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林栖迟正在甲板上画速写,忽然听见有人喊:
“冰川!看见冰川了!”
她猛地抬起头。
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海天交界处,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不,不是白色。
是蓝色。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蓝。
船继续往前开,那道线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渐渐显露出真实的形状——那是一面巨大的冰壁,从海面垂直升起,直插天际。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千万种蓝色,从浅到深,从透明到浓郁,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蓝都收集起来,砌成了这面墙。
林栖迟站在甲板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拿着速写本,忘记了风有多冷,忘记了周围还有人在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蓝,一动不动地看着。
船越来越近。
那面冰壁也越来越清晰。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像是时间在上面刻下的皱纹。有些地方突出来,形成巨大的冰舌;有些地方凹进去,形成幽深的冰洞。冰洞深处是那种最纯粹的蓝,蓝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冰壁的底部,与海水相接的地方,不断有小块的冰崩落下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溅起白色的水花。那些冰块落入海中,变成新的浮冰,开始它们漫长的漂流。
林栖迟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酸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震住了的感觉。
就像父亲说的。
看见这个,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
然后那些纠结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好看吗?”
温听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林栖迟点头,说不出话。
温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也这样。”
林栖迟终于找回声音:“这就是……那种蓝?”
温听澜点点头。
“冰川的蓝。”她说,“因为冰被压缩了很多年,气泡都被挤出去了。光线进去,走得很深,再出来的时候,只剩下蓝光。”
林栖迟听着她的解释,忽然笑了。
“你总是用科学解释美。”
温听澜愣了一下。
“不好吗?”
“好。”林栖迟说,“很美。”
温听澜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你总是用美解释科学。”她说。
林栖迟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还会说这种话?”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随便说的。”她说。
林栖迟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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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冰川前面停了一个小时。
林栖迟一直在拍照,拍了上百张,还是不满足。
“拍不出来。”她有点沮丧,“怎么拍都拍不出那种感觉。”
温听澜站在旁边,看着她。
“不用拍。”她说。
林栖迟转头。
“用眼睛。”温听澜说,“眼睛是最好的相机。”
林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相机,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蓝。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看着阳光在冰壁上移动,看着光影的变化,看着那些蓝色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
她忽然发现,那片蓝不是静止的。
它在呼吸。
随着光线的变化,随着云的移动,随着海浪的起伏,那片蓝一直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每一秒都是新的。
她看了很久。
久到船要开了,温听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该走了。”
林栖迟回过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她说。
温听澜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林栖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温听澜移开视线。
“不是我带的。”她说,“是你自己来的。”
林栖迟笑了。
“是你让我来的。”她说,“你不说那些话,我不一定敢来。”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也谢谢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让我想起一些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
但林栖迟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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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始返航,冰川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林栖迟还站在甲板上,舍不得走。
温听澜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栖迟忽然问:“你爸……是在哪儿失踪的?”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沉默。
林栖迟以为自己问错话了,正想道歉,温听澜开口了。
“那边。”她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往东,大概两百公里。”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冰。
“你去找过吗?”
“每年都去。”温听澜说,“找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栖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你还会继续找吗?”
温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
林栖迟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冰的厚度、海水的盐度、风的方向、云的形状。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林栖迟问。
温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那就找不到。”
林栖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执念,有疲惫,有不甘。
但还有一样东西,是林栖迟没想到的。
是平静。
不是放弃的那种平静。
是接受。
接受找不到,但还继续走。
“听澜。”林栖迟忽然说。
“嗯。”
“你很厉害。”
温听澜愣了一下。
“厉害什么?”
“厉害在……”林栖迟想了想,“你还在走。”
温听澜看着她。
“有的人,走不动了,就停了。”林栖迟说,“你还在走。”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看着林栖迟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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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餐厅。
林栖迟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就看见温听澜坐在角落,一个人,埋头吃饭。
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温听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栖迟也不在意,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周牧遥端着餐盘晃过来,在温听澜旁边坐下。
“哟,你们俩又在一起。”他笑着说,“最近老看见你们一块儿。”
温听澜没理他。
林栖迟笑了笑:“她教我拍照。”
“哦?”周牧遥挑眉,“她教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温听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牧遥立刻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举起双手,“吃饭吃饭。”
林栖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周牧遥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好像不太一样。
更放松一点?
但也更冷一点。
不是冷。
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存在,所以不用假装什么。
她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周牧遥。
是羡慕温听澜。
有一个人,可以不用假装。
吃完饭,温听澜站起来要走。
周牧遥忽然叫住她。
“听澜。”
温听澜回头。
周牧遥看着她,难得认真地说:“今年……还去吗?”
温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去。”
周牧遥点点头。
“那我陪你。”
温听澜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栖迟看着这一幕,有点懵。
“去……哪儿?”
周牧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冰川湾。”他顿了顿,“她爸失踪的地方。”
林栖迟的心沉了一下。
“每年都去?”
