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国家极地研究中心。
整栋楼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温听澜坐在实验台前,盯着显微镜下的样本。那是一小片海水沉淀物,来自北极楚科奇海。她已经在显微镜前坐了四个小时,记录了三页数据。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喜欢这种安静。
没有人的声音,没有需要应付的对话,只有她和数据。数据不会说谎,不会敷衍,不会问她“你怎么还不找对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看。
又亮了一下。
她还是没看。
直到第三次亮起,她才伸手拿过来。
周牧遥的消息:
“还在实验室?”
“出来。”
“我在门口。”
温听澜皱了皱眉,回了一个字:
“忙。”
对方秒回:
“忙什么忙,都一点了。出来,有事。”
温听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放下手机,继续看显微镜。
五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牧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走吧。”他说,“你不饿,我饿了。”
温听澜没动。
“关于黄河站的。”周牧遥补充了一句。
温听澜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收拾起桌上的记录本。
周牧遥笑了。
——
门口,夜风有点凉。
温听澜接过豆浆,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点深夜的寒意。
周牧遥靠在车边,也握着一杯豆浆,没着急喝。
“你申请通过了。”他说。
温听澜点点头。
“我知道。”
“名单下来了,你是海洋组的主力。”周牧遥看着她,“这次任务挺重,要采集六个断面的数据,时间还紧。你有把握吗?”
温听澜想了想:“有。”
周牧遥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喝了一口豆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艺术家名单也下来了。今年有三个,一个摄影,一个作家,还有一个画画的。”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想起了那个名字。
林栖迟。
“那个画画的,”周牧遥继续说,“还挺有意思。申请去冰川湾,胆子不小。”
温听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川湾?”
“嗯。那儿可不是随便能去的。要特批,还要等天气。她一个没去过极地的人,上来就选那儿。”周牧遥摇摇头,“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不知道危险。”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叫什么?”
周牧遥愣了一下:“谁?那个画家?”
“嗯。”
“林栖迟。”周牧遥说,“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温听澜说,“随便问问。”
周牧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
“走吧,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温听澜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进夜色里。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个名字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林栖迟。
冰川湾。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奇怪的……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记住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两点。
温听澜没有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北京的夜从来不是真的黑,总有灯光,总有人声。不像北极的夜,黑得纯粹,静得彻底。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北极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她二十三岁,刚读完硕士。周牧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去科考。
是因为那是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冰盖上的感觉。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她穿着厚厚的极地服,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同行的队员问她:你还好吗?
她说:还好。
其实她不好。
每一步走下去,她都会想: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吗?他最后站在哪里?他看见的是什么?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了什么?
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领队说,大概就是这一片。
她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雪。
雪很白,白得什么都藏不住。可是她知道,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海。海很深,很冷,会把一切都吞没。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套拨开一层雪,露出一小块冰。
很普通的冰,和父亲说的“最蓝的冰”不一样。
但她还是捡起来了。
放进口袋里,带回来。
带回来的那块冰,放在冰箱里,每天看。看着它慢慢变小,变成一滩水,然后一直放在那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架上。
水会蒸发,但痕迹还在。
就像父亲。
温听澜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小玻璃瓶。
瓶底那一圈水渍还在,像年轮,像记忆。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张照片。
有一次,父亲带回一小瓶水。
“这是什么?”她问。
“北冰洋的水。”父亲笑着说,“全世界最冷的海。”
她拿过来,对着光看。水很清澈,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她有点失望。
父亲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澜澜,你要记住。最珍贵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普通。”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了。
她把小玻璃瓶放回书架。
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明天还要工作。后天还要开会。下周还要准备出发。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可是她没办法不想。
因为每次要去北极,她就会想起父亲。
想起他的笑,他的声音,他说的“等爸爸回来给你带一块最蓝的冰”。
那块最蓝的冰,她一直没有等到。
但每年,她都会去那个地方。
去找。
去找什么?
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极地研究中心会议室。
黄河站科考任务部署会。
温听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资料,手里转着笔。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有领导,有各组负责人,有后勤保障。
周牧遥在前面讲气象组的计划,声音洪亮,PPT翻得飞快。
温听澜没怎么听。
这些计划她早就看过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看不见太阳。
“海洋组。”
有人叫她的名字。
温听澜回过神,站起来。
“温听澜,你来说说你们组的计划。”
她走到前面,接过话筒。
“海洋组计划在六个断面采集样本,每个断面水深从50米到500米不等,预计需要12次下潜作业……”
她讲得很平静,数据、方案、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讲完,下面有人提问。
“温老师,这次时间紧,六个断面能完成吗?”
“能。”
“天气因素考虑了吗?”
