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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六点了。

林昭宁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的办公室飘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对话框还安静地停在上午那句“好的”上,没有新消息。

“昭宁,发什么愣呢,还不收拾东西,一起走啊?”徐牧背着包走过来,顺手敲了敲他的桌面。

“哦……老——”林昭宁刚开口又咽了回去,还不知道老板找他干嘛呢。“你先走吧,我有些东西还没忙完,加会儿班。”

“行,那我先走了啊。明天给你带我妈寄过来的板鸭,你忙完也早点回去。”徐牧说完,摆摆手,跟着其他同事一起出了门。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6点15。6点20。6点30。

对话框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林昭宁盯着傅深予的头像看了半天,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打一句“老板,你找我什么事”,不行,删掉。又想打“那个……我还在公司”,又觉得像在催。删掉。来来回回,一个字没发出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傅深予:【下楼。】

他盯着那两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个“好的”,然后关掉电脑,抓起背包就往外冲。电梯门正好打开,他一步跨进去,按下一楼。下楼。然后呢?去哪里加班?出外勤?可是现在都晚上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刚走出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驾驶室的车窗正缓缓降下,露出傅深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傅深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林昭宁下意识往后面走,手已经搭上后座的门把手了,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忽然一顿——不对,老板开车,自己坐后排,多少有点把人当司机的意思吧?他赶紧缩回手,小跑着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昭宁刚扣好安全带,傅深予便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宁侧头看了一眼傅深予开车的侧脸,又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于是低下头,开始抠安全带上的搭扣,抠了几下决定开口打破沉默:“老板……是要出外勤吗?”

红灯。傅深予停下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吃饭。”

“吃饭?”林昭宁愣了一下。饭局?陪老板参加什么应酬吗?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感谢你周日收留我,还帮我清洗了衣服。”

“不用不用,”林昭宁连忙摆手,“真的不用客气。”

傅深予没接话,车子重新动起来。隔了几秒,他才开口:“还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

林昭宁张了张嘴,本想再推拒一下,又转念一想——老板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大概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一顿饭了了这份人情,也好。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

不过,老板请吃饭的话,应该会去那种地方吧?林昭宁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开始自动检索洛市那些以奢侈昂贵出名的高档餐厅——哪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哪家一道前菜就能抵他一周的饭钱,哪家连门头都低调得让人看不出是餐厅……他正认真盘算着,车停了。

“下车。”

傅深予解开安全带,语气和说“上车”时一模一样。林昭宁回过神,赶紧跟着下了车,抬头一看——一家自助餐厅,门头亮堂堂的,霓虹灯管拼出店名,洛市近两年挺火的那家,一位好像一百五?听说生日还半价。

上次夏桐就说要带他和林曜来,结果排队排到晚上九点都没吃上。

虽然没去成高档餐厅,但一百五一人的价格,大众消费,价格亲民,刚刚好。老板大概是怕请贵的让自己心里有负担,才选了这种地方吧。想到这里,林昭宁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半截,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有吃的就行,管它在哪儿呢。

他收回目光,悄悄打量走在前面的人。那身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服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一看就是私人定制的高价货。腕上的表盘看着低调,但凭他对奢侈品广告的零星印象,那牌子大概是他打一辈子工也够不着的级别。

傅深予此刻正站在前台,侧着身跟店员说话,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举止间却透出常年优渥养出的从容。这身行头往自助餐厅的塑料招牌和打折海报前一站,怎么看怎么不搭。林昭宁站在几步外,低头抿了抿嘴,压住笑意,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服务员引着两人上了二楼,拐进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门一推开,林昭宁愣了愣——空间比想象中大不少,一张大圆桌摆在中央,布置素雅讲究,跟楼下桌椅和亮闪闪的装饰完全两个世界。

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自助餐厅还有包间?那价格还是原来那个价吗?

但细看几眼,又发觉这房间不像对外营业的地方,陈设里透着点私人的随意,像是留给熟人用的。

“看看想吃什么。”傅深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转手递给他。

菜单?林昭宁接过那本质感厚实的册子,心里又嘀咕了一下——这不是自助吗?不都是自己去拿的吗?怎么还有菜单?

“怎么,不喜欢这里?”傅深予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探询。刚才在门口,这人望着那些摆盘精致的菜品明明眼睛都亮了,这会儿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不不,”林昭宁赶紧摇头,“我以为要自己去拿的,没想到还能点菜。”

“也可以自取。”傅深予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不过这个房间离取餐区有点远,外面品类不一定全,菜单上的可以让他们单独送。”

“那……”林昭宁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服务员——那人一直安静地站在傅深予那一侧,手里端着平板,仪态端正,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林昭宁把菜单竖起来,往傅深予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包间和单独点菜……要加钱吧?”

