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由于到了京城,魏朝一连几日未曾合眼,只顾着几个身份来回切,力求大赦之日到来前安排好一切,再换上关若的皮,名正言顺出现大众视野。
忙完这一切已是十四,午后,趁穆七外出布局的时间,他换了身装束去往京城四大酒楼之一的满月,通过暗道直通秘地,与众人完成回京以后第一次会面。
临沧业自是第一个发现他的,正行完礼欲张口。
食指抵唇中,魏朝轻轻吐出口气。
临沧业忙低头。
抛却伪装,魏朝信步踏入,走到里面一小口停下,一抬下巴。
临沧业跟着过来,忙打开。
这里密不透风,湿冷潮热混为一体,多少令人呼吸一紧,更别提嗅觉异于常人的魏朝,手伸到鼻腔一扇,魏朝随意找把椅子坐下,抬头,还未张口,临沧业已经站他身侧,“阁主,是否要动手?”
“当然是要动手,只不过,不是现在,暗地里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别给别人可乘之机。”
双腿随意叠放,魏朝还望着临沧业,微微抬眼,话锋一转,“把菘蓝叫来,我有话要问。”
临沧业眼皮眨两下,似是没明白他到底做什么,还是一躬身,“是。”
魏朝应一声。
安静几许,两道身影出现门口,名为菘蓝的女子踏门而入,先俯身,恭敬出声,“属下菘蓝,参见阁主。”
“起来吧。”
魏朝还是那个姿势,端详菘蓝一会儿,见人站直,手指一打扶手,懒懒开口,“我问你,来京之前,我已在信中表明要彻查春风楼,你如今可清楚他们的底细?”
“自然,尽在属下掌握之中,阁主想要塞个人进去,也是弹指之间的事。”
菘蓝一点头,面色有些犹豫,好会才出声,“只是,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朝眉头一压,“但说无妨。”
菘蓝抿唇,低下脑袋,道:“明明以您和我们的身手,潜进各大家族非常简单,割下那些人头颅报仇雪恨也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您为什么非要安排这么一场戏,非得与兖州回来的那个人合作,硬生生不得不拖长时间,也加大了我们暴露人前的可能。”
室内寂静无声,菘蓝双手紧握,补充,“但属下一开始不说,也是觉得,阁主如此行动,定有自己的道理,并非我等能够质疑。”
“不错,你很聪明,但有的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指腹随意搭上,轻笑一声,魏朝抬头望菘蓝,一挑眉,幽幽道:“你知道,关若是怎么死的么?”
菘蓝猛地一惊,抬起头,“死……?”
“真正的关若早已不在人世,现在来京的,不过是顶着一张温和皮囊的狼,说不准哪天就会咬断谁的脖子,如此一个人,不容小觑,而令关若深陷囫囵无法脱身的,定也藏于京城的哪里,背地里,还不知道掌握了我们多少秘密。”
指尖往下拨两下剑穗,魏朝没抬头,续道:“他与我,是合作的关系,这一点你说对了,心里清楚就好。”
慢条斯理吐出的这么一句话引得汗毛耸立,菘蓝呆愣许久才似回神,一垂首,“明白。”
“嗯。”
魏朝淡淡瞥一眼,嗓音又起,“门口的是谁?”
菘蓝回,“芜华。”
室内陷入宁静。
我这,有这么个人?
魏朝只是蹙眉,指腹一停,就将意思表达出来。
菘蓝又道:“是京郊遗孤,我看她可怜收回来的。”
魏朝还蹙着眉,冷不丁冷哼,“她要什么?”
室内突然沉默。
房门半掩半合,那小姑娘也不知瞧到了什么一张脸带上绯红,盯得菘蓝一搓鼻尖,迟疑好久还是诚实开口,“她说……想要侍候您——”
“不需要。”
魏朝轻呵一声,“我没有能够沉沦的时候。”
菘蓝鼻尖痒了似的,又搓搓,莫名有点儿心虚,声音更低,“属下僭越。”
魏朝没说什么,又应一声,叫了几个人询问近况,继而起身离开,也没管衣角飘过,香味冲入他人鼻腔的那一瞬,引起了多大的波动。
眼见人双目紧跟,菘蓝一掌拍上小姑娘胳膊,啧一声,“别看了,还有事要做。”
“难得一见,多瞧两眼怎么了?”
芜华嗫嚅两句,转身往外头去,双手捧住脸侧,一双眼亮得惊人,嘴里还随着红晕出声,“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估计这京城谁也不知道,掌管这么大组织的,竟是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比那些世家公子出色不知多少,可真是多看两眼都赚的类型不是吗?”