“考虑了。我们有备用方案,如果天气不好,优先保证关键断面的数据。”
“好。”
提问的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温听澜回到座位上。
旁边的周牧遥凑过来,小声说:“帅。”
温听澜没理他。
——
会议结束,已经六点了。
温听澜收拾东西准备走,周牧遥跟上来。
“一起吃晚饭?”
“不去。”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温听澜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牧遥举起双手:“好好好,不问。那你什么时候有事结束?”
温听澜想了想:“不知道。”
“那等你不知道完了,告诉我。”
温听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周牧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是你师兄啊。”他说,“照顾师妹,不是应该的吗?”
温听澜看着他,没说话。
周牧遥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听澜。”他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欠我什么?”
温听澜一怔。
“你不用觉得欠我。”周牧遥说,“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是师妹,也不是因为你爸。”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想。”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周牧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晚上。
温听澜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父亲的遗物。
一个旧笔记本,几封信,一张照片。
笔记本是父亲的科考日记,记录了他最后一次北极之行的每一天。她看了很多遍,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
“5月12日,晴。今天在冰盖上走了一天,采集了八个样本。晚上回到站里,给澜澜打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5月18日,大风。不能出去,待在站里整理数据。想给澜澜带一块最蓝的冰,她上次在电话里说想要。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5月23日,阴。明天要去东边那片冰盖,听说那边的冰特别蓝。如果天气好,可以绕过去看看。”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5月24日,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温听澜合上日记本。
每一次看,都一样。
每一次看,都还是会难过。
可是她已经不会哭了。
哭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好像那个世界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爸。”她轻声说,“我又要去北极了。”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她说,“明明去了也找不到你。明明什么都不会变。”
她顿了顿。
“可是不去,我会更难受。”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
“你当年说的那块最蓝的冰,”她说,“我一直没找到。”
她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今年,我再找一次。”
一周后。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温听澜站在值机柜台前,身后是周牧遥和一众科考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冲锋衣,行李车上堆满了仪器箱和设备箱。
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这是去干嘛的?”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科考的,你看他们衣服上写的。”
“北极?真的假的?”
“真厉害……”
温听澜没在意那些目光,只是看着手里的登机牌。
北京——奥斯陆——朗伊尔城。
然后从朗伊尔城坐船,进入北极圈。
要飞十几个小时,转两次机,然后才能开始真正的旅程。
漫长的路。
但她已经习惯了。
“想什么呢?”周牧遥凑过来。
“没什么。”
“紧张吗?”
温听澜看了他一眼。
周牧遥笑了:“好吧,当我没问。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温听澜没回答。
紧张?
不紧张。
但是……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她。
不是父亲。不是任务。
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
——
登机广播响了。
温听澜拎起随身包,走向登机口。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笑着,有人哭,有人拥抱告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
停住了。
她看见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黑色长发,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正站在另一个登机口前。身边是一个行李箱,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听澜的目光就停在她身上。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们的目光相遇了。
只有一秒。
然后那个女人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登机口。
温听澜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周牧遥问。
“没什么。”
她走进廊桥。
身后,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
另一边。
林栖迟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
手机响了。
沈梵音的消息:
“起飞了?”
“马上。”
“到了给我消息。”
“好。”
“记住那三个问题。”
林栖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三个问题。
想去哪儿。
想看见什么。
想证明什么。
她现在只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冰川湾。
第二个和第三个,还不知道。
但没关系。
她会带着不知道去。
飞机开始滑行。
林栖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快,然后,腾空而起。
北京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闭上眼睛。
前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继续画。”
会的。
她会活着回来。
然后继续画。
——
同一架飞机。
经济舱后排。
温听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着眼睛。
周牧遥在旁边翻杂志,忽然说:“这次艺术家组也有一个画画的,你看见名单了吗?”
温听澜没睁眼:“嗯。”
“好像还挺年轻,二十六。跟咱们一起飞奥斯陆。”
温听澜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登机口看见的。”周牧遥说,“长得还挺好看,黑长直,气质特冷。”
温听澜没说话。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目光。
那个女人。
黑色的长发。
灰色的风衣。
是她吗?
“叫什么来着?”周牧遥翻了翻手机,“林栖迟。对,林栖迟。”
温听澜又闭上眼睛。
林栖迟。
那个要去冰川湾的画家。
那个让她莫名记住的名字。
原来她在这架飞机上。
“怎么?”周牧遥看她不说话,有点好奇,“你真认识?”
“不认识。”温听澜说。
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也许,在某个地方,她们会遇见。
——
飞机穿过云层。
窗外,阳光灿烂。
两个人,在同一架飞机上,飞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要去科考,一个要去画画。
一个带着对父亲的执念,一个带着对自己的疑问。
她们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极,有一个地方,正等着她们。
等着她们相遇。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