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睡着了。
画室的灯还亮着。
林栖迟坐在画架前,手里攥着画笔,面前的画布是一片狼藉。
三小时前她调好的颜色已经干了,挤在调色盘上,像一摊凝固的血。旁边堆着五六团揉皱的纸巾,沾满了被弃用的笔触。
她盯着画布上的那一片湖蓝。
不,不是湖蓝。
太冷了。
她拿起刮刀,把那片颜色刮掉。刮刀划过画布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小动物的哀鸣。
刮干净了。
画布又变成一片空白。
她放下刮刀,往后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她搬进这间画室三年了,第一次注意到那道裂纹。
三年。
她在这里画了三年。
画出了多少幅画?
数不清。
能拿出手的有多少?
她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梵音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得怎么样。
去北极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去。是——
是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去了也画不出来?害怕白跑一趟?害怕浪费时间和钱?害怕让别人失望?
还是害怕——
门被轻轻敲响了。
“栖迟?”
母亲的声音。
林栖迟坐直身体:“妈?”
门开了。季云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白天老了五岁。
“看见你灯还亮着。”季云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喝了,热的。”
那是一杯红枣桂圆茶,杯口冒着热气,甜香飘散开来。
林栖迟看着那杯茶,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熬夜画画,母亲都会端一杯这样的茶进来。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被打扰,现在——
现在只觉得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妈。”她说,“你怎么不睡?”
“睡了,醒了。”季云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看看你,再回去睡。”
林栖迟没说话。
季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疲惫的脸上移到那张空白的画布上,又移回来。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
沉默在深夜里变得很轻,像一层薄雾,笼着她们。
“你小时候,”季云忽然开口,“画画不是这样的。”
林栖迟转过头:“什么样?”
“快乐。”季云说,“你小时候画画,眼睛里是有光的。不管画成什么样,你都很高兴。画完了就举着跑来找我:‘妈妈你看!’”
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时候你才五岁,画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我一看就知道你画的是什么。”
林栖迟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记得那些日子。
夏天的午后,她坐在地板上,面前铺着大白纸,水彩笔摊了一地。她画太阳,画房子,画爸爸妈妈和她手拉手。画完了,就举着去找妈妈,然后妈妈会把她抱起来,亲一口,说:“我们栖迟画得真好。”
那时候的“好”,和现在的“好”,是一个意思吗?
“你记得你第一次拿奖吗?”季云问。
“记得。”林栖迟说,“八岁,市里的少儿绘画比赛,我画了一幅《我的家》。”
“那幅画我到现在还留着。”季云看着她,“那幅画里,有一种东西,后来你慢慢长大了,就越来越少了。”
林栖迟沉默。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是天真。
是不用讨好任何人的那种自由。
是“我画因为我喜欢”。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觉得我现在画的,不好吗?”
季云没有直接回答。
她想了想,说:“你知道我当年画不出来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林栖迟摇头。
季云只比女儿大二十一岁。林栖迟二十六,季云四十七。在旁人眼里,季云是功成名就的国画大家,一路顺遂,从没吃过苦。
但林栖迟知道,不是这样的。
母亲吃过苦,只是从来不跟她说。
“我三十二岁那年。”季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六岁,刚上小学。我有整整一年,一笔都画不出来。”
林栖迟怔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那时候你爸在外地进修,我一个人带你,又要上课,又要照顾你,累得没有力气想画画的事。好不容易闲下来,坐在画案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季云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画不出来了。才三十二岁,就废了。”
她顿了顿。
“有一天晚上,你睡了。我一个人坐在画案前,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忽然就哭了。”
林栖迟握紧了手里的画笔。
她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些。
“后来呢?”
“后来?”季云笑了笑,“后来你爸回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每天给我泡茶,陪我坐着。有一天,他拿来一张火车票,说:去敦煌吧。三个月,孩子我带。”
林栖迟看着母亲。
“你去了?”
“去了。”季云说,“一个人,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敦煌,住在莫高窟旁边的招待所里,每天早上起来就去看壁画,一看就是一整天。”
“然后呢?”
“然后……”季云的目光变得很遥远,“然后有一天,我站在一个洞窟里,看着那一墙壁的飞天,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画不出来。”季云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太想画好了。”
太想画好了。
林栖迟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画出来的东西,别人会怎么看?能不能获奖?能不能卖钱?能不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站得更稳?”季云的声音很轻,“我忘了,我当初为什么画画。”
林栖迟低下头。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展厅里,听见那两个观众的对话。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了。
他们想说的是:这幅画里,没有她。
“栖迟。”季云叫她。
林栖迟抬起头。
“你今天在展厅,问我那幅画怎么样。”季云看着她,“我现在回答你。”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画。”季云说,“技法上,是你的巅峰。构图、色彩、光影,都无可挑剔。比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强太多了。”
林栖迟等着那个“但是”。
季云没有说但是。
她只是问:“你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我……”林栖迟张了张嘴,“我在想,怎么把它画好。”
“怎么把它画好。”季云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在想你自己吗?”
