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栖迟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船身的晃动把她晃醒的。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那种晃动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颠簸,像是躺在某个巨大的生物背上,跟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
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机械运转的低鸣,还有偶尔传来的、像是冰块擦过船舷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摩擦的刺耳,而是一种低沉的、绵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体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沙——沙——沙——
林栖迟睁开眼睛。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灯。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相机放在桌上,速写本摊开着,上面是昨天画了一半的冰川速写。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船上的人都还在睡。
但她不想躺着了。
她披上外套,拿起相机,轻轻打开舱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走过一排排紧闭的舱门,登上楼梯,推开通往甲板的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林栖迟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拢紧,走了出去。
甲板上很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比她上船以来经历的任何时候都冷。那种冷不是北京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她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被风吹散。
她往船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冰块在灰蓝色的海水里缓缓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地往前漂。小的像桌子,大的像房子,最大的那一块,目测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像一座白色的小岛,静静地浮在远处的海面上。
阳光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极昼的天亮,是一种永远不会变成黑夜的灰蓝色。那种光照在冰上,让每一块冰都泛着淡淡的、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那些冰,一块一块地浮着,像是谁撒在灰色绸缎上的碎玉。
浮冰区。
船进入浮冰区了。
林栖迟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跑到船舷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块浮冰正好从船边擦过。
离她不到两米。
那是一块大约三四米见方的冰,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掰开的饼干。白色的冰面,边缘泛着透明的蓝绿色,能看见冰层下面海水流动的暗影。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被风吹出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层钻石粉。
她盯着那块冰,一直盯着,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
那块冰缓缓地从船边滑过,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它擦过船体的时候,发出那种她之前听见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很柔,像是冰块在跟船说话。
然后它过去了,消失在船尾的方向。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远处。
又是一块。
再一块。
无数块。
每一块都不一样。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有的像趴着的动物,有的像倒塌的建筑,有的像巨大的贝壳,有的像某种抽象雕塑。它们在海水里漂着,不紧不慢,不争不抢,就那么漂着。
林栖迟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画的那些湖。
静止的,完美的,一动不动的湖。
她用最精准的技法,画那些最完美的水面。构图严谨,色彩准确,光影细腻。但她画出来的湖,永远是死的。
而眼前的这些冰,是活的。
它们在动,在漂,在变化。它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会漂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化掉。但它们就那样漂着。也不急。也不怕。
林栖迟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画的东西,全都错了。
她一直在画“像”,而不是画“是”。
她画的湖,是“像”湖。但这些冰,就是冰本身。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麻了,久到鼻尖冻得通红,久到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也没发觉。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栖迟转头。
温听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林栖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起来了?”
温听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睡不着。”她说。
她也看着那些浮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第一次见?”
“嗯。”林栖迟点头,“第一次。”
温听澜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冰一块一块从船边滑过。
沉默了很久。
然后温听澜忽然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
“给。”
林栖迟接过来。杯子很暖,暖得她冻僵的手指一下子有了知觉。她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热可可的甜香。
她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杯,自己喝起来。
林栖迟看着她。
这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甲板上看浮冰,还带着两杯热可可。
“你经常这样?”林栖迟问。
温听澜转头看她。
“什么样?”
“半夜起来看冰。”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习惯了。”她说,“每次进浮冰区,都会来看。”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好奇。
这个人,到底在北极待了多久?
“你第一次看见浮冰,”她问,“是什么时候?”
温听澜的目光变得远了一点。
“五岁。”她说。
林栖迟愣住了。
“五岁?”
“嗯。”温听澜说,“我爸带我来的。”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岁。
五岁的小孩,被带到这种地方,看见这样的景象。
会是什么感觉?
