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京798艺术区。
林栖迟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里面的画。
那是一幅极地题材的作品——冰原、冰川、一片白到刺眼的寂静。画幅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站在它面前,人会不自觉地缩小,缩小,缩成冰原上的一个点。
“好看吗?”
沈梵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栖迟转过身。师姐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刚从巴黎回来没几天,时差似乎已经倒过来了,气色比那天晚上在酒吧好得多。
“好看。”林栖迟接过咖啡,“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漂亮了。”林栖迟又看向那幅画,“漂亮得像一个梦。不像是真的。”
沈梵音笑了,在她旁边站定,也看向那幅画。
“这是挪威一个画家画的。她没去过北极。”
“没去过?”
“嗯。全靠想象。”沈梵音喝了一口咖啡,“画得挺好,是吧?技巧、构图、色彩,都没问题。但是你看久了,就会发现——”
她顿了顿。
“它没有重量。”
林栖迟怔了一下。
重量。
这个词用得好。
真正的冰原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是你站在那里,会觉得自己渺小,会觉得喘不过气,会觉得——天啊,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这幅画,没有那种重量。
“走吧。”沈梵音转身,“去我办公室。”
——
沈梵音的办公室在画廊三楼,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她这些年策展收的。靠窗是一张原木色的长桌,上面堆满了画册和资料。
林栖迟在沙发上坐下,沈梵音把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说吧。”沈梵音看着她,“想清楚了?”
林栖迟点点头。
“确定?”
“确定。”
沈梵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那我开始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夹,回来递给林栖迟。
“这是极地科考船艺术家驻留项目的资料。国内每年只有三个名额,竞争很激烈。”
林栖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项目介绍:每年夏季,科考船“雪龙号”会搭载科学家和艺术家前往北极,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科考和创作。艺术家名额三个,分别来自绘画、摄影、文学三个领域。
第二页是申请条件:年龄45岁以下,有独立创作能力,有相关作品发表或展览经历,有极地创作计划书……
第三页是……
林栖迟一页页翻下去,越翻心里越沉。
不是条件苛刻。
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师姐。”她抬起头,“我不会申请。”
沈梵音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栖迟顿了顿,“申请书里要写创作计划。要去哪儿、画什么、想表达什么。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只知道想去。
可是去了之后呢?画什么?去哪儿画?想表达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梵音看着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
林栖迟愣住。
“你要是现在就知道要画什么,那你去不去,有什么区别?”沈梵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知道,才要去。”
林栖迟沉默。
“栖迟。”沈梵音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做这个展吗?”
林栖迟摇头。
“因为我三十二岁了。我策过很多展,见过很多画家。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重复自己。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突破,是因为他们不敢。”她顿了顿,“你才二十六岁。你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林栖迟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申请书的事,不着急。”沈梵音说,“你先想想,你想去哪儿。”
“北极。”
“北极大了。”沈梵音笑了,“黄河站、新奥尔松、斯瓦尔巴群岛,都不一样。你要去的是科考船,不是旅游。你得知道,你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林栖迟想了想,忽然问:“师姐,你去过吗?”
沈梵音的笑容淡了一点。
“去过。”
“什么时候?”
“四年前。”沈梵音的目光变得有些远,“跟一个摄影师一起去的。他……”
她没说完。
林栖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那段经历里,可能有些她不该问的事。
沈梵音很快回过神,笑了笑。
“总之,那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没法用语言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林栖迟。
“这是我当时拍的照片,你看看。”
林栖迟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是一片冰原。
不是那种漂亮的、适合做壁纸的冰原。是真实的、粗糙的、带着裂痕和泥泞的冰原。
远处有一排房子,红色的,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那是黄河站。”沈梵音说,“咱们国家在北极的第一个科考站。我就是在那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做策展人。”沈梵音看着她,“你呢?你想明白你为什么要画画了吗?”
林栖迟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
为什么要画画?
小时候是因为喜欢。长大一点是因为擅长。再后来是因为大家都在说她是天才,她就一直画下去。
可是——
为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沈梵音靠在沙发上,目光看向窗外。
林栖迟安静地听着。
“四年前,我跟一个摄影师去北极。他叫许然,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我们一起去黄河站,待了两个月。他想拍一组极地的照片,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那么多人一去再去。”
“后来呢?”
“后来……”沈梵音笑了笑,“后来他留在那儿了。”
林栖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冰裂缝。”沈梵音说,“有一天他一个人出去拍照,走到一片冰盖上,冰裂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回来。”沈梵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搜救队找了七天,什么都没找到。冰盖下面的水流太急了,人掉进去,几分钟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林栖迟看着她。
师姐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就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一个人回了国。回来之后,有整整一年,我什么都没做。”沈梵音转过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小画,“不策展,不见人,就待在家里。我妈以为我要疯了。”
“那你是怎么……”
“怎么走出来的?”沈梵音接过她的话,“我告诉你,我没走出来。我到现在也没走出来。”
林栖迟怔住。
“走出来是什么意思?”沈梵音说,“忘掉?不想?不痛了?不可能的。那是我喜欢的人,他在我面前掉进冰里,我连他的遗体都找不到。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来。”
她顿了顿。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活着的意义。”沈梵音看着她,“许然活着的时候,总是说,他要拍出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这个世界,它真的存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掉下去之前,拍了一组照片。最后一张,是冰裂开的那一瞬间。他按下快门,然后掉下去了。”
林栖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组照片后来展出了。很多人来看,很多人哭。他们不是因为许然死了而哭,是因为他们看见——那个瞬间,那个世界,是真的。”
沈梵音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爱拍照。因为他在证明,他活着的时候,看见过什么。”
她看着林栖迟。
“你呢?你想证明什么?”
