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中央美术学院。
林栖迟站在父亲办公室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这栋楼她从小跑到大。小时候觉得走廊又宽又长,跑起来要很久才能到头。现在再看,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墙上的漆旧了,窗框的木头也有了几道裂纹。
时间就是这样,把你眼里的一切都慢慢变小。
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
她推开门。
林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画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来了。”
“嗯。”
林栖迟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靠墙是一整排书架,塞满了画册和理论著作。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爷爷写的——“静观”。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母亲几年前送来的,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林建国摘下老花镜,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
“什么事?”
林栖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遍:直接说、委婉说、先铺垫再说、开门见山说。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觉得没问题了,才来的。
可是真的坐在这儿,对着父亲,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建国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窗外有学生走过,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林建国灰白的头发上。
林栖迟忽然发现,父亲的白发又多了。
去年还没有这么多。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建国点点头,等着。
“我打算……”林栖迟顿了顿,“我想去一趟北极。”
说出来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林建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看不出是惊讶还是反对。
“北极?”他重复了一遍。
“嗯。”
“去干什么?”
“画画。”林栖迟说,“师姐说,国内有科考船搭载艺术家的项目,她想做一个极地主题的展,问我敢不敢去。我……”
她停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林建国还是没说话。
林栖迟忽然有点慌。
父亲向来话少,但此刻的沉默,让她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爸,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没说不合适。”
林建国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妈知道吗?”
“知道。”林栖迟说,“昨天晚上跟她聊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去。”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栖迟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陌生。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稳的、可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稳稳地接住。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是他背着去医院;她第一次画展紧张得说不出话,是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拿奖之后飘了,也是他一盆冷水泼下来,让她清醒。
可是此刻,那个背影看起来,忽然有了一点——脆弱?
不,不是脆弱。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你跟我来。”
林建国忽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栖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上。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
林建国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
顶层。
这栋楼的顶层,林栖迟从来没去过。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上了锁。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灰尘和松节油的味道。
林栖迟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间废弃的画室。
很大,大概有一百多平。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飞舞,像细小的雪。
墙边堆着画框,有的已经破了,帆布耷拉下来。地上散落着颜料管,早就干了,挤得歪歪扭扭。角落里有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速写本,有的翻开着,有的合着,落满了灰。
“这是……”
“我年轻时候的画室。”林建国走进去,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爷爷当年给我申请的。后来搬了新楼,就没人用了。”
林栖迟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留着父亲年轻时的痕迹。
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草图,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构图的大概。有一张画的是雪山,和速写本上那张一样。还有一张是人像,侧脸,看不清是谁。
“爸,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林建国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翻开一本速写本。
“你过来。”
林栖迟走过去。
那是一本很老的速写本,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林建国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幅画——
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幅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栖迟愣住了。
那是——
“是你。”林建国说,“你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了一幅能认出来的画,高兴得不行,举着满屋子跑。我就坐在这儿,把你画下来了。”
林栖迟盯着那幅画,眼眶忽然有点热。
画里的她,那么小,那么快乐。
“你那时候,”林建国指着画,“眼睛里全是光。不是为了得奖,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就是单纯的——高兴。”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还是她。五六岁的样子,趴在地上画画,旁边摊了一地的水彩笔。
“这张是你五岁生日那天。你妈给你买了新的画笔,你趴在那儿画了一下午,叫吃饭都不肯来。”
再翻一页。
七八岁,站在画架前,踮着脚往上够。
“这是你第一次用画架。太高了,够不着,你妈给你垫了个小板凳。你就那么站着画了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但一直在笑。”
林栖迟看着那些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画,她从来没见过。
她只知道父亲是画家,是教授,是那个永远沉稳、话少、看起来有点严厉的人。
她不知道,父亲曾经这样画过她。
一笔一笔,把她的每一刻都留下来。
“爸……”
“我年轻的时候,”林建国合上速写本,声音很平静,“也跟你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也觉得自己画不出来了。也害怕。也想过放弃。”
他们坐在画室的地上,靠着墙,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林栖迟有点意外。父亲戒烟很多年了,她都快忘了他还会抽烟。
“你爷爷当年,”林建国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不让我画画。”
林栖迟愣住了。
爷爷不让?
爷爷自己就是画家,怎么会不让父亲画画?
“他觉得我没天赋。”林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考美院,他不同意。我偷偷报的名,考上了,他知道后,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林栖迟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在她眼里,爷爷是个温和的老人,每次见面都会问她画画的事,还会给她讲年轻时候的见闻。
“那后来呢?”
“后来?”林建国笑了笑,“后来我毕业了,开始画画,慢慢有了些成绩。他看了我的画,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认可了。”
他吸了口烟。
“可是我自己,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画画。”林建国说,“二十多岁的时候,看着别人一个个出头,自己还在原地打转。画出来的东西,自己不满意,别人也没反应。那时候就想,是不是爷爷说对了?我是不是真的没天赋?”