“害怕吗?”她问。
温听澜想了想。
“不害怕。”她说,“就是觉得……大。”
大。
林栖迟懂那种感觉。
不是害怕,是觉得自己太小了,世界太大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温听澜说,“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从五岁到现在,二十三年。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话少,冷淡,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
因为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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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亮。
说是亮,其实也没什么变化,就是从灰蓝色变成了浅一点的灰蓝色。但光线确实更好了,那些冰的颜色也变得更加丰富。
白色的冰,蓝色的冰,透明的冰,还有那种夹杂着泥沙的、灰褐色的冰。
林栖迟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拍了几张,她看了看屏幕,皱起眉。
不好看。
拍出来的冰,灰蒙蒙的,一点都没有眼睛看见的那种通透感。
她又拍了几张,换角度,调焦距,还是不行。
“拍不出来。”她有点沮丧。
温听澜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相机屏幕。
“光太强了。”她说,“冰反射阳光,相机会自动降低曝光,拍出来就灰了。”
林栖迟皱眉:“那怎么办?”
温听澜伸出手。
“给我。”
林栖迟把相机递给她。
温听澜接过相机,低头调参数。她动作很快,手指在按钮上按了几下,然后把相机还回来。
“再试试。”
林栖迟举起相机,对准一块蓝色的浮冰,按下快门。
她看了一眼屏幕,惊喜地叫出声。
“真的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冰,蓝得通透,像是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光。那些细微的纹理,那些冰层之间的气泡,那些边缘的透明质感,全都清清楚楚。
“你怎么调的?”她问。
温听澜拿过相机,指着屏幕给她解释。
“曝光补偿减一档,白平衡调到日光模式,对焦点选在冰的暗部……”
她讲得很细,很耐心。
林栖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讲完了,温听澜把相机还给她。
“试试。”
林栖迟又拍了几张。果然,每一张都比之前好。
“你好像很会教人。”她说。
温听澜摇摇头。
“是你学得快。”
林栖迟笑了。
“那你还教别的吗?”
温听澜看着她。
“教什么?”
“教我认冰。”林栖迟说,“哪种冰好看,哪种冰特别,哪种冰……值得画。”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指着远处的一块浮冰。
“那块。”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冰,形状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为什么?”
“因为它老。”温听澜说。
林栖迟愣住了。
“老?”
“嗯。”温听澜说,“你看它边缘那些线条,那是融化再冻结的痕迹。它至少漂了两年。”
林栖迟盯着那块冰,忽然觉得它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的冰。
是有故事的冰。
“那边那块。”温听澜又指着一块。
那块冰很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被切割过。
“那是从冰川上崩下来的。”温听澜说,“你看它颜色,那种蓝,是压缩了很多年的冰。气泡都被挤出去了,光线进去,走得很深,再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蓝光。”
林栖迟看着她。
这个人,说起冰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温听澜想了想。
“看多了。”她说,“就看懂了。”
林栖迟笑了。
“那我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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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船在一处开阔的水域停了一会儿。
广播里说,要放小艇下去采集浮冰样本,想看的可以去甲板。
林栖迟当然去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船员们把小艇放下水。那是充气式的橡皮艇,能坐七八个人。几个穿着救生衣的队员跳下去,发动马达,朝最近的一块大浮冰驶去。
温听澜也在里面。
她穿着橙色的救生衣,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长杆样的工具。小艇在浮冰之间穿行,她一直盯着海面,表情专注。
林栖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她可以去冰上。
可以亲手摸那些冰。
可以离它们那么近。
小艇靠近那块大浮冰,停了下来。温听澜站起来,拿着那个长杆工具,在冰上敲了敲,然后开始取样。
林栖迟看着,眼睛都不眨。
温听澜的动作很熟练。先用一种带钻头的工具在冰上钻洞,然后用一个钳子样的东西夹住冰,一撬,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就被取下来了。她把冰装进袋子里,贴上标签,又换了另一个位置继续取样。
取了五六块之后,她抬起头,朝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林栖迟。
两个人隔着几百米的海面,四目相对。
温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朝林栖迟招了招手。
林栖迟也朝她招手。
然后她看见温听澜对旁边的队员说了几句话,那个队员点点头,发动小艇,朝大船驶过来。
小艇靠近船舷,温听澜站起来,朝林栖迟喊:
“想下来吗?”
