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林栖迟是被晃醒的。
不是前几天的轻微晃动,是那种整个人要从床上滚下去的剧烈摇晃。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行李包已经从桌上滑到了地上,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渍。
船在剧烈颠簸。
她坐起来,一阵恶心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捂住嘴,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
压不下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头撞在舱壁上,闷响一声。
疼。
但顾不上疼。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沾地,船又是一晃,她直接摔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床脚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顾不上了。
她爬向门口,刚爬到一半,胃里那股翻涌再也压不住了。
她趴在门边,吐了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发抖,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吐完了。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窗外传来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低压区”“八级大风”“待在舱内”。
风暴。
船遇上了风暴。
林栖迟想爬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摇晃的行李包,看着那个洒了水的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胳膊里。
难受。
太难受了。
比晕车难受一百倍。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你的胃拎起来,使劲晃,晃完了再扔回去。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栖迟?”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听澜的声音。
林栖迟想回答,但一张嘴,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赶紧捂住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杯。她穿着救生衣,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平时白。看见趴在地上的林栖迟,她快步走过来。
“晕船了?”
林栖迟点头,不敢说话。
温听澜蹲下来,把塑料袋递给她。
“想吐就吐。”
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地上。
“热水,加了姜,慢慢喝。”
林栖迟接过塑料袋,看着她。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她晕船?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周牧遥说的。”温听澜说,“他说你上船那天脸色不好,可能是晕船。”
林栖迟愣了一下。
周牧遥说的。
但来的是温听澜。
“谢谢。”她说,声音很弱。
温听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地上凉。”她说,“坐床上。”
林栖迟被她扶着,坐到床边。
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对着塑料袋吐。
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地往外涌。
温听澜没走。
她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林栖迟的肩膀,怕她摔倒。
林栖迟吐完了,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温听澜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点。”
林栖迟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热的,有点辣,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恶心感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谢谢你。”她又说。
温听澜在床边坐下。
“我陪你一会儿。”
林栖迟看着她。
这个人,刚才广播还说让大家待在舱里,不要出门。
她跑出来,不怕危险吗?
“你不怕吗?”她问。
温听澜摇摇头。
“这种风,常见。”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安了一点。
有她在,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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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晃得越来越厉害。
窗外的天是灰黑色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拍打着船体。每次浪打过来,整条船都会剧烈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船底。
林栖迟靠在床头,脸色惨白。
她又在吐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抱着塑料袋,吐得昏天黑地,眼泪糊了一脸。
温听澜一直坐在旁边。
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但林栖迟知道她在。
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吐完了,林栖迟瘫在床头,浑身都是冷汗。
温听澜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
林栖迟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是温的,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你……”林栖迟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有?”
温听澜想了想。
“习惯了。”她说,“出海的人,都会准备。”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习惯了。
这个词,听起来很强大。
但她知道,习惯的背后,是无数次一个人扛过来的。
“听澜。”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晕船吗?”
温听澜摇摇头。
“不晕。”
林栖迟有点羡慕。
“那你真是……天生的极地人。”
温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不是天生的。”她说,“吐多了,就不吐了。”
林栖迟愣住了。
“你以前也晕?”
“嗯。”温听澜说,“第一次出海,吐了三天。”
林栖迟看着她。
第一次出海。
她第一次出海,是什么时候?
二十三岁?
还是更早?
“那谁陪你?”林栖迟问。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人。”
林栖迟的心揪了一下。
没人。
她就一个人扛着。
吐了三天,没有人陪。
像现在这样,坐在别人床边。
但自己难受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坐在她床边。
“听澜。”林栖迟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栖迟的手很凉,因为一直在出冷汗。
但她握得很紧。
“以后。”林栖迟说,“我陪你。”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意外,还有一点——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没有抽回手。
就那么让她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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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林栖迟不知道自己吐了多少次。她只知道,胃里早就空了,后来的呕吐,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酸水,最后连酸水都没了,只剩干呕。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一点。
但船还在晃。
林栖迟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她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温听澜还在。
她靠在椅子上,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栖迟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有醒着的时候那么紧。
林栖迟忽然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但她没动。
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温听澜忽然睁开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栖迟有点慌,移开视线。
“你醒了?”
温听澜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
“嗯。”她看了看林栖迟,“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栖迟说,“谢谢你。”
温听澜摇摇头。
她站起身,准备走。
刚站起来,船忽然剧烈一晃。
她没站稳,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林栖迟本能地伸手去扶。
没扶住。
温听澜摔在地上,额头撞在床脚的金属栏杆上。
砰的一声闷响。
“听澜!”
林栖迟顾不上自己还在晕,翻身下床,蹲到她身边。
温听澜的额头上,一道口子。
血正往外渗。
“你流血了!”林栖迟慌了,“我去叫医生!”
她刚站起来,温听澜一把拉住她。
“别去。”温听澜的声音很稳,但脸色有点白,“只是皮外伤。”
林栖迟看着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可是……”
“真的没事。”温听澜扶着床沿站起来,“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好。”
她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林栖迟赶紧扶住她。
“我陪你去。”
温听澜看着她,想说什么。
林栖迟已经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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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晃得厉害。
林栖迟扶着温听澜,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几步,船一晃,她们就得停下来,扶着墙稳住身体。
“你行吗?”温听澜问。
林栖迟点头。
“我行。”
其实她也不行。
她自己也在晕,胃里还在翻涌,随时可能吐出来。
但她不能倒下。
因为温听澜需要她。
终于到了医务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温听澜额头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怎么搞的?”