“每年。”周牧遥说,“从她二十三岁开始,每年都去。”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遥看着她,忽然说:“她今年不一样。”
林栖迟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周牧遥想了想。
“往年这时候,她不会说话的。”他说,“整个人像冰一样。但这几天……”
他没说完。
但林栖迟好像懂了。
这几天,温听澜和她说了很多话。
比和任何人说的都多。
“谢谢你。”周牧遥忽然说。
林栖迟愣住了。
“谢我什么?”
周牧遥看着她。
“谢你陪着她。”他说,“她很久没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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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凌晨。
又是甲板。
又是她们两个。
林栖迟已经习惯了。每到这个时间,身体就会醒,然后就会来这儿。
温听澜好像也习惯了。
看见她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继续看她的仪器。
林栖迟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今天的海很平静,冰川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块零星的浮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温听澜转头看着她。
“你问。”
“你……”林栖迟顿了顿,“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温听澜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沉默。
林栖迟有点后悔,正想说“可以不回答”,温听澜开口了。
“有。”
林栖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温听澜会回答。
“后来呢?”
“后来……”温听澜顿了顿,“他死了。”
林栖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对不起。”
温听澜摇摇头。
“没事。”她说,“很久了。”
很久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点“很久了”该有的平静。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是谁,想问是怎么死的,想问她现在还难过吗。
但她没问。
有些事,不问才是尊重。
“你呢?”温听澜忽然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我?”
“你有过吗?”
林栖迟想了想。
“没有。”她说,“一直忙着画画,没时间。”
温听澜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
“现在有时间吗?”
林栖迟愣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温听澜,温听澜也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
比冰川下的海还深。
“我……”林栖迟忽然有点紧张,“我不知道。”
温听澜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那就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知道也没关系。
林栖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接住。
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不会评判,不会让你觉得奇怪。
只是接着。
然后说:那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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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久到天边开始发亮——不是太阳出来,是那种极昼特有的、永远亮不彻底的灰蓝色。
“该回去了。”温听澜终于说。
林栖迟点点头。
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舱门口,林栖迟忽然停住。
“听澜。”
温听澜转过身。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有一秒。
很轻的一秒。
然后她就松开了。
“晚安。”她说,转身走进舱门。
温听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拥抱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还有那种味道。
不是香水,是海风、颜料、和一点点热可可的味道。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那个人抱过的地方。
——
房间里。
林栖迟靠在门上,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就是……忽然想抱她。
想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
想让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不后悔。
---
林栖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温听澜站在月光下,被她抱住的那一刻。
她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
只是愣在那里,像一座忽然静止的冰川。
林栖迟想起她那双眼睛。
那么深,那么静,那么……让人想靠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
另一间舱房里。
温听澜也躺着,也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个拥抱。
那么轻。
那么短。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个人说“晚安”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了,她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怕。
怕靠近了,就会在意。
怕在意了,就会失去。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不能再失去了。
可是那个人……
她睁开眼睛。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忽然想,明天,还会在甲板上看见她吗?
---
天亮了。
林栖迟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她洗漱完,走出舱门,想去餐厅吃点东西。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温听澜从对面走过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四目相对。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早。”林栖迟说。
“早。”温听澜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沉默了两秒。
“去餐厅?”林栖迟问。
“嗯。”温听澜说。
“一起?”
温听澜犹豫了一下。
“好。”
她们并肩往餐厅走。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走到餐厅门口,温听澜忽然停下来。
“昨晚……”她开口,又停住。
林栖迟看着她。
温听澜的耳朵更红了。
但她还是说完了。
“昨晚,谢谢。”
林栖迟愣了一下。
“谢什么?”
温听澜看着她。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抱我。”
林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就是……”
“我知道。”温听澜说,“所以谢谢。”
她推开门,走进餐厅。
林栖迟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个人,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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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船又经过一片浮冰区。
林栖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冰。
和之前一样,又不一样。
她好像能看得更清楚了。
哪块是老冰,哪块是新冰,哪块是从冰川上崩下来的,哪块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
温听澜教她的那些,她都记住了。
温听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冰。
“你看那块。”她指着远处。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很大的浮冰,蓝得惊人。
“那是老冰。”温听澜说,“至少十年。”
林栖迟看着那块冰,忽然想起温听澜说过的话。
冰有故事。
每一块冰,都有一段漂流的历史。
就像人。
她转头看着温听澜。
温听澜正看着那块冰,侧脸很专注。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林栖迟忽然想,这个人,也有故事。
很多很多故事。
她想听。
慢慢听。
一直听。
“听澜。”她忽然开口。
温听澜转头。
林栖迟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温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又红了。
林栖迟看见了。
笑得更开心了。
——
远处,那片蓝还在。
冰川的蓝。
比任何画都好看的蓝。
但林栖迟忽然觉得,最好看的,是身边这个人。
这个会脸红的人。
这个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很真的人。
这个让她想一直看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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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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