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伊尔城,北极圈内最大的定居点。
七月的阳光下,这座小城安静得像一个梦。彩色的木屋错落在山坡上,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峡湾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浮冰。
温听澜站在码头,看着眼前的“雪龙号”。
红白相间的船体,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显得格外醒目。这艘国内最大的极地科考船,她已经坐过三次。每一次看见它,都会有同样的感觉——不是亲切,是敬畏。
因为它会带人去的地方,是这个星球上最危险、最美丽、最沉默的角落。
“想什么呢?”
周牧遥拎着两个仪器箱走过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没什么。”温听澜接过一个箱子,“走吧。”
他们沿着舷梯上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船员在检查设备,科考队员在搬运物资,还有几个面生的人站在一旁,看起来像是这次同行的艺术家。
温听澜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停在一个背影上。
黑色长发,米色风衣,站在船舷边,正看着远处的雪山。
是她。
机场那个目光。
温听澜只看了一秒,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林栖迟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北极。
不是照片,不是纪录片,是真实的、就在眼前的北极。
远处的雪山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下是灰褐色的冻土,再近一点,是漂浮着浮冰的海水。海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蓝,是一种墨绿和灰蓝混合的颜色,看起来很深,很冷。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海水和冰雪的味道,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栖迟转头,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好看。”她说。
“第一次来?”
“嗯。”
“难怪。”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站着看了半小时,冻得流鼻涕了都没发现。”
林栖迟被他逗笑了。
“你是……”
“周牧遥。”他伸出手,“大气物理学家,这次科考队的。”
林栖迟握住他的手:“林栖迟,画家。”
“我知道。”周牧遥笑着说,“名单上有你。冰川湾,胆子不小。”
林栖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冰川湾?”
“我看了名单啊。”周牧遥理所当然地说,“咱们这趟船上一共就几十号人,谁去哪儿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而且,我师妹也问过你。”
林栖迟一怔:“你师妹?”
“温听澜,海洋组的。”周牧遥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就那边那个,短发的。”
林栖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身影正在甲板另一端搬仪器。短发,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她问我?”
“嗯,就前几天。”周牧遥说,“她一般不打听人的,那天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画家叫什么’。”
林栖迟有点意外。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是好奇吧。”她随口说。
“可能。”周牧遥笑了笑,“不过你们俩还挺有意思的——一个要去冰川湾,一个五年前就在冰川湾做过科考。”
林栖迟猛地转头:“她去冰川湾?”
“对啊。”周牧遥说,“五年前,第一次去北极,就在那边待了一个月。”
他说完,拍拍栏杆:“行了,我该去干活了。回头见。”
他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个短发的身影。
冰川湾。
那个人也去过冰川湾。
——
晚上,船上的餐厅。
雪龙号的餐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气氛比林栖迟想象的热闹。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林小姐,这边!”
周牧遥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
林栖迟走过去,发现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短发,深蓝色冲锋衣,正低头吃饭,听见声音也没抬头。
周牧遥的那个师妹。
温听澜。
“坐坐坐。”周牧遥热情地招呼,“正好有空位。”
林栖迟在他旁边坐下,正好和温听澜面对面。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脸。
短发清爽,眉眼英气,眼型狭长,眼珠极黑极亮。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很有辨识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数据——冷静,专注,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只有一秒。
然后温听澜低下头,继续吃饭。
气氛有点冷。
但周牧遥浑然不觉,热情地开始介绍:“林栖迟,画家。温听澜,我师妹,海洋学家。你们俩都是第一次坐雪龙号吧?”
“我是第一次。”林栖迟说。
“她不是。”周牧遥说,“她来过三次了。老北极人。”
林栖迟看了温听澜一眼。
三次。
那她见过的冰川,比自己想象过的还要多。
“温老师。”她开口。
温听澜抬起头。
“听说你去过冰川湾?”林栖迟问。
温听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嗯。”
“那边……是什么样的?”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冷。白。安静。”
三个词。
就三个词。
林栖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牧遥在旁边笑得不行:“你别介意,她就这样。话少,但人好。”
温听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林栖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还真是……
“没事。”她说,“三个词够了。比我听到的所有描述都真实。”
温听澜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又看了林栖迟一眼。
这一次,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意外。
——
吃完饭,林栖迟去甲板上散步。
夜晚的北极没有真正的黑夜。七月的极昼,太阳只是落到海平面附近,就不再往下沉。天是灰蓝色的,海是墨蓝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线橙红色的光,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下。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道光。
“好看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栖迟转身。
温听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好看。”林栖迟说。
温听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天光。
沉默了很久。
然后温听澜忽然开口:“冰川湾,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
林栖迟转头看她。
“那边的冰盖不稳定,容易发生冰崩。还有冰裂缝,看不见的,一脚踩空就没了。”温听澜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安全手册,“你一个人去,危险。”
林栖迟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
“知道还去?”