林栖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板上,又移到墙角。
咖啡早就凉了。
“师姐。”她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沈梵音点点头。
“不知道没关系。但你要带着这个问题去。”
“什么问题?”
“三个问题。”沈梵音竖起手指,“第一,你想去哪儿?第二,你想看见什么?第三,你想证明什么?”
林栖迟在心里默念。
去哪儿。
看见什么。
证明什么。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沈梵音说,“但你要带着这些问题去。到了那儿,每天问自己一遍。两个月之后,你可能就有答案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北极的地图,上面标注了科考站的分布、冰盖的范围、航线的走向。
她铺在桌上。
“来,我们先解决第一个问题——你想去哪儿。”
林栖迟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一片白。
那么大一片白。
黄河站在这里,新奥尔松在那里,斯瓦尔巴群岛在最上面……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标注。
沈梵音看了一眼:“那是冰川湾。科考船会经过那里,但不靠岸。那里的冰川是全世界最蓝的。”
最蓝的冰。
林栖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块地方,”沈梵音继续说,“很少有人能上去。要申请特殊许可,还要等天气。大部分艺术家只能远远地看。”
“能靠近吗?”
“理论上可以。但得看运气。”沈梵音看着她,“怎么,你想去那儿?”
林栖迟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最蓝的冰。
父亲说过的那种蓝。
——
“好,第一个问题先放着。”沈梵音收起地图,“第二个问题——你想看见什么?”
林栖迟想了想。
“我想看见……让我觉得自己很小的地方。”
沈梵音挑了挑眉。
“我爸妈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林栖迟说,“他们说,去那样的地方,你就会明白,自己有多小。然后那些纠结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嗯,有道理。”沈梵音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
林栖迟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母亲问她的问题。
“我想看见那片冰——它是什么样子的。早上和晚上一样吗?有风的时候和没风的时候一样吗?”
沈梵音笑了。
“这个答案好。”
“好什么?”
“因为你已经开始想了。”沈梵音说,“你不是在想‘我怎么画它’,你是在想‘它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区别。”
林栖迟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去想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
不是想怎么画。
是想它是什么样的。
“第三个问题——你想证明什么?”沈梵音问。
这一次,林栖迟沉默得更久。
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能画出来?证明自己不是江郎才尽?证明别人说的“天才”没有错?
这些答案,她一个都不想要。
可是她不知道想要什么。
“不知道。”她最后说。
沈梵音点点头。
“那就带着不知道去。”
她看着林栖迟,目光很深。
“栖迟,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栖迟摇头。
“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有答案。”沈梵音说,“而有些人,知道自己不知道。他们带着问题活着,带着问题走路,带着问题去看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
“你才二十六岁。不知道,很正常。一直不知道,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在问。”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栖迟站在门口,看着798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父母推着婴儿车,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每个人都像是有方向的样子。
她呢?
她有方向吗?
北极。
她的方向是北极。
可是到了北极之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沈梵音说:重要的是,你在问。
——
她拿出手机,给沈梵音发了一条消息:
“师姐,申请材料什么时候交?”
沈梵音秒回:
“下周五。你有一周时间。”
一周。
一周时间,写一份创作计划。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写出来。
因为她想问的那三个问题,现在已经在心里了。
——
晚上。
林栖迟回到家,坐在画室里。
面前的画布还是那张空白的。
但她没有再对着它发呆。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
“我想去的地方:冰川湾。”
“我想看见的:最蓝的冰。”
“我想证明的:……”
她在第三行后面停住了。
想证明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我想证明,我活着。”
写完这四个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
不是答案。
是一个开始。
——
同一时间。
北京,海淀区。
温听澜的宿舍。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黄河站的人员名单、科考计划、物资清单……
周牧遥发来的。
她一封封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封,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艺术家驻留项目的申请名单。
她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但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林栖迟。
女,26岁,画家。
申请目的地:冰川湾。
温听澜盯着那行字,皱起眉。
冰川湾?
那个地方,是科考船航线之外的区域。要去那儿,需要特殊许可,还需要天气配合。一般艺术家不会选那儿,因为太冒险。
这个林栖迟,是什么人?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愣了一下。
林栖迟——22岁获国际青年艺术家大奖,被称为“天才画家”。近两年作品减少,上一场个展引发争议,有人说她“江郎才尽”。
温听澜看着那些报道,忽然有点好奇。
一个“江郎才尽”的画家,为什么要去冰川湾?
那个地方,连很多科考队员都不敢轻易靠近。
她想了想,关掉网页。
算了,不关她的事。
她继续看资料。
可是那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林栖迟。
冰川湾。
——
窗外,夜色很深。
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不同的事。
她们还不知道,很快,她们会在同一艘船上,走向同一个方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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