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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冰川的蓝

第三天下午,林栖迟正在甲板上画速写,忽然听见有人喊:

“冰川!看见冰川了!”

她猛地抬起头。

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海天交界处,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不,不是白色。

是蓝色。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蓝。

船继续往前开,那道线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渐渐显露出真实的形状——那是一面巨大的冰壁,从海面垂直升起,直插天际。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千万种蓝色,从浅到深,从透明到浓郁,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蓝都收集起来,砌成了这面墙。

林栖迟站在甲板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拿着速写本,忘记了风有多冷,忘记了周围还有人在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蓝,一动不动地看着。

船越来越近。

那面冰壁也越来越清晰。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像是时间在上面刻下的皱纹。有些地方突出来,形成巨大的冰舌;有些地方凹进去,形成幽深的冰洞。冰洞深处是那种最纯粹的蓝,蓝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冰壁的底部,与海水相接的地方,不断有小块的冰崩落下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溅起白色的水花。那些冰块落入海中,变成新的浮冰,开始它们漫长的漂流。

林栖迟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酸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震住了的感觉。

就像父亲说的。

看见这个,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

然后那些纠结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好看吗?”

温听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林栖迟点头,说不出话。

温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也这样。”

林栖迟终于找回声音:“这就是……那种蓝?”

温听澜点点头。

“冰川的蓝。”她说,“因为冰被压缩了很多年,气泡都被挤出去了。光线进去,走得很深,再出来的时候,只剩下蓝光。”

林栖迟听着她的解释,忽然笑了。

“你总是用科学解释美。”

温听澜愣了一下。

“不好吗?”

“好。”林栖迟说,“很美。”

温听澜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你总是用美解释科学。”她说。

林栖迟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还会说这种话?”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随便说的。”她说。

林栖迟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

船在冰川前面停了一个小时。

林栖迟一直在拍照,拍了上百张,还是不满足。

“拍不出来。”她有点沮丧,“怎么拍都拍不出那种感觉。”

温听澜站在旁边,看着她。

“不用拍。”她说。

林栖迟转头。

“用眼睛。”温听澜说,“眼睛是最好的相机。”

林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相机,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蓝。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看着阳光在冰壁上移动,看着光影的变化,看着那些蓝色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

她忽然发现,那片蓝不是静止的。

它在呼吸。

随着光线的变化,随着云的移动,随着海浪的起伏,那片蓝一直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每一秒都是新的。

她看了很久。

久到船要开了,温听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该走了。”

林栖迟回过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她说。

温听澜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林栖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温听澜移开视线。

“不是我带的。”她说,“是你自己来的。”

林栖迟笑了。

“是你让我来的。”她说,“你不说那些话,我不一定敢来。”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也谢谢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让我想起一些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

但林栖迟好像懂了。

---

船开始返航,冰川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林栖迟还站在甲板上,舍不得走。

温听澜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栖迟忽然问:“你爸……是在哪儿失踪的?”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沉默。

林栖迟以为自己问错话了,正想道歉,温听澜开口了。

“那边。”她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往东,大概两百公里。”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冰。

“你去找过吗?”

“每年都去。”温听澜说,“找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栖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你还会继续找吗?”

温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

林栖迟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冰的厚度、海水的盐度、风的方向、云的形状。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林栖迟问。

温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那就找不到。”

林栖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执念,有疲惫,有不甘。

但还有一样东西,是林栖迟没想到的。

是平静。

不是放弃的那种平静。

是接受。

接受找不到,但还继续走。

“听澜。”林栖迟忽然说。

“嗯。”

“你很厉害。”

温听澜愣了一下。

“厉害什么?”

“厉害在……”林栖迟想了想,“你还在走。”

温听澜看着她。

“有的人,走不动了,就停了。”林栖迟说,“你还在走。”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看着林栖迟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

晚上,餐厅。

林栖迟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就看见温听澜坐在角落,一个人,埋头吃饭。

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温听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栖迟也不在意,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周牧遥端着餐盘晃过来,在温听澜旁边坐下。

“哟,你们俩又在一起。”他笑着说,“最近老看见你们一块儿。”

温听澜没理他。

林栖迟笑了笑:“她教我拍照。”

“哦?”周牧遥挑眉,“她教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温听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牧遥立刻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举起双手,“吃饭吃饭。”

林栖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周牧遥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好像不太一样。

更放松一点?

但也更冷一点。

不是冷。

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存在,所以不用假装什么。

她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周牧遥。

是羡慕温听澜。

有一个人,可以不用假装。

吃完饭,温听澜站起来要走。

周牧遥忽然叫住她。

“听澜。”

温听澜回头。

周牧遥看着她,难得认真地说:“今年……还去吗?”

温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去。”

周牧遥点点头。

“那我陪你。”

温听澜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栖迟看着这一幕,有点懵。

“去……哪儿?”

周牧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冰川湾。”他顿了顿,“她爸失踪的地方。”

林栖迟的心沉了一下。

“每年都去?”

