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黄河站那天,林栖迟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风比前几天小多了,但还是一阵一阵的,吹得头发往脸上糊。她懒得理,就让它糊着。远处那片红色的房子越来越近,在白色的冰原上格外扎眼。她想起小时候看的一本画册,讲北极探险的,里面就有这样的红房子。那时候她**岁,趴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觉得那是童话里的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亲眼看见。
现在她就站在这儿。
周牧遥从后面跑过来的时候,她正看着那些房子出神。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挥着手机,整个人兴奋得不行。“林小姐!好消息!”他把手机怼到她脸前,“你看!”
屏幕上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数据和专业的术语,密密麻麻的。但最后一行字她能看懂:预计三日后,冰川湾地区将出现强极光活动,持续时间六到八小时,强度为近年来最佳观测窗口。
林栖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极光。冰川湾。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一下子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照片,想起师姐说的话,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她抬头想问什么,但周牧遥已经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找站长去了。那边。”她顺着看过去,远处一栋红色房子前面,温听澜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和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说话。她站得很直,肩膀绷着,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的事。
林栖迟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站长会不会批准。不知道她会不会去。不知道她……
她发现自己想的全是她。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北极地图,窗户正对冰原。暖气片在窗台下,嘎嘎响,像随时要散架。林栖迟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等。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天一直是那种灰蓝色,看不出过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慢慢挪回来。
她试着画画。拿出速写本,对着窗外画了几笔,画不下去。又放下。站起来走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看外面。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又关上门,坐回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极光会是什么样子,一会儿想冰川湾到底有多远,一会儿想那个人现在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她。想她额头上的纱布,想她那晚说的话,想她抱着自己发抖时的温度。
敲门声响的时候,她几乎是跳起来的。跑过去拉开门,温听澜站在外面。额头上还贴着那块纱布,脸色比平时白。风暴那天摔的伤还没好利索。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有人走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开了。
“批了。”温听澜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会说没批,想过她会说再想想,想过她会说各种话。但没想过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
“冰川湾。”温听澜说,“批了。”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额头的纱布,看着她眼底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去?”
“后天。”
林栖迟点点头。沉默。又是沉默。温听澜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林栖迟站在门里,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温听澜开口。
“嗯?”
“不问为什么?”
林栖迟看着她。“问什么?”
“为什么申请。”
林栖迟想了想。“你想说就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五年前,我去过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之后,再没去过。”
林栖迟等着。她知道还有话。
温听澜抬起头,看着她。“我不知道这次会怎样。”她说,“但我想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和你一起。”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种复杂的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比平时还凉。
“好。”她说。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风小,浪不大,天是那种干净的灰蓝。小艇停在岸边,等着她们。四个人。温听澜、林栖迟、周牧遥、陈向北。陈向北是黄河站的机械师,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话很少。他检查了小艇的发动机,又检查了救生设备,然后朝她们点点头。可以走了。
小艇开了。林栖迟坐在船边,看着浮冰从身边滑过。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房子。白色的,透明的,蓝的,灰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钻石。
温听澜坐在她旁边,一直盯着海面。偶尔她会指一下。“那块,三年。”林栖迟看过去。一块不大不小的冰,边缘有融化再冻结的痕迹,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那块,新崩的。”她又指着另一块,“颜色浅,还没压实。”
林栖迟看着她。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别的。是那种说起自己真正懂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你很喜欢它们?”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不是喜欢。”她说,“是懂。”
懂。林栖迟琢磨这个词。她懂画吗?画了二十年,敢说自己懂画吗?她想起自己那些画,那些被夸“完美”的画。完美,但是没有灵魂。因为她只懂技法,不懂那些东西本身。
“听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温听澜转头看她。