俊美……
的确如此。
目送背影远去,菘蓝也不知如何,只是一拍她肩侧,郑重道:“慎言。”
芜华撇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哦一声。
而此刻的魏朝,自是什么都没听到,只顾着往燕府去,与那群人再度周旋起来,临近傍晚才得以歇息。
午夜时分,蝉鸣不绝,魏朝长舒口气,上了床榻一拢被角,阖上眼帘。
但他还是很难入睡,思虑再三,一套外衣,打开房门,径直往院中去。
这里是燕衡单独出来的别院,清净、隐秘,陈设简单,只前些日子搬来的武器列在墙角分外显眼,魏朝此刻长发半束额发随意散开,甫一抬眼远远瞧见穆七跳下围墙,他反手自兜帽掏出面纱戴上,这才接过对方甩来的飞镖,二指捏住旋转,凝望数米开外的靶心,迟迟没动手。
穆七帅气落地,一拍掌心泥沙起身,自个手上一捏一旋转,顺手投掷,冷不丁开口,“发什么呆?”
魏朝手上一顿。
不远处剧烈作响,余波带的地面微震,穆七这才好似反应过来,一拍腿侧嘴巴合拢哦一声,侧头与魏朝对上视线,眨两下,道:“这萧家的东西的确好用,隔着这么远都能威力无穷,也难怪萧誊能当上太尉,统领京营这么些年。”
没理解到点上。
心头想着,魏朝目光落到微风摇曳的竹林,佯装无意收回,手上还盘弄着那颗飞镖,嗤笑一声,嗓音清朗,“学的魏家的,当然进步的快。”
穆七瞳孔一缩,一下凑近,嗓音压得极低,“你!”
刚出一个字,魏朝一抛飞镖进他怀,走到角落端起那张大弓,懒懒靠上墙,目光不知飘到何处,“明日宫里立储,也不知道端王何时回京——”
竹林细微动响,月光照耀下勾出人影,魏朝兀自截断话尾,长箭一搭弓弩,眯起眼蓄势待发,“出来。”
穆七一下蹙眉,顺着望去。
竹林恢复安静。
魏朝却不打算放弃,箭矢往前一分,眯起眼,沉声道:“燕世子。”
魏朝向来感官超群,不会做毫无理由的事。
竟是他大意了。
穆七眉头更紧,这下虚起眼仔细观察,果真品出一丝不对劲,抬腿正要往前生生止住。
一道身影已然浮现,一理衣摆站直。
燕绥。
他正一身素袍轻拍肩侧竹叶,低着头,面上有些尬色,那道嗓音再度响起,“燕世子,这么晚了,你不在你房里歇息,竟有工夫上我这,是观摩什么来了?”
慢悠悠的。
那双墨眸却如鹰鸟般阴鸷,似要撕破他全部伪装,睥睨他剥去所有狼狈至极的模样。
燕绥不禁一寒颤,又抿紧唇,好久才吐出几个字,“……我什么都没听见。”
“是么?”
面纱之下,魏朝短促一笑,收了弓垂手,眨两下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番,弯起眉目,“既什么都没听到,如此紧张做什么,京城还热着,你都冷的发抖了?”
燕绥猛一僵。
然而,接下来的话,才象征着这个人彻底看穿了他,方才只不过与他虚与委蛇罢了。
“过来,放松些。”
魏朝心头嘲讽,明面上却十分温和,一耸肩摊手,一扔长弓,张开双臂,歪过头,狐狸一样笑眯眼,“恰好,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燕绥还僵着。
不知多久,只听一声“公子救我”,燕绥一下睁大眼,扭头望去,咬紧牙。
还待在竹林的侍从哆嗦着被拉出,粗长绳索刷啦几下束缚起倒挂上松树,他急得脸上一白一红,挣扎起来也只是落的被树干弹到脑袋发晕瞳孔泛白的下场,不多时就眼泪汪汪,嗓音也发颤,“公子……”
这里的另外一个人,竟悄无声息做了这事,而他毫无察觉。
鼻腔暗自深吸一口气,燕绥抿唇,终于抬腿,在魏朝三步远停下,“你要问我什么?”
魏朝一扬眉,“这么着急?”
燕绥眉头还锁着,一刻不停凝视魏朝,嘴上却冷淡极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双臂垂落随意搁下,魏朝轻嗤,“当真?”
燕绥没动。
“你的眼神欺骗不了任何人。”
一双大手戴上皮手套只能瞧见轮廓,长指抬起隔空一点人月光下清亮的瞳孔,魏朝笑意更甚,一扬眉,“你想问我的,比我思考的,还要多得多。”
“那又如何?”
燕绥双臂一交叉,抬起下巴,终于做起架势,冷哼一声,“你不过我父亲请来的一护卫,有什么好狂的?有屁快放,要不然,我可说不准——”
“怎样?”
