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三点整。
“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林昭宁划开微信,是傅深予发来的消息:
傅深予:关电脑来楼下。
林昭宁抓了抓头发,脑子里自动闪过一套职场生存法则:在公司,老板的话就是圣旨,少问为什么,多想怎么执行。他飞快敲下“好的”两个字,关掉电脑,起身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大厅,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后车门敞着。林昭宁探头一看,傅深予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正低头敲着什么。他没多犹豫,自觉上车,挑了个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傅深予合上电脑放到一旁,又从扶手箱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了过来。
“谢谢。”林昭宁接过来,礼貌地点了下头,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终究没忍住,侧过头问:“老板,我们去哪儿?”
“漫展。”
“漫……漫展?”林昭宁眼底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理智压了回去。
“嗯,做个市场调研,为公司下一阶段投资看看风向。”
“好。”林昭宁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消化这个意外行程。
过了几秒,他忽然一拍脑门——糟了,刚才走得急,完全没跟组长报备。正上班凭空少个人,虽然是跟老板出外勤,可规矩不能乱。他慌忙掏出手机,指尖已经点开对话框。
“老板,漫展大概多久?我给组长说一声。”
“嗯?”傅深予眼神微顿,随即了然,“我交代过了——叶枫请假了,你这段时间跟着我出外勤。”
“嗯?……好。”林昭宁删掉刚打了一半的字,默默锁了屏。在公司,老板的话永远排第一。不过叶特助请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转念一想,叶特助不在,老板总得抓个顺手的人,只是恰好抓到自己而已——就像砖头为什么是方的,因为它总得有个形状,没什么好奇怪的。
动漫展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到处是色彩斑斓的假发和奇装异服。林昭宁本就是资深二次元,自己还在连载漫画,一进场就彻底走不动道了。他跟在傅深予身后,这边看看手办,那边摸摸周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傅深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整个人都要被路边的等身立牌吸走了,临时改了主意:“我约了人谈事,你在场馆里随便转转,看看哪些展位人气高、什么题材受欢迎,做个简单调研。”
“好!”林昭宁答得又脆又快,“好”字落地的瞬间,人就已经飘向了最近的一个展台。
两小时后。
傅深予是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他的。准确地说,是拐过弯的时候,余光先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侧过头,就看到林昭宁正站在一个穿着古风长衫的Coser面前——那人扮的是个江湖侠客,眉眼俊朗,腰悬长剑,长身玉立,确实抢眼。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林昭宁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林昭宁掏出手机,对方也掏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加微信。加完好友,林昭宁还顺手摸了摸人家腰间的剑穗和剑鞘,手指在剑格上轻轻叩了叩,一脸毫不掩饰的欣赏。
傅深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拽住林昭宁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老板!你聊完啦?”林昭宁被拉得一个趔趄,一转头看到是傅深予,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又绽开几分。
“嗯,走了。”
“那我先走啦,拜拜!”林昭宁朝古风男生挥了挥手。
“好呀,下次见,小帅哥拜拜——”对方也笑着举起手机晃了晃,目光还地落在林昭宁身上。
傅深予原本已经转身迈出了两步,听到那句“下次见,小帅哥”,脚步一顿。他侧过头,不轻不重地朝那个Coser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称不上凌厉,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让那人本来还在挥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微微凝了一下。傅深予没多停留,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林昭宁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嘴角还翘着,完全没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汇。“刚认识的?”傅深予等他跟上,开口问。“嗯!他COS的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动漫人物!我们聊了一会儿,还集了邮,扩了列——”林昭宁低头翻着手机相册,兴致勃勃地一张张划过,嘴角一直翘着,像捡到什么稀世宝贝:“老板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刚才还碰到一个超还原的,妆造绝了……”
傅深予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昭宁脸上,把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欢喜照得一览无余。相册里的合影翻了好几页都没到底,每一张里林昭宁都比着剪刀手站在不同的人旁边,笑的毫无防备。傅深予又想起刚才那个古风男生,两人加微信时那股熟稔劲儿,显然不是今天加的第一个。
心里莫名其妙地蹿上一股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傅深予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几分:“走路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嗯……好。”林昭宁一怔,立刻乖巧地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安静了不过三秒,又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两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引擎启动,林昭宁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主动开口:“老板,我刚才转了一圈,简单写了一点调研分析,从IP人气、题材热度、周边火爆程度等几个方面粗略整理了一下。我微信发您?”他说这话时手机已经掏了出来,悬在指间,等着傅深予点头。
“好。”傅深予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又开口,“你今天集邮的照片也发我一份吧。”说完又像怕理由不够充分似的,补了一句,“今天时间紧,刚好我看一下你拍的几个热门COS。”
“嗯,好。”林昭宁低头翻着相册,一边划拉一边问,“老板,除了集邮,我还拍了一些热门IP和卖得比较火的周边,要一起发你吗?”
