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带着几分懒散的脸,正低头划着手机。
傅深予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赵司晏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了。”傅深予对司机说。
车子驶离。傅深予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这破小区,鸟不拉屎的,停车都不好停。”赵司晏往车窗外瞟了一眼,转回来,目光落在那件卫衣上——袖口堪堪卡在手腕上方,肩线缩进去一截,绷得肩背处皱出几道不自然的褶痕,面料瞧着也软塌塌的,跟他平时那身行头差太远了。
“这谁的?不太合身啊。”赵司晏伸手去扯。
“别碰。”傅深予拍开他的手。
赵司晏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抹笑慢慢加深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小区就是他住的吧。”他慢悠悠地开口,“那你这衣服……也是他的?就你这体格,还穿人家的衣服,怎么,赖上人家了?”
傅深予没接话。
“不会吧傅深予——”赵司晏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欠揍的玩味,“你来真的?你真打算对他下手?”他顿了顿,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虽然那小子确实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那张脸往那儿一放,是挺招人。但你可想清楚了,那是个男的。”
他侧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不过话说回来,上次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我还以为是哪个小明星呢。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说他要是女的,你俩孩子是不是都会打酱油了?”
傅深予没理他,偏过头望向窗外。赵司晏见他不说话,自觉无趣,往椅背上一瘫,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车子驶入主路,沉默了几秒,傅深予开口:“先回去换个衣服。”
赵司晏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往座椅里缩了缩。“得,当我没说。”他抬手对司机比了个手势,没再吭声。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汇进主路的车流里。
晚上,赵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在一处私密性极好的私人别墅里举办。
赵老爷子年轻时一手创立了以时尚产业为核心的商业帝国,业务遍及高级珠宝定制、服装设计及各类高奢生活领域。如今他已退居幕后,产业交由两个儿子执掌:长子继承珠宝板块,从宝石开采到高端定制形成完整产业链,同时涉足金融与投资;次子深耕时尚与服装设计,旗下高定、成衣及时尚配饰俱是业内顶尖。整个家族还广泛布局金融服务、科技与房地产,版图庞大而稳固。
傅深予和赵司宴赶到时,宴会场已热闹起来。赵司宴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本应在大洋彼岸准备毕业典礼的堂弟赵京墨。
两人虽是堂兄弟,长相却截然不同。
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多情,漫不经心一瞥都让人觉得他在放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偏又生了副纯良无害的好皮囊,骨子里却是个惯会招惹是非的主。
赵京墨则与他没有半分相似——国泰民安式的周正,眉眼端正,轮廓硬朗,坦荡荡的雄性气度扑面而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厚薄适中,不笑时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端正与禁欲气息。
赵司宴大步流星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拳头砸在赵京墨肩膀上,力道不轻,砸得他肩膀微微一晃。
“你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赵司宴挑起眉,语气里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埋怨,“不是说要等到毕业典礼后才回吗?骗你哥我呢?”
“老爷子八十岁大寿,天涯海角也得赶回来。”赵京墨揉着肩膀笑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赵司宴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年没见,黑了,也壮了。看来国外伙食不错。”
两人正说着,傅深予缓步走过来,目光淡淡落在赵京墨身上,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赵京墨抬眼看他,嘴角一挑:“傅大忙人,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傅深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听说你的小青梅今天也会到。”
赵京墨眼皮都没抬,轻飘飘地回敬:“是吗?我怎么听说周家千金也在。”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似笑非笑。空气里隐约擦出火花。赵司宴赶紧插到中间,一手推一个:“行了行了,一见面就掐,多少年了还这德性。走走走,进去看看老爷子,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三人并肩往宴会厅走去。赵司宴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嘴上还在絮叨地问赵京墨在国外的事;赵京墨淡淡应着;傅深予落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穿的心事。
晚上,傅深予回到家,径直进了浴室,让热水冲走一身的酒气和喧嚣。
水声停了。他穿着浴袍走出来,目光落在卧室沙发上的那只袋子上——里面装着那套从林昭宁那儿穿回来的衣服。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最后他走过去,把衣服掏出来,一件一件换上。布料柔软地贴上皮肤,带着洗涤剂留下的淡淡皂香,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无处不在。
灯关了。他躺下来,在黑暗中把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呼吸慢慢放缓,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缠绕在鼻尖,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什么,让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入职才一周,林昭宁已经摸到些门道:报告怎么写、市场怎么调研、会议纪要什么格式——该学的都认真学,做事从不拖沓,错了就改。加上创意多,开会时偶尔冒出一两句,前辈也会多看两眼。
最关键的,是他那张脸。微卷的头发垂在颈侧,慵懒中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更多了几分难辨男女的乖软。皮肤白嫩,帅而不自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总是带着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忍不住想多亲近几分。所以很快,他就和部门同事打成了一片。
工作上手后做起来顺手多了。周一下班时间点刚过,林昭宁关掉电脑,整理挎包,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顿了一下,想起上周那束几乎无时不在的目光——今天一整天,居然没出现。
傅深予不在吗?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没成形就被他甩掉了。没有眼神盯着自己不是更好吗,想什么呢。
“昭宁,下班一起啊?”徐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林昭宁把包甩到肩上,笑了一下,跟他并肩往外走。
周三,林昭宁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收拾清洁工具,同事们都还没来。时间卡的刚刚好。
他把挎包放到工位上,拎着两个纸袋,尽量自然地走到工位对面的办公室门前。耳朵贴上门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同一时间的另一个城市,傅深予正坐在办公桌后。
这周他都在临市处理集团总部的事,昨晚又是饭局,回酒店时已经过了凌晨。宿醉的余劲还没散干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难得今天上午没有会议,他比平时早到了些,想趁安静缓一缓。此刻正撑着额头,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微微拧着。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提示音。
他以为是叶枫发来的工作安排,但是微信却连续响了好几下。
不是叶枫。
打开手机看清消息的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随即慢慢坐直了身体。
林昭宁:【撤回】
林昭宁:【撤回】
林昭宁:老板,您的衣服和鞋子我都清洗干净放您办公室了
林昭宁:【图片】【图片】
林昭宁:【撤回】
林昭宁:那么好的衣服和鞋子,扔了有些可惜
傅深予点开第一张照片——一只手拎着两个纸袋闯入画面。手指细长,指节微微绷着,指甲剪得圆圆的,边缘透着淡淡的粉。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放大画面。粉色的指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像它的主人一样。
他退出去,划到第二张。两个纸袋并排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角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浅色的布料边缘。
傅深予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最后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傅深予:怎么这么早到公司?
大概过了几秒,顶部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他等着。然后那行字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重新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三四次,最后发过来一个动态的兔子表情包——兔子两只耳朵竖着,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跑,旁边滑过一行花花绿绿的字:努力工作,早日走上人生巅峰。
傅深予看着那只傻乎乎的兔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午有早会,林昭宁一上班就和同事去了会议室,手机留在工位上充电。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等他回到座位,解锁屏幕,看到那只兔子下面多了一行字。
傅深予:下班留一下。
嗯?林昭宁愣了一秒。加班?他抬眼朝对面紧闭的办公室门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想了想,回了个“好的”表情包,锁了屏。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是来打工的,一切听从上级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