林栖迟愣住了。
“可以吗?”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她转头看着旁边的船员,船员笑着点点头,帮她穿上救生衣,然后扶着她顺着舷梯往下爬。
小艇在水面上晃得厉害。林栖迟踩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摔倒。温听澜一把扶住她。
“小心。”
林栖迟站稳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谢谢。”
温听澜松开手,指了指船头的位置。
“坐那儿。”
林栖迟走过去坐下。小艇发动,朝浮冰区驶去。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在大船上的时候,冰是远的,是看的。但在小艇上,冰是近的,是擦着船边过去的。她伸出手,几乎能碰到那些冰。冰面反射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的,白的,亮的。
“手缩回去。”温听澜说。
林栖迟赶紧把手缩回来。
温听澜看了她一眼。
“掉下去就没了。”
林栖迟点点头,不敢再伸手。
但她一直盯着那些冰,眼睛都舍不得眨。
小艇在一块大浮冰旁边停下来。温听澜站起来,开始取样。
林栖迟看着她工作,忽然问:“能摸一下吗?”
温听澜转头看她。
“摸什么?”
“冰。”林栖迟指着那块浮冰,“就摸一下。”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林栖迟拉起来,扶着她走到浮冰边缘。
“只能摸一下。”她说,“手会冻伤。”
林栖迟点点头。
她蹲下去,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浮冰。
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刺骨的、会顺着手指往上爬的冷。那种冷像针一样扎进皮肤,然后沿着血管一直往手臂里钻。她缩回手,手指已经红了,指尖发白。
“疼吗?”温听澜问。
林栖迟摇摇头,把发红的手指放进嘴里呵气。
“不疼,就是……好冷。”
温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吗?
林栖迟不确定。
但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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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栖迟又睡不着。
不是因为极昼的光——她的窗帘很厚,遮得住。
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那些冰,那些蓝,那些温听澜说的话。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披上外套,走出舱门。
甲板上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少数几个值班的船员在走动。
林栖迟往船头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船头有一个人。
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正在记录什么。
是温听澜。
林栖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这么晚还在工作?”
温听澜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采样。”她说,“这个时间点,数据最稳定。”
林栖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仪器,看不懂,也没问。
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很平静。浮冰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几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好像没那么尴尬了。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工作?”林栖迟问。
“习惯了。”温听澜说。
林栖迟看着她。
“你不困吗?”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睡不着。”
林栖迟愣了一下。
她也睡不着。
原来这个人,也睡不着。
“为什么?”她问。
温听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太安静了。”
林栖迟想了想,明白了。
太安静的地方,人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那些白天压下去的东西,晚上会浮上来。
“我也是。”她说。
温听澜转头看她。
“我也是睡不着。”林栖迟说,“从小就这样。”
温听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艺术家都这样?”
林栖迟笑了。
“不知道。但我这样。”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海。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栖迟忽然问:“你第一次来北极,是什么感觉?”
温听澜愣了一下。
“第一次?”
“嗯。”林栖迟说,“你五岁那年。”
温听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栖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温听澜说:
“想哭。”
林栖迟转头看她。
月光下,温听澜的侧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站在冰盖上,”她说,“觉得那个地方太大了,我太小了。然后就……”
她没说完。
林栖迟也没问。
她只是看着温听澜,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温听澜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然后就收回去了。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但她也没有躲。
“后来呢?”林栖迟问。
“后来,”温听澜说,“我爸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温听澜顿了顿。
“他说,‘不怕,爸在’。”
林栖迟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
但只是一点。
很快就没了。
“你爸,”林栖迟轻声说,“是个好人。”
温听澜点点头。
“嗯。”她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温听澜忽然说:“该回去了。”
她收起仪器,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她没回头,“还要看冰。”
林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温听澜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那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表面的冷。
是那种……
她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她心里有很软的地方。
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
林栖迟回到房间,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那些冰。
那个月光下的侧脸。
那句“想哭”。
还有那只被她轻轻碰过的手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碰她。
就是忽然想碰一下。
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这儿。
有人听着。
有人……在意。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是那种永远不黑的灰蓝色。
她忽然想起那些浮冰。
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也不急。
也不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那种冰。
漂着。
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因为有个人,也在漂着。
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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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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