“可以。”
傅深予说完便打开林昭宁发来的那份“调研分析”。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写得不算敷衍。虽然措辞明显带着林昭宁的个人喜好,但几条核心观察倒确实踩在了点上,抓住了漫展上几个明显的人气风向标。
看了一会儿,他关掉文档,点开了照片。
一张接一张滑过去。林昭宁站在形形色色的Coser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又坦荡。像一只四处撒欢的猫咪,见谁都能蹭一蹭。
傅深予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侧过头。林昭宁正窝在座位里,低着头继续翻自己的手机,嘴角弯弯的,浑然不觉旁边的目光。
傅深予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脑海里却挥之不去那一幕——林昭宁眼睛弯弯地和那个Coser说了句“回头微信聊”。
今天他到底加了多少人的微信?
下次……不该让他一个人逛的。
车子在洛市一家高档餐厅门前缓缓停稳。林昭宁抬头一看——门头上嵌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鎏金螃蟹,底下是手写体的招牌:“蟹蟹·帝王蟹”。
他跟着傅深予下了车,掏出手机瞄了一眼:18:20。
“老板。”他快走两步,凑到傅深予身侧。
“嗯?”傅深予前脚刚踏进餐厅门,侧过头来。
“我想问一下……我出外勤的话,还用回公司打卡吗?”
傅深予看了他一眼。林昭宁微微歪着头,一脸虚心请教的诚恳表情。
“不用。”
“哦……那——”林昭宁又往前跟了一步,“等下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吗?”
“没有。”傅深予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又答了一遍。
“哦……”林昭宁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心里那句问了出来:“那老板,我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傅深予眉头轻轻一动,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晚上有约?”
“没有。”林昭宁答得坦坦荡荡。
“那一起吃饭。”傅深予放下心来似的,语气松了半分,转身继续往里走。
“吃……饭?在这儿?”林昭宁一双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墙上的海报——巨大的帝王蟹横在画面中央,旁边一行小字:“帝王蟹10吃·活蟹现宰”,图文并茂,每一帧都在朝他招手。他的喉结动了动。
这家店他早有耳闻,洛市吃蟹的顶配地儿,巨贵,据说人均最低888元起步。
“不喜欢?”傅深予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没……没有。”林昭宁赶紧跟上去,“这里……挺好的。”就是我的钱包不太好。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傅深予脚步没停,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抬手示意服务员带位,状似随意地开口:“员工餐跟着老板吃,公司报销。你……”
他说到一半微微一顿,林昭宁的目光正黏在服务员推出来的餐车上,那盘做好的成品色泽金黄,酱汁裹得均匀油亮,蟹肉从壳缝里白嫩嫩地探出一点,分外勾人。
傅深予收回视线,把后半句话说完:“……要是不想喜欢的的话就换一家。”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林昭宁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免费的谁不喜欢!原来给老板当助理这么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原来叶特助平时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啊,他忽然对叶枫生出几分由衷的艳羡。
与此同时。
几百公里外的集团总部大楼里,叶枫正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和一份一荤两素的员工餐面面相觑。他最近被傅深予“发配”到总部,代傅深予处理各种繁琐的事务。
他夹起一块鸡块塞进嘴里,毫无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叶枫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又把目光挪回餐盒上。总觉得有人在念叨他,而且不是什么好话。
餐厅这边,傅深予点得毫不手软。一整套帝王蟹十吃悉数上齐,还额外加了店里几道招牌主推,摆了满满一桌。
林昭宁吃得很满足,且毫无负担,筷子几乎没怎么停过。他从小就对海鲜没什么抵抗力——三文鱼排第二的话,螃蟹稳稳当当坐第一。眼前这一桌,说是他的梦想美食清单,一点都不夸张。
毕竟从第一次见傅深予开始,他就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是个可靠且可信的人。所以傅深予说“员工餐”“公司报销”,林昭宁深信不疑。
吃饱喝足,服务员撤走了大半空盘,桌上还剩几碟。林昭宁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几盘剩菜上飘,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吃饱?”傅深予注意到了,伸手去够旁边的菜单。
“没……饱了,特别饱。”林昭宁赶紧摆手,两只手一起摇,生怕傅深予真又加菜。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往前凑了凑:“老板……你吃饱了没?”
“饱了。”
“那……你还吃吗?”
傅深予抬眉:“嗯?”
林昭宁指了指桌上那几碟没怎么动的菜,声音小了点:“不吃的话……这个我能打包吗?不然浪费了,挺可惜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手指还指了指那盘蟹腿,像怕傅深予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似的。
傅深予看着他,没说话。有那么一两秒,林昭宁差点以为他要说“不行”。
结果傅深予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帮我们把剩下的菜打包。”
然后他转向林昭宁,眼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下次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