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到家的时候，林曜正窝在沙发上看书。
“哥哥。”林曜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漫画书，从沙发里爬起来，趿着拖鞋走过来。
“嗯，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林昭宁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走到餐桌前放下，拉开拉链，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餐盒。
“这家店……”夏桐的声音从卫生间方向飘出来。她绑着丸子头，脸上还糊着一张面膜，套着宽松睡衣晃出来，走近了才看清袋子上的logo，顿时狐疑地挑起眉毛，“宁宁，你是发财了？还是说他家有0元购？”
“发什么财，员工餐。”林昭宁一边往外掏餐盒一边回她。
店员打包的时候，傅深予不顾他的拒绝又加了几道店里招牌特色，一并装好让他带了回来，这会儿摆了小半张桌子。
“员工餐？”夏桐凑近了看，满脸写着“你骗谁呢”——袋子里的食物卖相一个赛一个精致，蟹黄泡饭金黄浓稠，炭烤蟹腿油亮诱人，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的招牌菜，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员工福利。
几分钟后，等林昭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讲完，夏桐把面膜往上揭了一角，歪着头盯了他两秒：“傅深予那个冰块脸？就你俩？”
“对啊，叶助理请假了，老板让我临时替他。”林昭宁如实回答，说话间已经打开了一个餐盒，帮林曜盛了小半碗蟹黄泡饭。
夏桐夹了一片刺身送进嘴里，手上没闲着，又给林曜剥了个蟹腿放进他碗里，嘴里还嘱咐着：“吃这个，生的别碰。”然后含含糊糊地又问：“请假？你替他？”她上下打量林昭宁一圈，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确定？你入职才两周多吧，你们傅老板就这么信任你？”
“确定什么呀？”林昭宁一脸茫然，“信任还不好？”老板信任不是好事吗？这样转正也容易些。他顺手拿起旁边的空碗，转头问她：“你吃多少，我帮你——”
“不要，我不吃。”夏桐抬手挡了一下，语气果断，“最近在16 8呢。”
“又接新戏了？”林昭宁放下碗，挨着林曜坐下来，一边拿筷子给他夹菜。
“算是吧，客串一个，戏份不多。”夏桐绕到沙发前坐下，抱着膝盖，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小兴奋，“但制作挺大的，去刷个脸也不错，这种机会我可不能放过。”她说着又看了林昭宁一眼，面膜底下那双眼睛带着点深意，但到底没再多问，只是伸了个懒腰，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夏桐偶尔来借宿，会睡林曜的房间，林曜就抱着枕头摸到林昭宁床上去，兄弟俩挤一宿。
等林曜睡沉了，林昭宁才悄悄起身，抱上平板去了客厅。他窝进沙发里盘腿坐好，打开屏幕，画面上是他那部古风武侠漫画《蒙面探侠》——《风市》篇章的主角谢庭玉。这个角色从出场就意外圈了一波粉，热度到现在都没降下来。
为数不多的评论里，好多条都在催：“谢庭玉太蛊了”“求开新作”“单独给他画一个系列吧”。林昭宁一条条翻过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退出评论区，点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存满了神话资料截图和随手记下的灵感碎片。
他确实在筹备新作，本就打算往中国神话传说的方向走。今天去漫展逛了一圈，不但摸清了热门题材，还留意到一件事——漫展受众里未成年人占了很大比重。这让他对即将落笔的故事多了一层想法：想让年轻读者看得过瘾的同时，也顺带多了解一些中国神话传说。
想到这里，他退出资料页，点开了那个名为“新作框架”的文档。
几天后，下午两点整。
“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林昭宁划开微信，是傅深予发来的消息：
傅深予：关电脑来楼下。
林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往上滑了一下聊天记录——几天前一模一样的6个字，连标点都没变过。他没多问，回了个“好的”小猫点头表情包，关上电脑，起身往楼下走。
楼下车里，傅深予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公司大堂的方向扫。
“晚上出来聚聚？”电话那头，赵司宴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含糊地从听筒里钻出来。
“有事。”傅深予语气很淡。
“有什么事？你说我们多久没聚了……”赵司宴揉了揉宿醉后胀痛的太阳穴，话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唉不对，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洛海处理事情吗？刚回来能有什么事？还是说洛影——”
“闭上你的乌鸦嘴，洛影好得很。”傅深予干脆地截断他，“私事。”
“不约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你舅舅开的那家餐厅，帮我留个位置。”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赵司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
“你舅舅——”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找我竟然是为了——”赵司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显然还没从“傅深予主动找他只为订个餐厅位子”这件事里缓过来。傅深予没等他说完，余光已经瞥见林昭宁推门走出大堂的身影，便淡淡地补了一句：“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晚点再说。”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林昭宁走近车窗，看到傅深予正放下手机，同时顺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老板下午好！”林昭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侧过身打招呼，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扫了眼他还没扣上的安全带，下巴微抬，“安全带。”