林栖迟愣住了。
“我是说,”季云的声音很温柔,“你在画那幅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片湖,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早上和晚上一样吗?有风的时候和没风的时候一样吗?春天和秋天一样吗?”
林栖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没有想过这些。
她想的只是:构图、色彩、光影、笔触、层次、对比……
“你在画它,但你不想它。”季云说,“你只想你怎么画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林栖迟心里。
不疼。
但有一个点,在那里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去西藏。”季云继续说,“他跟我说,他站在山顶上,看着那片天,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技法、什么构图、什么别人的评价,统统都没有。就只是——看着。”
她顿了顿。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但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活着。”
林栖迟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值。”
活着。
“你现在,”季云看着女儿,“活着吗?”
林栖迟沉默了。
她活着吗?
她每天吃饭、睡觉、画画。她参加展览、接受采访、跟策展人吃饭。她看起来活得很好。
可是——
可是她有多久,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活着”了?
“妈。”她忽然问,“你当年去敦煌,害怕吗?”
季云笑了。
“害怕。怕死了。”
“怕什么?”
“怕去了也画不出来。”季云说,“怕白跑一趟。怕浪费钱。怕三个月后回来,还是一样。”
林栖迟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是去了?”
季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不去,会更怕。”
这句话,父亲也说过。
“不去,会更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都这样。”季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摸她的头,“怕到老了,回想起来,会问自己:如果当年去了,会怎么样?”
林栖迟仰着头,看着母亲。
季云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就隐去了。
“栖迟。”她说,“你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
父亲去西藏的年纪。
母亲去敦煌的年纪。
“你还有机会怕。”季云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是怕了。是遗憾。”
季云走了。
端着空了的茶杯,轻轻带上门。
画室里又只剩下林栖迟一个人。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画布。
凌晨四点的北京,最安静的时候。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偶尔吹过,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
她拿起画笔。
又放下。
拿起刮刀。
又放下。
最后她什么都没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
空白。
空白里有什么?
有她二十六年来走过的路。有她画过的每一幅画。有她得到过的每一次掌声。有她害怕过的每一件事。
空白里什么都有。
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你在画它,但你不想它。”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
“不想画画的时候,就看看别人怎么活的。”
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旧速写本。
父亲的速写本。
她翻开第一页,又看见那幅雪山。
二十六岁的父亲。海拔五千二。差点死在这儿。
值。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一头牦牛。线条很糙,但那股子倔劲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第三页,是一个藏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却亮得像少年。
第四页,是一片天空。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天空。但看着那片空白,你就能想象出那个蓝。
第五页——
她停住了。
第五页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差点死了。活着真好。”
林栖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活着真好。
她有多久,没有这么想过了?
她每天活着,但从来没有觉得“真好”。
她只是活着。
像完成任务一样活着。
她合上速写本,放回书架。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最深的夜,快要过去了。
她看着那一点点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沈梵音的消息还亮着:
“考虑得怎么样?”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
“怎么申请?”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不想画画的时候,就看看别人怎么活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能不能画出想画的东西。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她会一直问自己:如果去了,会怎么样?
她不想等到老了,才来回答这个问题。
——
天亮了。
林栖迟走出画室,走进厨房。
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没睡?”
“没睡。”林栖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
季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林栖迟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妈。”林栖迟把脸埋在母亲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想好了。”
季云没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嗯。”
“我想去。”
“嗯。”
“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
“嗯。”
“不知道会不会白跑一趟。”
“嗯。”
“但是我想去。”
季云转过身,看着女儿。
林栖迟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不确定。
但还有一样东西,是季云很久没见过的。
是光。
不是小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明亮的光。
是一点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光。像风里的烛火,随时可能灭,但还亮着。
季云伸手摸摸她的脸。
“那就去。”
林栖迟点头。
窗外,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
同一时间。
北京,海淀区。
温听澜的宿舍。
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工作。
是因为那封邮件。
周牧遥发来的报名表,还躺在她的邮箱里。
光标一直闪,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箱。
不是不想去。
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京的早晨开始了,车流、人声、这座城市惯常的喧嚣。
她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站在北极的冰原上。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她站在父亲失踪的地方,站了很久。
同行的队友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没什么。
其实她在想:爸,我来了。你看见了吗?
那天她捡了一块冰。
很普通的一块,和父亲说的“最蓝的冰”不一样。
但她一直留着。
放在冰箱里,每天看看,一点点变小,最后化成了一滩水。
那滩水她也没倒,就一直放在那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架上。
水不会说话。
但每次看见它,她就想起父亲的话:
“等爸爸回来给你带一块最蓝的冰。”
她没有等到那块最蓝的冰。
但她等到了这个——
她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小玻璃瓶。
瓶里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像年轮,像痕迹。
她盯着那个瓶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瓶子放下。
走回桌边,打开邮箱。
光标还在闪。
她移动鼠标,点开报名表。
“申请人”那一栏,还空着。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下三个字:
“温听澜。”
保存。
发送。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轻松。
也不是期待。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停了很久的钟,忽然又开始走了。
——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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