林栖迟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父亲说的这些,和她现在的感受,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熬?”林建国想了想,“不是熬。是走。”
“走?”
“出去走。”他弹了弹烟灰,“我第一次去西藏,就是因为这个。那时候没钱,攒了两年,买了张火车票,就去了。到了那儿,什么都不想,就走路。走累了就坐,坐够了接着走。”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抬头看。”他顿了顿,“那天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把雪山照成金色的。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
林栖迟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不是难过。”林建国说,“就是……被震住了。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所有的那些怀疑、害怕、不甘心,都变得特别可笑。你想,你那么小,地球那么大,雪山那么高,你纠结的那些事,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
“那一刻我就想,不管以后能不能画出来,这辈子,值了。”
值了。
又是这个词。
林栖迟想起速写本上的那行字:
“二十六岁。海拔五千二。差点死在这儿。值。”
“爸。”她问,“你那时候,怕吗?”
“怕。”林建国说,“怕死了。高原反应,头疼得像要炸开。喘不上气,心慌。有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不去,会更怕。”他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怕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年去了,会怎么样?”
他掐灭烟头,放在旁边的地上。
“栖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感受,我都懂。”
林栖迟的眼眶热了。
“你不是一个人。”林建国说,“每个画画的人,都会经历这个。区别只是,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没有。”
“你怎么走出来的?”
“我走出来了?”林建国笑了,“谁说我走出来了?”
林栖迟愣住了。
“我现在还是会怀疑。”林建国说,“每次画新东西,都会。怀疑能不能画好,怀疑会不会被人说,怀疑是不是该退休了。这些从来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
“但是我已经不怕它们了。”
“不怕?”
“嗯。它们在那儿,我知道。但它们不影响我。”他站起身,“就像你走在路上,旁边有辆车开过去,你不会停下来不走了。你就继续走,车会过去。”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里的父亲。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皱纹很深,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这么年轻过。
“来。”
林建国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翻那些旧速写本。
一本一本翻过去,偶尔抽出一本,放在旁边。翻完一摞,又开始翻另一摞。
林栖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就站在旁边等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移到角落里。
终于,林建国停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很小的速写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找到了。”
他走回来,把那本速写本递给林栖迟。
“这是我去西藏那年画的。所有的都在里面。”
林栖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火车窗外的风景。山、田野、电线杆,从眼前掠过。线条很急,像是在快速行驶的车上画的。
第二页,是一张脸。一个藏族老人,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第三页,是一座山。没有上色,只是铅笔勾了轮廓。但那山的气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她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一段路。
每一笔都是活过的痕迹。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活着回来。继续画。”
林栖迟盯着那行字,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只是站着,眼泪一直流。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个动作,和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时,一模一样。
“爸。”她声音哑了。
“嗯。”
“谢谢你。”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爸。”
——
走出那间废弃画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阳光变成了橙红色,从高窗斜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染得温暖。
林栖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旧画框、旧速写本、旧颜料管,都笼罩在橙色的光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
“以后这间画室,”林建国说,“归你了。”
林栖迟愣住:“什么?”
“反正也用不上了。”他笑了笑,“你有空就来收拾收拾,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留着。”
林栖迟看着那间画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接过了一样很重的东西。
不是负担。
是传承。
——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美院大门。
门口的车来车往,人流穿梭,和几个小时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爸。”林栖迟忽然说。
“嗯?”
“我要是……画不出来呢?”
林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画不出来,就画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画不出来,也活着。”
林栖迟怔住。
“你不是只有画画。”林建国说,“你是林栖迟。我女儿。不管你能不能画出来,你都是。”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去吧。”林建国说,“去北极。画得出来最好,画不出来,就看看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
“回来告诉我,那儿是什么样的。”
——
晚上。
林栖迟坐在自己画室里,面前放着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
她没有画画。
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那行字:
“活着回来。继续画。”
她合上速写本,拿起手机。
沈梵音的消息还在:
“考虑得怎么样?”
她已经回复过了。
但此刻,她忽然想再说点什么。
她打字:
“师姐,北极的项目,怎么申请?”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
同一时间。
北京,海淀区。
温听澜的宿舍。
她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刚提交成功的报名表。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申请人:温听澜。”
她关掉电脑。
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和北极的黑夜完全不一样。
北极的夜,是真的黑。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有点想那个地方了。
那个又冷、又静、又让人想哭的地方。
手机响了。
是周牧遥的消息:
“收到邮件了?你报名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周牧遥秒回:
“太好了!!!今年一起去!!!”
温听澜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人造的星河。
她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看见她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
“澜澜,你终于回来了。”
——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两个城市,两个女人,两个不同的房间。
她们都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会改变她们一生的决定。
而她们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极,有一个地方,正等着她们。
等着她们相遇。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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