车子缓缓汇入主路，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林昭宁望着前方的车流，侧过头问：“老板，今天也出外勤吗？”
“嗯。”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个露天停车场。林昭宁抬眼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正门上写着四个字——“流光星漫”，旁边立着几座等身动漫角色立牌，色彩鲜艳，造型精致，一看就是这两年火起来的那家制作公司。
“下车。”傅深予已经推开车门，回头看到林昭宁还坐在位置上盯着前方发愣，低声提醒了一句。
“嗯，好。”林昭宁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几步走到傅深予身旁，压低声音问，“老板，今天来这儿？”
“嗯，公司今年投资了一部动画，来看看进度。”傅深予话刚说完，就发现林昭宁已经快步走到了大门口，举起手机对着那几个立牌“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傅深予不紧不慢地跟过去，看着他在那拍得起劲，忽然开口：“要合影吗？”
“那……”林昭宁犹豫了一下。他想拍，但又不太好意思把手机递过去让大老板给自己拍照，正纠结着，傅深予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给你拍。站过去一点……嗯，笑自然一点。”
林昭宁依言站到立牌旁边，对着镜头扯了个笑。虽然和傅深予也算熟了，但被老板亲自举着手机拍照，他还是没法像在漫展上那样放得开，笑容莫名有些拘谨，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傅深予按下快门，低头看了看屏幕，没说什么，把手机收了起来。
流光星漫是近几年异军突起的动画制作公司，去年刚出了一部春季档爆款，业内口碑不错。林昭宁本以为今天会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商务洽谈，没想到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流光星漫的老板沈流光亲自到门口迎接。让林昭宁更意外的是，这位沈总是傅深予高四届的学长，只比傅深予年长几岁，风格却截然相反：短袖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过于松弛。听两人交谈的间隙，林昭宁才知道沈流光吃住都在公司，亲自盯每一个制作环节，把公司当自家客厅，能穿戴整齐穿上班对他来说已经是正装了。
沈流光原本要带两人去会议室，傅深予却淡淡地开口：“先参观一下公司吧，看看一部动画从平面到立体的创作过程，正好了解一下制作进度。”
沈流光爽快地应了，带着两人从前期的创意部门开始，一路走过美术设计区、色彩脚本展示墙、分镜和故事板工作室、动画制作区，最后连后期合成和特效部门也没落下。甚至还顺道参与了一场正在进行的内部分镜讨论会。
最后，沈流光带两人进了4D放映厅，把公司正在制作的新项目片段播了一小段。座椅震动、风吹、水雾扑面而来的时候，林昭宁整个人都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整整一个下午，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经过项目策划墙的时候，他凑近了看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分镜草稿、角色初版设计和世界观概念图，恨不得把每一张都刻进脑子里。得到允许后，他举起手机从头拍到尾，相册里塞满了各种他没见过的稀罕物。
从“流光星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傅深予婉拒了沈流光一起吃饭的邀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
林昭宁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低头摆弄着手机里拍的各种新奇东西，一张一张地划拉，嘴角翘得老高。走到门口时他没留意脚下，一脚绊到门槛，整个人往前栽去——还好傅深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往回一带。
林昭宁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一跌，后背不偏不倚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擦过傅深予的衬衫领口，清冽的柑橘混着薄荷的凉意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钻进他鼻腔里。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脑子里嗡地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谁的怀里。
“谢……谢谢……”他耳朵倏地烫起来，连忙从傅深予怀里挣开，退了两步站定。
“走路不要看手机。”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好。”林昭宁自知理亏，乖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吭声。
车子驶上夜路。林昭宁坐在副驾驶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把他发红的耳尖映得忽明忽暗。他侧着头假装在看风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那个怀抱的温度、那股淡淡的香，还有傅深予拉他回来时那只手稳稳的力道。
傅深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