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予你星河千万 > 第9章 风暴

第9章 风暴

第四天早上,林栖迟是被晃醒的。

不是前几天的轻微晃动,是那种整个人要从床上滚下去的剧烈摇晃。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行李包已经从桌上滑到了地上,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渍。

船在剧烈颠簸。

她坐起来,一阵恶心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捂住嘴,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

压不下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头撞在舱壁上,闷响一声。

疼。

但顾不上疼。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沾地,船又是一晃,她直接摔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床脚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顾不上了。

她爬向门口,刚爬到一半,胃里那股翻涌再也压不住了。

她趴在门边,吐了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发抖,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吐完了。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窗外传来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低压区”“八级大风”“待在舱内”。

风暴。

船遇上了风暴。

林栖迟想爬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摇晃的行李包,看着那个洒了水的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胳膊里。

难受。

太难受了。

比晕车难受一百倍。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你的胃拎起来,使劲晃,晃完了再扔回去。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栖迟?”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听澜的声音。

林栖迟想回答,但一张嘴,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赶紧捂住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杯。她穿着救生衣,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平时白。看见趴在地上的林栖迟,她快步走过来。

“晕船了?”

林栖迟点头,不敢说话。

温听澜蹲下来,把塑料袋递给她。

“想吐就吐。”

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地上。

“热水,加了姜,慢慢喝。”

林栖迟接过塑料袋,看着她。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她晕船?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周牧遥说的。”温听澜说,“他说你上船那天脸色不好,可能是晕船。”

林栖迟愣了一下。

周牧遥说的。

但来的是温听澜。

“谢谢。”她说,声音很弱。

温听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地上凉。”她说,“坐床上。”

林栖迟被她扶着,坐到床边。

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对着塑料袋吐。

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地往外涌。

温听澜没走。

她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林栖迟的肩膀,怕她摔倒。

林栖迟吐完了,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温听澜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点。”

林栖迟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热的,有点辣,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恶心感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谢谢你。”她又说。

温听澜在床边坐下。

“我陪你一会儿。”

林栖迟看着她。

这个人,刚才广播还说让大家待在舱里,不要出门。

她跑出来,不怕危险吗?

“你不怕吗?”她问。

温听澜摇摇头。

“这种风,常见。”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安了一点。

有她在,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

窗外的天是灰黑色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拍打着船体。每次浪打过来,整条船都会剧烈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船底。

林栖迟靠在床头,脸色惨白。

她又在吐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抱着塑料袋,吐得昏天黑地,眼泪糊了一脸。

温听澜一直坐在旁边。

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但林栖迟知道她在。

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吐完了,林栖迟瘫在床头,浑身都是冷汗。

温听澜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

林栖迟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是温的,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你……”林栖迟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有?”

温听澜想了想。

“习惯了。”她说,“出海的人,都会准备。”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习惯了。

这个词,听起来很强大。

但她知道,习惯的背后,是无数次一个人扛过来的。

“听澜。”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晕船吗?”

温听澜摇摇头。

“不晕。”

林栖迟有点羡慕。

“那你真是……天生的极地人。”

温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不是天生的。”她说,“吐多了,就不吐了。”

林栖迟愣住了。

“你以前也晕?”

“嗯。”温听澜说,“第一次出海,吐了三天。”

林栖迟看着她。

第一次出海。

她第一次出海,是什么时候?

二十三岁?

还是更早?

“那谁陪你?”林栖迟问。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人。”

林栖迟的心揪了一下。

没人。

她就一个人扛着。

吐了三天,没有人陪。

像现在这样,坐在别人床边。

但自己难受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坐在她床边。

“听澜。”林栖迟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栖迟的手很凉,因为一直在出冷汗。

但她握得很紧。

“以后。”林栖迟说,“我陪你。”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意外,还有一点——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没有抽回手。

就那么让她握着。

---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林栖迟不知道自己吐了多少次。她只知道,胃里早就空了,后来的呕吐,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酸水,最后连酸水都没了,只剩干呕。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一点。

但船还在晃。

林栖迟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她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温听澜还在。

她靠在椅子上,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栖迟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有醒着的时候那么紧。

林栖迟忽然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但她没动。

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温听澜忽然睁开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栖迟有点慌,移开视线。

“你醒了?”

温听澜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

“嗯。”她看了看林栖迟,“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栖迟说,“谢谢你。”

温听澜摇摇头。

她站起身,准备走。

刚站起来,船忽然剧烈一晃。

她没站稳,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林栖迟本能地伸手去扶。

没扶住。

温听澜摔在地上,额头撞在床脚的金属栏杆上。

砰的一声闷响。

“听澜!”

林栖迟顾不上自己还在晕,翻身下床,蹲到她身边。

温听澜的额头上,一道口子。

血正往外渗。

“你流血了!”林栖迟慌了,“我去叫医生!”

她刚站起来,温听澜一把拉住她。

“别去。”温听澜的声音很稳,但脸色有点白,“只是皮外伤。”

林栖迟看着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可是……”

“真的没事。”温听澜扶着床沿站起来,“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好。”

她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林栖迟赶紧扶住她。

“我陪你去。”

温听澜看着她,想说什么。

林栖迟已经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了。

---

走廊里晃得厉害。

林栖迟扶着温听澜,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几步,船一晃,她们就得停下来,扶着墙稳住身体。

“你行吗?”温听澜问。

林栖迟点头。

“我行。”

其实她也不行。

她自己也在晕,胃里还在翻涌,随时可能吐出来。

但她不能倒下。

因为温听澜需要她。

终于到了医务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温听澜额头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怎么搞的?”