“摔的。”温听澜说。
医生让她坐下,开始处理伤口。
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血一直在流,医生用纱布按住,按了一会儿,松开看了看,还在流。
“得缝两针。”医生说。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准备针线,看着那根弯弯的针,看着那卷黑色的线,心疼得不行。
“疼吗?”她问。
温听澜摇头。
“不疼。”
可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指节发白。
林栖迟看见了。
她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温听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栖迟没说话,就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医生开始缝针。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温听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栖迟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
“疼就告诉我。”医生说。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攥着林栖迟的手,越来越紧。
林栖迟感觉到疼了。
但她没出声。
就那么让她攥着。
终于,两针缝完了。
医生给她贴上纱布,又开了点消炎药。
“这几天别碰水,别吃辛辣的。”医生说,“有不舒服再来。”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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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务室出来,温听澜的额头上多了一块纱布。
白色的,贴在她眉骨上方,看起来有点刺眼。
林栖迟扶着她,慢慢走回舱房。
走廊里还是晃,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你回去休息。”温听澜说,“我自己可以。”
林栖迟摇头。
“我送你回去。”
温听澜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送到门口,林栖迟松开手。
“好好休息。”她说,“别乱动。”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转身要走。
“栖迟。”温听澜忽然叫住她。
林栖迟回头。
温听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谢谢。”
林栖迟笑了。
“不客气。”
她走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手,那个人握过的地方,还是暖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轻轻握住了。
——
林栖迟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
胃里还在翻涌,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温听澜摔倒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种恐惧。
不是害怕。
是怕她有事。
是怕她受伤。
是怕她……出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只是“有点喜欢”了。
是更重要的人。
重要到,她可以不顾自己的难受,扶着她在晃动的走廊里走。
重要到,她看见她流血,会慌得不行。
重要到,她想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已经开始了。
---
傍晚,风停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林栖迟好多了,虽然还有点晕,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她去餐厅打了饭,端到温听澜的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温听澜站在门口,额头上还贴着那块纱布。
她看着林栖迟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给你的。”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着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栖迟把饭盒塞到她手里,“受伤了,要补充营养。”
温听澜捧着那个饭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们才认识几天。
“为什么?”她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栖迟想了想。
“因为你对我好。”
温听澜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林栖迟笑了。
“你教我看冰。”她说,“你陪我等日出。你给我送晕船药。你在我难受的时候一直陪着我。”她顿了顿,“这还不算好?”
温听澜沉默。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
但对这个人来说,好像不一样。
“吃吧。”林栖迟说,“我看着你吃。”
温听澜低下头,打开饭盒。
是粥。
清淡的白粥,加了一点肉松。
她吃了一口。
温的,刚好。
林栖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吃。
温听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林栖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也好看。
“听澜。”她忽然说。
温听澜抬起头。
“你一个人住,平时谁给你做饭?”
温听澜想了想。
“食堂。”她说,“或者外卖。”
林栖迟愣了一下。
“就这?”
“嗯。”
“那周末呢?”
“加班。”温听澜说,“或者睡觉。”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二十八岁了,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以后。”她忽然说,“我给你做。”
温听澜愣住了。
“什么?”
“以后你来我家,”林栖迟说,“我给你做饭。”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意外,还有一点——
很亮的东西。
比极光还亮。
“好。”她说。
---
吃完晚饭,林栖迟没走。
她就坐在温听澜的房间里,和她聊天。
外面很静,风暴过去了,海面像镜子一样平。
“你以前也这样受伤过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
“有。”她说,“好几次。”
“最严重的一次呢?”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
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林栖迟愣住了。
“这是……”
“三年前。”温听澜说,“采样的时候,冰裂了。我掉下去,被冰划的。”
林栖迟看着她,心脏揪得紧紧的。
“然后呢?”
“然后被救上来了。”温听澜说,“缝了二十多针。”
二十多针。
林栖迟看着那道疤,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一个人掉进冰海里,被冰划伤,血流不止。
然后被救上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缝二十多针。
没有人陪。
“疼吗?”她问。
温听澜摇摇头。
“那时候不觉得疼。”她说,“后来才疼。”
林栖迟知道她说的“后来”是什么意思。
后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开始疼。
身体疼。
心也疼。
“听澜。”林栖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栖迟没有缩回手。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道疤,很轻,很柔。
“以后。”她说,“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温听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但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好。”她说。
声音有点哑。
---
夜深了。
林栖迟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着温听澜。
“你早点睡。”她说,“别熬夜。”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听澜。”
“嗯。”
“晚安。”
温听澜看着她。
“晚安。”
林栖迟笑了,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温听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看着窗外平静的海,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陪她去医务室。
那个人给她送饭,看着她吃。
那个人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道疤。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好。”
——
另一间舱房里。
林栖迟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她想着温听澜手臂上的那道疤。
想着她说“后来才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想着她看着自己说“好”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忽然很想抱她。
不是今天那种短暂的、轻飘飘的抱。
是真的抱。
紧紧的。
让她知道,有人在。
——
窗外,夜很静。
海面上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风暴过去了。
新的日子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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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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