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展馆的落地窗正对着西边,最后一缕日光正在退场。
林栖迟站在展厅最暗的角落里,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他们穿着得体,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在她那些画前驻足、点头、拍照,然后走向下一幅。
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没有人认出她。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是最不起眼的那种颜色,混在人群里可以完美隐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画廊请来的策展人正在不远处接受采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林栖迟老师这次带来的十五幅作品,是她时隔两年的全新创作。大家都知道,林老师在22岁那年凭借《北纬三十度》系列斩获国际青年艺术家大奖,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获奖者……”
林栖迟垂下眼睫。
最年轻的获奖者。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足够让一个天才变成“曾经的”天才。
她微微侧过身,看向离她最近的那幅画——《空镜》系列的第一幅。
湖面。
只有湖面。
她画了整整三个月,画废了十二块画布,最后留下的这一幅,技法上无可挑剔:水的质感、光的折射、远处山峦的倒影,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数学公式。
可是。
可是她看着它,心里空落落的,像这个标题一样空。
“技法真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栖迟转头,是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正认真端详那幅画。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男人没发现她,继续对身边的同伴说:“构图、色彩、光影,都是顶级水准。你看这个水的处理,透明度把握得太精准了。”
同伴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闻言点点头,却皱着眉。
“是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
女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就是……我说不上来。她以前那些画,比如《北纬三十度》,你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会心跳加速。但是这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画。”
男人笑了:“它本来就是画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女生也笑了,但笑容里有种遗憾,“就是那种……灵魂?她以前的画是有灵魂的,现在的这些,像是一个顶尖高手在完成作业。”
林栖迟的手指蜷了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微微的刺痛。
“走吧,下一幅。”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过说实话,就算这样,也是国内年轻一代里最强的了。我们要求太高了,总不能让人家每幅画都像《北纬三十度》吧?”
“也是。”女生附和。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人群里。
林栖迟松开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沉入了地平线。展厅里的灯光亮起来,那些画被照得通透,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18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看老师的画展。她站在一幅画面,看得入了神,父亲在旁边轻声说:“好的画,是会呼吸的。”
会呼吸的画。
她的画,还会呼吸吗?
“栖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栖迟转身,看见母亲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季云今天穿了一件黛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她五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
四十七岁的季云,站在那里,依然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不是因为美貌,是因为那种浸润了几十年的气韵。作为国内少有的女性国画大家,季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画。
“妈。”林栖迟迎上去两步,“你怎么来了?”
“你办展,我不来?”季云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这儿干什么?”
“没躲。”林栖迟说,“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季云没戳穿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空镜》。
看了很久。
林栖迟等着母亲开口,说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话:技法纯熟、意境深远、又进步了。
可是季云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不,那目光比看自己的孩子更复杂,像在看一个谜题。
“妈?”林栖迟忍不住出声。
季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饿了没有?你爸订了位子,展结束了咱们去吃饭。”
“这幅画……”林栖迟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季云又看了那幅画一眼,沉默了几秒。
“栖迟。”她叫女儿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栖迟愣住了。
想什么?
她想了太多。想构图、想色彩、想怎么才能超越《北纬三十度》,想怎么才能不让别人说她“江郎才尽”,想怎么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她想了很多很多。
可是母亲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不是“想画什么”,是“在想什么”。
林栖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季云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藏了起来。她拍拍女儿的手:“不急。慢慢想。走吧,去跟你爸汇合。”
晚餐订在三里屯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安静,灯光昏黄。
林建国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和服务生说话。看见她们进来,他点点头,继续把菜点完。
“竹荪炖鸡汤,少盐;清炒时蔬,不要蒜;松鼠鳜鱼,糖减半……”
林栖迟听着父亲事无巨细的叮嘱,忽然有点鼻酸。
她从小胃不好,每次回家吃饭,父亲都会特意交代这些。她以为这是习惯,可此刻听着,才意识到这是父亲一直没变的爱。
点完菜,服务生退出去。林建国这才看向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
“没有。”林栖迟笑笑,“最近画得多,可能消耗大。”
“画得多好。”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作品出来就好。”
季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建国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人多吗?”