“每年。”周牧遥说,“从她二十三岁开始,每年都去。”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遥看着她,忽然说:“她今年不一样。”

林栖迟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周牧遥想了想。

“往年这时候,她不会说话的。”他说,“整个人像冰一样。但这几天……”

他没说完。

但林栖迟好像懂了。

这几天,温听澜和她说了很多话。

比和任何人说的都多。

“谢谢你。”周牧遥忽然说。

林栖迟愣住了。

“谢我什么?”

周牧遥看着她。

“谢你陪着她。”他说,“她很久没这样了。”

---

又是凌晨。

又是甲板。

又是她们两个。

林栖迟已经习惯了。每到这个时间,身体就会醒,然后就会来这儿。

温听澜好像也习惯了。

看见她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继续看她的仪器。

林栖迟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今天的海很平静,冰川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块零星的浮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温听澜转头看着她。

“你问。”

“你……”林栖迟顿了顿,“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温听澜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沉默。

林栖迟有点后悔,正想说“可以不回答”,温听澜开口了。

“有。”

林栖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温听澜会回答。

“后来呢?”

“后来……”温听澜顿了顿,“他死了。”

林栖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对不起。”

温听澜摇摇头。

“没事。”她说,“很久了。”

很久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点“很久了”该有的平静。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是谁,想问是怎么死的,想问她现在还难过吗。

但她没问。

有些事,不问才是尊重。

“你呢?”温听澜忽然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我?”

“你有过吗?”

林栖迟想了想。

“没有。”她说,“一直忙着画画,没时间。”

温听澜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

“现在有时间吗?”

林栖迟愣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温听澜,温听澜也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

比冰川下的海还深。

“我……”林栖迟忽然有点紧张,“我不知道。”

温听澜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那就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知道也没关系。

林栖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接住。

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不会评判,不会让你觉得奇怪。

只是接着。

然后说:那就不知道。

---

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久到天边开始发亮——不是太阳出来,是那种极昼特有的、永远亮不彻底的灰蓝色。

“该回去了。”温听澜终于说。

林栖迟点点头。

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舱门口,林栖迟忽然停住。

“听澜。”

温听澜转过身。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有一秒。

很轻的一秒。

然后她就松开了。

“晚安。”她说,转身走进舱门。

温听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拥抱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还有那种味道。

不是香水,是海风、颜料、和一点点热可可的味道。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那个人抱过的地方。

——

房间里。

林栖迟靠在门上,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就是……忽然想抱她。

想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

想让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不后悔。

---

林栖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温听澜站在月光下,被她抱住的那一刻。

她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

只是愣在那里,像一座忽然静止的冰川。

林栖迟想起她那双眼睛。

那么深,那么静,那么……让人想靠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

另一间舱房里。

温听澜也躺着,也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个拥抱。

那么轻。

那么短。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个人说“晚安”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了,她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怕。

怕靠近了,就会在意。

怕在意了,就会失去。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不能再失去了。

可是那个人……

她睁开眼睛。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忽然想,明天,还会在甲板上看见她吗?

---

天亮了。

林栖迟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她洗漱完,走出舱门,想去餐厅吃点东西。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温听澜从对面走过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四目相对。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早。”林栖迟说。

“早。”温听澜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沉默了两秒。

“去餐厅?”林栖迟问。

“嗯。”温听澜说。

“一起?”

温听澜犹豫了一下。

“好。”

她们并肩往餐厅走。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走到餐厅门口,温听澜忽然停下来。

“昨晚……”她开口,又停住。

林栖迟看着她。

温听澜的耳朵更红了。

但她还是说完了。

“昨晚,谢谢。”

林栖迟愣了一下。

“谢什么?”

温听澜看着她。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抱我。”

林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就是……”

“我知道。”温听澜说,“所以谢谢。”

她推开门,走进餐厅。

林栖迟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个人,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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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船又经过一片浮冰区。

林栖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冰。

和之前一样,又不一样。

她好像能看得更清楚了。

哪块是老冰,哪块是新冰,哪块是从冰川上崩下来的,哪块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

温听澜教她的那些,她都记住了。

温听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冰。

“你看那块。”她指着远处。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很大的浮冰,蓝得惊人。

“那是老冰。”温听澜说,“至少十年。”

林栖迟看着那块冰,忽然想起温听澜说过的话。

冰有故事。

每一块冰,都有一段漂流的历史。

就像人。

她转头看着温听澜。

温听澜正看着那块冰,侧脸很专注。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林栖迟忽然想,这个人,也有故事。

很多很多故事。

她想听。

慢慢听。

一直听。

“听澜。”她忽然开口。

温听澜转头。

林栖迟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温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又红了。

林栖迟看见了。

笑得更开心了。

——

远处,那片蓝还在。

冰川的蓝。

比任何画都好看的蓝。

但林栖迟忽然觉得,最好看的,是身边这个人。

这个会脸红的人。

这个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很真的人。

这个让她想一直看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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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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