“没事。”林栖迟说,“就是想叫你。”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往林栖迟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在一起。小艇继续往前开,浮冰继续从身边滑过。海风吹过来,有点冷,但林栖迟不觉得。因为那个人在旁边。
航行了六个小时。林栖迟一开始还很兴奋,后来就有点累了。海风一直吹,吹得她脸都麻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缩着脖子。温听澜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暖宝宝,递给她。
林栖迟接过来,贴在身上。暖意慢慢扩散开来。“你怎么什么都有?”她问。
温听澜想了想。“一个人久了,就会准备很多。”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一个人久了。是啊,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学会了准备一切,久到学会了什么都不怕,久到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温听澜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前面的周牧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转回去了。
冰川湾到了。林栖迟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三面冰壁。从海面直直地立起来,像三道墙。最高的那面,得有好几十米,比想象中高得多。阳光从冰壁之间的缝隙照进来,把整个海湾染成蓝色。不是一种蓝,是很多种。浅的,深的,透明的,浓郁的。有的地方蓝得发绿,有的地方蓝得发紫。冰壁上有很多裂缝,裂缝深处是那种最纯粹的蓝,蓝得让人不敢看,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栖迟站在小艇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冰壁,看了很久。久到小艇靠岸,久到周牧遥喊她下船,久到所有人都上岸了,她还站在那儿。她忘了冷,忘了累,忘了自己是谁。就只是看着。
温听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陪她看着。
过了很久,林栖迟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我爸说的那种蓝,”她说,“就是这个。”
温听澜看着她。“嗯。”
林栖迟转头看着她。“你爸说的,也是这个?”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
晚上她们在冰川旁边扎营。说是平地,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冰面。陈向北教她们怎么用冰钉固定帐篷,怎么防止帐篷被风吹走,怎么在冰上睡觉不会冻伤。林栖迟一边听一边学,手忙脚乱的。温听澜在旁边帮她。
两顶帐篷。大的那顶给周牧遥和陈向北,小的那顶给她们俩。林栖迟看着那顶小帐篷,忽然有点紧张。两个人,一个帐篷,晚上。她偷偷看了温听澜一眼。温听澜正低着头固定帐篷,没看她。但耳朵好像有点红。
林栖迟看见了。心里忽然有点甜。
帐篷搭好了。温听澜进去整理睡袋,林栖迟在外面坐着,看着天。天还没黑。极昼的季节,这里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那种灰蓝色的、像黄昏一样的光。远处的冰壁在那种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像童话里的世界。
温听澜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
“等极光。”
温听澜点点头。两个人坐着。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是舒服的。就像在船上那些夜晚一样,什么都不说,但都知道对方在。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你怕吗?”
林栖迟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等不到。”
林栖迟想了想。“不怕。”她说,“等不到也没关系。”
温听澜看着她。
“反正,”林栖迟说,“和你一起等。”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看着林栖迟的眼神,软了一下。
极光来的时候,林栖迟正在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天。忽然天边亮了一下。不是慢慢亮,是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天那边开了一盏灯。她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光就开始往上窜。
她站起来。仰着头,看着那片光。一道绿光从地平线升起来,很淡,像烟雾,慢慢地往上升,越升越高,越散越开。然后旁边又出现一道,紫色的。两道光线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片,变成一整个天空。
林栖迟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流下来。再抹,还是流。她放弃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着。
不是因为难过。是那种被震住了的感觉。就像父亲说的,看见这个,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然后那些纠结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温听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她脸上变幻的颜色。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栖迟的手。
林栖迟转过头。两个人对视。极光照着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林栖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不是极光的光,是别的。是那种她看不懂但又好像能感觉到的东西。
“听澜。”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想……”
她没说完。因为远处忽然传来喊声。“听澜!过来一下!”是周牧遥。
温听澜的手松开了。她转身就走。林栖迟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跑向海边。周牧遥和陈向北已经在那儿了,指着海面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他们的动作,出事了。
林栖迟跑过去。跑到海边,她看见了。远处的浮冰上,有一个人。不对,不是活人。是……
她不敢想。
小艇开了过去。温听澜跳上去,周牧遥也跳上去。小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浮冰之间。
林栖迟站在岸边,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都麻了。天还是那种灰蓝色,极光还在,但她已经没心思看了。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等。
终于小艇回来了。周牧遥先跳下来,脸色沉得吓人。陈向北跟在后面,没说话。温听澜最后一个下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听澜?”林栖迟走过去。
温听澜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栖迟问。
温听澜看着她。“一个人。”
林栖迟愣住。“什么?”