魏朝几步走到石桌前,大马金刀坐下,轻敲桌面,一字一句,“灭口?”
“你,做得到?”
燕绥手指骤然握紧。
穆七也转身走来,魏朝眉稍还扬着,轻轻一笑,“都说了,别那么紧绷,过来点儿,我不过一个小问题要你解答罢了。”
脖颈都染上绯色,燕绥暗自咬紧牙,这才动身。
“我要问的,很简单。”
仅仅几步路程,燕绥很快抵达,魏朝抬眸,食指自他眉心一路往下到心口轻点,嗓音轻到恍若未闻,“明日太子生辰,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分明并未触及肌肤,燕绥却本能一缩,探究般目光再度追上魏朝眉目,手缩进长袖抿紧唇,好会才出声,“……金丝玉蟒盘扣。”
魏朝笑意吟吟。
燕绥脸上又僵住,很快铁青。
明日李烨才为太子,是大梁储君。
而,没到那一刻,他都只是三皇子。
这完全是挖好的坑,躲避不过。
“都说了,你欺瞒不了我,这是何苦呢?”
魏朝后仰半分,也打量一番燕绥,面上没改动,“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是不是那个魏氏遗孤,回京就是为了报复燕家,想着要不然,我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来这儿,我说的,可对?”
“难道不是?”
后撤一步,燕绥冷笑出声,眯起眼睥睨,“就算你不是魏朝本人,也应该是他的同伙,若非如此,十多年前的事,为何会今夜提起?”
“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也不对?”
魏朝一下站起身,掌心抵石桌,指骨暗自收紧,露出的眉眼却仍玩味,“这些年来,京城存活下来的世家大族,有几位没受过魏家的照拂?没享受过魏瀮、魏长卿的庇佑?难道就因为他们死了,就一点都说不得,一点也提不得不成?”
燕绥不自觉一缩,察觉人也上前,一步步后退,鞋跟差点打滑,神色多少有点慌乱,那道嗓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魏朝若是真的为了复仇回京,你难道觉得他会这么堂而皇之与你对峙,不做足准备等着被你拆穿?燕世子,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我猜——”
这一句悠悠截断,魏朝伸长双臂,虚虚搂住燕绥后背,不过一息接上,“他若是此刻就在这里,大约根本不会这般对你,反而,会如我现在这般,呼唤着表兄,实际上,尖刀已经抵上你的脖颈,顺着往下剖开胸腔,抚摸你尚且跳动的心脏,弯着眼质问你,动作亲密无间,才符合他隐忍十年的作风,你说,是不是?”
这个拥抱并未用力,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没有肌肤相抵。
只是身躯压下,淡淡松柏味占有鼻腔,燕绥却还是惊得一缩又一缩,反被一下收紧,自夜空被迫抬头与这个人对视,似被那如墨眼眸紧紧吸入,呼吸不自觉停滞,待人收手才喘过气,腿软到支撑不住,掌心一抵墙面才免于跪倒,勉强维持半蹲的姿势,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在他二人眼前定已十分狼狈,抬起头,嗓音带上沙哑,“那你到底是谁?接近我,接近父亲,是为了什么?”
“我是谁,并不重要。”
隔着一道面纱,魏朝神色难辨,只还抬着下颌俯视,一掀眼皮轻哂,“言多必失,燕世子,你只需要记住,京城很快就会陷入漩涡,有我在一天,燕家就会平安无虞,其余的,用不着思考,思考了也没用。”
燕绥腿还软着,撑住地砖的小臂颤抖,大口大口喘起气。
“该离开了。”
魏朝轻笑一声,转过身背对,挥挥手,凉飕飕开口,“再晚一点,国公该怀疑你与我们有什么了,可对你不好。”
燕绥咬紧牙,霎那间,扑通一声,那仆从落地,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喜极而泣,“公子!”
……
忍不住望向这人背影,过些时候,燕绥还是抬腿,与鼻腔渗血的仆从一并出了宅院。
魏朝鼻腔一哼。
穆七当了透明人许久,这才起身,一戳他手肘,“哎!”
“你真不打算对他们动手?”
“是啊……”
三两发丝垂落手套,魏朝搓两下扔掉,撇过头,面无表情,“毕竟,我如今是白芷,与燕家家主做了交易,自然得守护这里的安全。”
这话说的,竟也没错。
穆七唇边一翘,一拍他肩侧,“几天几夜没合眼,也该睡了。”
魏朝掌心一握紧,嗯一声。
房门吱呀一声,魏朝终是再次上了床榻。
可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
他又做了梦。
这一次,他久违见到了魏瀮,回到了那个雪夜,也见到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