“摔的。”温听澜说。

医生让她坐下,开始处理伤口。

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血一直在流,医生用纱布按住,按了一会儿,松开看了看,还在流。

“得缝两针。”医生说。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准备针线,看着那根弯弯的针,看着那卷黑色的线,心疼得不行。

“疼吗?”她问。

温听澜摇头。

“不疼。”

可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指节发白。

林栖迟看见了。

她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温听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栖迟没说话,就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医生开始缝针。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温听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栖迟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

“疼就告诉我。”医生说。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攥着林栖迟的手,越来越紧。

林栖迟感觉到疼了。

但她没出声。

就那么让她攥着。

终于,两针缝完了。

医生给她贴上纱布,又开了点消炎药。

“这几天别碰水,别吃辛辣的。”医生说,“有不舒服再来。”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

从医务室出来,温听澜的额头上多了一块纱布。

白色的,贴在她眉骨上方,看起来有点刺眼。

林栖迟扶着她,慢慢走回舱房。

走廊里还是晃,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你回去休息。”温听澜说,“我自己可以。”

林栖迟摇头。

“我送你回去。”

温听澜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送到门口,林栖迟松开手。

“好好休息。”她说,“别乱动。”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转身要走。

“栖迟。”温听澜忽然叫住她。

林栖迟回头。

温听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谢谢。”

林栖迟笑了。

“不客气。”

她走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手,那个人握过的地方,还是暖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轻轻握住了。

——

林栖迟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

胃里还在翻涌,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温听澜摔倒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种恐惧。

不是害怕。

是怕她有事。

是怕她受伤。

是怕她……出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只是“有点喜欢”了。

是更重要的人。

重要到,她可以不顾自己的难受,扶着她在晃动的走廊里走。

重要到,她看见她流血,会慌得不行。

重要到,她想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已经开始了。

---

傍晚,风停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林栖迟好多了,虽然还有点晕,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她去餐厅打了饭,端到温听澜的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额头上还贴着那块纱布。

她看着林栖迟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给你的。”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着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栖迟把饭盒塞到她手里,“受伤了,要补充营养。”

温听澜捧着那个饭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们才认识几天。

“为什么?”她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栖迟想了想。

“因为你对我好。”

温听澜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林栖迟笑了。

“你教我看冰。”她说,“你陪我等日出。你给我送晕船药。你在我难受的时候一直陪着我。”她顿了顿,“这还不算好?”

温听澜沉默。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

但对这个人来说,好像不一样。

“吃吧。”林栖迟说,“我看着你吃。”

温听澜低下头,打开饭盒。

是粥。

清淡的白粥,加了一点肉松。

她吃了一口。

温的,刚好。

林栖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吃。

温听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林栖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也好看。

“听澜。”她忽然说。

温听澜抬起头。

“你一个人住,平时谁给你做饭?”

温听澜想了想。

“食堂。”她说,“或者外卖。”

林栖迟愣了一下。

“就这?”

“嗯。”

“那周末呢?”

“加班。”温听澜说,“或者睡觉。”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二十八岁了,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以后。”她忽然说,“我给你做。”

温听澜愣住了。

“什么?”

“以后你来我家,”林栖迟说,“我给你做饭。”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意外,还有一点——

很亮的东西。

比极光还亮。

“好。”她说。

---

吃完晚饭,林栖迟没走。

她就坐在温听澜的房间里,和她聊天。

外面很静,风暴过去了,海面像镜子一样平。

“你以前也这样受伤过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

“有。”她说,“好几次。”

“最严重的一次呢?”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

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林栖迟愣住了。

“这是……”

“三年前。”温听澜说,“采样的时候,冰裂了。我掉下去,被冰划的。”

林栖迟看着她,心脏揪得紧紧的。

“然后呢?”

“然后被救上来了。”温听澜说,“缝了二十多针。”

二十多针。

林栖迟看着那道疤,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一个人掉进冰海里,被冰划伤,血流不止。

然后被救上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缝二十多针。

没有人陪。

“疼吗?”她问。

温听澜摇摇头。

“那时候不觉得疼。”她说,“后来才疼。”

林栖迟知道她说的“后来”是什么意思。

后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开始疼。

身体疼。

心也疼。

“听澜。”林栖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栖迟没有缩回手。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道疤,很轻,很柔。

“以后。”她说,“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但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好。”她说。

声音有点哑。

---

夜深了。

林栖迟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着温听澜。

“你早点睡。”她说,“别熬夜。”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听澜。”

“嗯。”

“晚安。”

温听澜看着她。

“晚安。”

林栖迟笑了,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温听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看着窗外平静的海,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陪她去医务室。

那个人给她送饭,看着她吃。

那个人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道疤。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好。”

——

另一间舱房里。

林栖迟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她想着温听澜手臂上的那道疤。

想着她说“后来才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想着她看着自己说“好”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忽然很想抱她。

不是今天那种短暂的、轻飘飘的抱。

是真的抱。

紧紧的。

让她知道,有人在。

——

窗外,夜很静。

海面上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风暴过去了。

新的日子要来了。

---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