死腹中之事传出,陛下在金銮殿发了好大通火,说——”

“说什么?”

玄衣迟疑片刻,方才开口,“说给太尉两个选择,要么一人、要么萧氏全族给她陪葬。”

“我知道了。”

沈梵思忖半分,转身望向青衣男子,“燕绥,你跟我走一趟。”

那人应了声,腾的一下站起。

“穆大人。”

沈梵站得笔直,朝魏朝背影行了个平礼,声调平稳,“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手中物件逐渐圆润,他扭头勾唇,朝沈梵颔首,“我一定,好好照顾萧大人。”

地牢内,此刻满是泥泞,阴暗至极潮湿不堪。

“放开我!”

只听砰的一声,男人身躯砸向墙面,锁链哗啦作响,他举起双手,瞪大双眼,“我要见皇上!”

咔哒一声,铁门关上,鞋底踩上污泥,魏朝下意识皱眉,平复呼吸缓步上前。

“别白费力气了。”

魏朝抱臂,面上似笑非笑,“要是大人挣脱锁链,陛下非但不会饶了你,就连萧氏一族也难逃一劫。”

说着,他弹弹玄色官服上的灰尘,又拿起腰间佩剑,随意舞了两下便停。

啧。

刀刃回鞘,魏朝撇嘴。

不趁手。

正思忖,一声冷笑平地响起,他抬眼,对上充斥怒火的视线。

“自魏氏灭门以来,我萧誊替你们摆脱嫌疑,助你父亲东山再起,待你穆家不薄。”

“如今我祸乱缠身,穆家不仅不施以援手,还派你来拷问,好去向陛下邀功,竟这般恩将仇报!”

萧誊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的脸,噗一声口水吐出,“不愧是外室之子,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做得如此绝决!”

被劈天盖地骂了一脸,魏朝并无反应,许久之后才开口,“然后呢?”

萧誊垂眸,嗓音悲凉,双肩颤抖起来,“老夫瞎了眼,信错了人,没什么好说的。”

新鲜血液与腐臭味冲入鼻腔,扭头望去,这个曾经在魏家覆灭后取而代之、风光无限的人现下蓬头垢面,与乞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默许久,魏朝蓦地勾唇,没由来地觉得好笑,手指在剑柄处停住,“这就是你的遗言?”

话音刚落,男人艰难抬头,睁开那双浑浊的眼,再次望来。

“所有事情,都是你做的。”

他一字一句,语气笃定,“根本没有什么魏朝,从始至终只有你。”

“刺杀南阳公主、嫁祸国公太傅,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是你狼子野心、想要造反!”

“在外流浪多年,跋山涉水也要回京,原是为了这个。”

“哈哈哈……可惜了。”

男人音量徒然拔高,仰头大笑不止,居高临下俯视着魏朝,歪唇神色愈发扭曲,“终有一天,你会和老夫一样,变得一无所有!”

好吵。

眉毛不禁下压,他踱到木桌面前,拿起那副长鞭拂过纹理,拉扯两下便向前挥去。

不过须臾,脸侧溅上鲜血,魏朝面无表情转身,几步跨过,头也不回。

“终有一天,你会和我现在一样,变得一无所有!”

那道怒吼在耳边响起,他眼底浮上暗色,不由得嗤笑。

他的结局根本不重要。

是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亦或剁成肉酱、暴尸荒野,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只要他们死。

后方脚步声传来,他才回神,见手心躺上只手帕。

魏朝一顿,猛地僵住,正抬眼,沈梵一身白衣抿唇轻笑,撞进他视线。

“一会还要面见圣上,这个样子可有失礼数。”

沈梵站得笔直,轻声道:“擦擦吧。”

魏朝回神,扯唇轻笑,“谢过。”

接着,穿过长廊来到正厅,侍从上前,递上件外衣,他正扣着腰带,便听嗓音又起,“说来也真奇怪。”

“我没记错的话,守城的人说他早摔雪地里冻死了,怎么现在又出来了呢?”

“还在萧——府上发现,是否有些过于巧合了?”

燕绥嘶了声,收了折扇轻打手心,轻咳一声,环视四周才压低,立马语气笃定,“就像,有人计划好的一样。”

“事到如今,只能解释成自导自演了。”

沉默片刻,沈梵靠着墙边,悠悠开口,“要是真有这人,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死了。”

魏朝抬眼,刚好迎上目光,又见沈梵轻笑,冲他挑眉,“你说对吧?穆兄?”

眼神在他腕侧停留些许,魏朝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