“因为……”林栖迟想了想,“因为我想看最蓝的冰。”
温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最蓝的冰?”
“嗯。”林栖迟说,“我爸年轻时候去西藏,见过那种蓝。他说,看见了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没见过。所以想去找找。”
温听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天光,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父亲也说过。”
林栖迟愣住了。
“他也说过那种蓝?”
温听澜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船会经过一片浮冰区。”她没有回头,“运气好的话,能看见。”
然后她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那个人,有点奇怪。
但又有点……
她也说不清。
只是那句话,一直留在心里。
她父亲也说过。
——
凌晨两点。
林栖迟睡不着。
极昼的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让她的生物钟彻底紊乱。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起身,披上外套,去甲板上走走。
夜里的甲板很安静。只有船底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浮冰撞击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船头,温听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正在记录什么。
林栖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么晚还在工作?”
温听澜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采样。”她说,“这个时间点,数据最稳定。”
林栖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仪器,看不懂,也没问。
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好像没那么尴尬了。
“你刚才说,”温听澜忽然开口,“你父亲也说过那种蓝。”
林栖迟转头看她。
“嗯。”
“他……还说什么了?”
林栖迟想了想。
“他说,看见那个,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她顿了顿,“然后那些纠结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温听澜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仪器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父亲……”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他说要给我带一块最蓝的冰。”
林栖迟看着她。
“后来呢?”
温听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栖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温听澜说:
“他没有回来。”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冰雪的冷意。
林栖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她最后说。
温听澜摇摇头。
“十五年了。”她说,“习惯了。”
可是她的声音里,没有“习惯”这两个字该有的平静。
林栖迟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硬,像那些她研究的冰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栖迟觉得,那层硬壳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温老师。”她开口。
温听澜转过头。
“我能叫你听澜吗?”
温听澜愣了一下。
“随便。”她说。
林栖迟笑了笑。
“听澜。”她叫了一声,“我叫栖迟。”
温听澜看着她。
“知道。”她说,“名单上有。”
林栖迟忽然想起周牧遥说的——“她一般不打听人的”。
“你问过我?”她忽然问。
温听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没有。”
“周牧遥说你问了。”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随口问的。”她说。
林栖迟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虽然只红了一点点,但她看见了。
“好吧。”她说,“随口问的。”
温听澜没说话,转身继续看仪器。
但林栖迟发现,她握着仪器的手指,没那么紧了。
——
“看。”
温听澜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海面上漂浮着几块冰。不大,最大的也就和车差不多。但在灰蓝色的海水里,它们白得很显眼。
“浮冰。”温听澜说,“从冰川上崩下来的。”
林栖迟看着那些冰,忽然有点激动。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北极的冰。
不是照片,不是纪录片,是真的、就在眼前的冰。
“能靠近吗?”她问。
“明天白天就能。”温听澜说,“船会从浮冰区穿过。”
林栖迟盯着那些冰,眼睛亮亮的。
温听澜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浮冰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和父亲一样大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站在甲板上,眼睛亮亮的,盯着那些冰,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很喜欢?”她忽然问。
林栖迟点头:“喜欢。”
“为什么?”
林栖迟想了想。
“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说。
温听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们从冰川上崩下来,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会漂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化掉。”林栖迟说,“但它们就那样漂着。也不急。也不怕。”
她顿了顿,笑了笑。
“比我强。”
温听澜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热烈的光。
是那种安静的、看着远方就会亮起来的光。
温听澜忽然移开视线。
“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林栖迟点点头。
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舱门口,林栖迟忽然说:“听澜。”
温听澜停下脚步。
“谢谢你。”
温听澜没回头。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栖迟说,“冰的事。还有……你父亲的事。”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睡吧。”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这个人,话真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解释什么。
不用假装什么。
就只是待着。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
明天,船会穿过浮冰区。
明天,她会看见更多的冰。
明天,她还会见到这个人。
——
船舱里。
温听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那个人刚才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它们就那样漂着。也不急。也不怕。”
她想起自己。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她知道自己要漂多久吗?
她不怕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澜澜,有时候不知道,也没关系。往前走就是了。”
往前走。
她一直往前走。
走了十五年。
从北京走到北极,从二十三岁走到二十八岁。
还会继续走。
但今晚,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船的方向。
是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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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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