“遇难者。”温听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趴在冰上。挪威人,五年前失踪的探险家。”她顿了顿,“不是我爸。”
她说完转身就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睡一会儿。”然后她钻进帐篷,拉上拉链。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周牧遥走过来。“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林栖迟摇头。“不能让她一个人。”她走过去,在帐篷外面蹲下来。
“听澜。”没回应。
“听澜,是我。”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应了。然后拉链拉开了一条缝。温听澜的脸露出来。
“进来。”她说。
帐篷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贴着的。温听澜躺着看着帐篷顶,林栖迟侧躺着看着她。
“你还好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没回答。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他穿着红色的极地服。”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趴着的。脸埋在冰里。”
林栖迟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时候,想的全是我爸。”温听澜说。
林栖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他最后是不是也这样?”温听澜说,“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疼不疼?怕不怕?”
林栖迟握紧她的手。“别想了。”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开始发抖。很轻的抖,从肩膀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那种抖不是冷,是别的。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林栖迟把她抱住。抱得很紧。温听澜没动,但抖得更厉害了。林栖迟把脸贴在她头发上。“我在这儿。”她说,“我在这儿。”
温听澜没有哭。至少没出声。但林栖迟感觉到自己肩膀湿了。很烫,一滴,又一滴。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一直抱着。
天亮的时候温听澜睡着了。林栖迟没动,就那么抱着她,看着她睡。睡着的时候她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林栖迟看着那张脸,想起她昨晚说的话,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如果找不到呢?
她轻轻说:“找不到,也活着。”
温听澜没醒。但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
下午挪威的船来了。一艘白色的小船,穿过浮冰慢慢靠近。船上下来的第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金头发,瘦,穿红色冲锋衣。她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浮冰,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那块冰,冰上躺着一个人。
她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浮冰边缘她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下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林栖迟站在岸边看着那个画面,眼眶酸了。她转头看温听澜。温听澜也看着那边,脸上没表情。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林栖迟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在抖,很轻的抖。
女孩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几个人走过来把那个人抬起来抬上船。女孩跟在后面,走到船舷边她忽然回头,朝岸上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林栖迟,扫过周牧遥,扫过陈向北,最后落在温听澜身上。她看着温听澜,看了几秒,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只是一个点头。
温听澜也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隔着一片海,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女孩转身走进船舱。船开了,慢慢远去,消失在浮冰之间。
船走了之后温听澜还在海边站着。林栖迟陪着她站着。风吹过来很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那个女孩,二十三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和我当年一样。她等了五年。”她顿了顿,“我等了十五年。”
林栖迟握住她的手。
温听澜没看她,只是看着那片海。“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一直找,总会找到的。今天忽然觉得,可能找不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栖迟。“如果找不到呢?”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找不到。”林栖迟说。
温听澜愣了一下。
林栖迟继续说。“找不到,也活着。你爸肯定也希望你这样。”
温听澜看着她。很久。然后她忽然靠过来,把脸埋在林栖迟肩上。
林栖迟抱住她。“我在这儿。”
温听澜没说话。但林栖迟感觉到她在抖。不是昨晚那种剧烈的抖,是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那种抖。
她们就这么站着。站着。海风一直吹。远处,极光还在。绿的,紫的,在天上慢慢舞动。但没人看了。
她们只是站着。抱着。在北极的冰原上,在那个刚刚有人被带回家的地方。
风吹过来,很冷。但林栖迟不觉得。因为那个人在怀里。因为她抱着她。因为她在。
过了很久,温听澜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栖迟。眼睛有点红,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里面有东西。有林栖迟。
“回去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林栖迟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温听澜忽然停下来。
“栖迟。”
林栖迟回头。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说:“谢谢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谢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谢谢你在这儿。”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的样子。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身后,极光还在。但她们没回头。
家人们改一下写作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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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