“不少。”林栖迟说,“策展人说,预约来的有三百多人。”
“那不错。”林建国点点头,“你的画,还是有人想看的。”
林栖迟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人想看,和有人喜欢,是两回事。
有人喜欢,和有人被打动,又是两回事。
她现在只能做到第一层。
菜陆续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栖迟夹了一筷子时蔬,味道清淡,是她喜欢的。
“爸。”她忽然开口,“你当年去西藏的时候,多大?”
林建国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二十六。怎么了?”
二十六。
和现在的她一样大。
“为什么去?”林栖迟问。
林建国看了妻子一眼,季云端着汤碗,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为什么去……”林建国想了想,“因为画不出来。”
“你也画不出来过?”
“谁没画不出来过?”林建国笑了,眼角皱纹更深了,“你妈画不出来的时候,去敦煌待了三个月。我画不出来的时候,就往外跑。西藏、新疆、云南,越远越好。”
“然后呢?”林栖迟追问,“跑完就能画出来了?”
“不一定。”林建国说,“但是跑完之后,你再看原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当年。
“我那年去西藏,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高原反应,头疼得像要炸开。司机跟我说,你这样不行,得下去。我说不行,好不容易来了,得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去。”林建国笑了笑,“后来司机拗不过我,继续往上开。开到山顶,我下来,站在那儿喘气。然后我抬头。”
他顿了顿。
“天是蓝的。不是咱们这儿的那种蓝,是……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看见了,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么小,还纠结什么呢?画不出来就画不出来呗,能活着看见这个,已经赚了。”
林栖迟怔住了。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林建国看着女儿的表情,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速写本。旧得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当年的速写。”他说,“拿回去翻翻。不想画画的时候,就看看别人怎么活的。”
林栖迟接过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雪山。线条有些粗糙,甚至有几笔明显是手抖画歪了。可是那山的气势,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二十六岁。海拔五千二。差点死在这儿。值。”
林栖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二十六岁。
海拔五千二。
差点死在这儿。
值。
她现在二十六岁,在北京的画室里,对着画布,为了一笔颜色纠结三天,然后画出那些“完美但没灵魂”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羡慕二十六岁的父亲。
“爸。”她抬起头。
林建国正在喝汤,闻言“嗯”了一声。
“你那时候,怕吗?”
林建国想了想:“怕。怕死了。”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不去,会更怕。”他放下汤匙,认真地看着女儿,“怕一辈子。”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林栖迟把自己扔进画室的椅子里,抱着那本速写本发呆。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师姐。”
“在哪儿?”沈梵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我刚下飞机。”
“在家。”
“出来喝一杯?”
林栖迟看了看时间:“现在?”
“现在。”沈梵音笑了一声,“怎么,二十六岁就过老年人的生活了?”
“……”
“三里屯,以前那家。我等你。”
电话挂了。
林栖迟看着手机,叹了口气,起身换衣服。
——
三里屯的酒吧街,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栖迟穿过人群,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酒吧。门脸不大,灯光昏黄,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
沈梵音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正在看手机。
她今年三十二岁,是国内最年轻的顶级策展人之一,刚从巴黎飞回来,时差都还没倒过来。波浪长发随意披散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衬得她气色极好。
林栖迟走过去坐下。
沈梵音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说吧。”她把酒杯推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栖迟叫了一杯水,“就是画展今天开幕。”
“我知道。”沈梵音说,“本来想去的,航班延误了。怎么样?”
林栖迟沉默了几秒。
“师姐。”她忽然问,“你觉得我的画,现在怎么样?”