他凑得有点近,发顶几乎蹭到傅深予的脸侧。洗发水清淡的味道漫上来,很好闻。傅深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截后颈上,没说话。

“嗯?”没等到回答,林昭宁偏头看他——正好撞上傅深予有些出神的眼神。两人距离近得过分,他猛地意识到,赶紧坐直了身体,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那缕香气散了。傅深予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语气却仍旧淡淡的:“不用加钱。我朋友的店。”又补了一句,“他欠我一顿饭。”

“哦……那就好。”林昭宁松了口气,胆子也跟着壮了起来,指着菜单最上头那排海鲜,“那这些也……”

“都免费。”

“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手指沿着菜单一路往下划,越指越理直气壮,声音也跟着亮起来。傅深予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停在他翘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林昭宁一口气点了五六样,心满意足地把菜单推了回去。傅深予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往上添了几笔,才合上递给服务员。

菜很快上来了。推车一趟没拉完,又跑了一趟,一盘接一盘往桌上摆,转眼就摆了满满一桌。热腾腾的蒸汽、冰镇刺身的冷雾、酱料碟里浮动的油光混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点的时候没觉得,这会看着铺满整张桌面的食物,林昭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老板是说了免费,可这也未免太多了点吧。

“这……是不是有点多啊?”他举着筷子,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你不饿?”傅深予答非所问,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

“我……”林昭宁本想客气两句,肚子却不争气地先响了一声。耳根腾地烧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是有点饿。但这确实太多了吧。”

“我也很饿。”傅深予没抬头,伸手拿起一只清蒸蓝龙虾,开始剥壳。动作不算熟稔,但是剥的很认真。

林昭宁见他动了手,也跟着夹起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

哇。肥美滑嫩,脂肪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几乎不需要咀嚼。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果然跟他平时在平价日料店吃到的不是一个档次。他又夹了一片,还没来得及细品,一个白瓷盘就推到了他手边。

盘子里躺着一整只剥好的虾,壳去得干干净净,虾肉完整地蜷着,泛着油润的光泽。林昭宁嚼到一半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向傅深予——对方已经低头去对付第二只了,动作专注。

“尝尝看,”傅深予头也没抬,“清蒸的,肉质不错。”

“哇……这个也好吃。”林昭宁囫囵嚼了几口,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丢下筷子去够手套,“老、老板,您也吃,我给您剥——”

“不用。”傅深予打断他,手里的动作没停。顿了片刻,又接了一句,“我喜欢剥虾。”

“啊……”林昭宁愣了愣神,手里的虾啪嗒掉回了盘子里。他抬眼去看傅深予,对方已经自然地捞起那只掉落的虾,不紧不慢地继续剥了起来,指节干净,动作利落。

林昭宁转念一想,也对。虽然总觉得和傅深予有种认识很久的错觉,可算起来不过才见过几面。一个老板哪会无缘无故给普通员工剥虾?大概就像有人喜欢捏碎快递里的气泡膜、有人喜欢撕包装膜一样,傅深予这种精英人士,有点解压的小癖好也正常。他很快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老板的“特殊服务”,甚至开始主动推荐起来:“老板你试试这个北极贝,又脆又甜。”

傅深予依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对面那双亮晶晶的,弯弯的眼睛。

“你有女朋友吗?”他夹起一截蟹腿刺身,状似随意地搁进林昭宁盘子里。

“没有。”林昭宁正埋头对付手里的螃蟹,勺子剜起一坨蟹黄囫囵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男朋友呢?有吗?”

“噗——咳咳咳——”林昭宁一口食物呛进气管里,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筷尖差点戳到桌上。

“没事吧?”傅深予立刻侧过身,掌心落在他后背上,力道适中地拍着。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了水杯,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口水。”

林昭宁本想抬手接,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就着傅深予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咳慢慢平复下来。他直起身,鼻尖还红着,耳朵烫得几乎能煎蛋。

“……没、没有。”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又觉得只回两个字干巴巴的,赶紧补了一句,“怎、怎么了?”

“没事,闲聊而已。”傅深予随口说着,夹菜的动作却没停,又往他盘子里添了一筷子清蒸鳕鱼。

林昭宁低头盯着那块鳕鱼,心里的小算盘却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闲聊?老板跟员工闲聊感情状况?这不太对吧。傅深予那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爱给人牵红线的人啊。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傅深予该不会有个妹妹吧?或者表妹、堂妹?看他这皮相尚可,就想借着吃饭的由头先摸摸底,问清楚了再安排下一步。对,越想越合理。先打听清楚对方有没有对象,再慢慢铺垫,最后来一句“改天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可问题是——林昭宁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又想起银行卡里那个寒酸的余额。老板的妹妹岂不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跟着他挤地铁、吃外卖、住那个老小区的出租屋?这不是祸害人家嘛。

不行,得在傅深予开口之前就把这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他夹起那块鳕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脑子里已经飞速盘算起该找个什么由头,才能让老板彻底绝了这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