沈梵音挑了挑眉,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栖迟握着水杯,指节发白,“我觉得我画不出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沈梵音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画不出来。”林栖迟继续说,“是画出来,但是……不对。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知道它不对,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变对。”
沈梵音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沈梵音笑了,“你以为我没瓶颈过?三十二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
林栖迟看着她。
沈梵音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栖迟,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策什么展吗?”
“什么?”
“极地。”沈梵音说,“我想做一个关于极地的主题展。找最纯粹的风景,和最有野心的画家。”
林栖迟怔住了。
极地。
那个她只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地方。冰原、冰川、极光、漫长的极夜和极昼。
“你敢不敢去?”沈梵音盯着她的眼睛。
“去……哪里?”
“北极。”沈梵音说,“国内每年都有极地科考船搭载艺术家同行的名额。但竞争激烈,而且需要自筹部分资金。我可以帮你推荐,但名额和钱,要你自己想办法。”
林栖迟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北极。
北极。
那个离北京几千公里、离她现在的生活几千公里的地方。
“师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会想到让我去?”
沈梵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觉得你画不出来了。”沈梵音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在画室里能解决的。你得去一个,让你觉得自己很小的地方。”
让你觉得自己很小的地方。
林栖迟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看见那个,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
“考虑一下。”沈梵音站起身,拿起包,“想好了给我电话。一周之内,名额不等人。”
她拍拍林栖迟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栖迟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的酒杯空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她下午在展厅拍的——那幅《空镜》。
完美的湖面,完美的倒影,完美的光影。
完美得没有灵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搜索框。
输入两个字:
北极。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些图片里,是白到刺眼的冰原,是蓝到不真实的冰川,是绿到让人心颤的极光。
她看着那些图片,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她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这种感觉。
不是想去看看。
是想去——活着。
——
与此同时。
北京,海淀区。
国家极地研究中心。
温听澜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周围的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光晕圈出一小块明亮,其余的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周牧遥的声音:“你还在实验室?”
“嗯。”
“几点了知道吗?”
“不知道。”
“凌晨一点。”周牧遥叹气,“你是要住在里面吗?”
温听澜没说话,目光还盯着屏幕。
周牧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来吃宵夜,我在门口。”
电话挂了。
温听澜看着手机,皱了皱眉,还是站起身。
——
门口,周牧遥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看见她出来,他递过去一杯:“趁热。”
温听澜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
“你奶奶又给我打电话了。”周牧遥一边开车门一边说。
温听澜动作顿了顿。
“说什么?”
“说你二十八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让我帮忙劝劝你,身边有合适的赶紧介绍。”周牧遥看着她,笑得有点无奈,“我说我劝不动你,她就说那让我自己上。”
温听澜没理他,上了车。
周牧遥发动车子,随口问:“今年黄河站的科考名额,你申请不申请?”
温听澜的手指微微一紧。
“还没想好。”
“我想去。”周牧遥说,“好几年没去了,有点想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一眼:“你呢?你多久没去了?”
温听澜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研究中心,开进北京的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说:“五年。”
周牧遥沉默。
五年。
五年前,她最后一次去北极,是以父亲的名义。
去那个他失踪的地方,去看他最后看见的风景。
“这次去吧。”周牧遥轻声说,“我陪你。”
温听澜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了。
——
深夜。
温听澜回到宿舍,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海底。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个旧相框。
照片里,一个穿着极地服的男人站在冰川前,笑得灿烂。身后是白得刺眼的冰原,蓝得惊人的天空。
她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
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经模糊的字迹:
“澜澜,等爸爸回来给你带一块最蓝的冰。”
温听澜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相框放回抽屉,合上。
转身,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像人造的星辰。
她忽然想。
北极的星空,还是五年前那样吗?
那个地方,还是那么冷、那么静、那么——让人想哭吗?
手机又响了。
是周牧遥发来的消息:
“黄河站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我帮你把表发邮箱了。”
温听澜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但她打开邮箱,看见了那份报名表。
光标停在“申请人”那一栏。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箱,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浓。
她轻声说:
“爸,我想再去一次。”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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