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已经亮了。
那种灰蒙蒙的亮,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她侧躺着,手臂麻了,动不了。温听澜还在睡,背对着她,弓着身子,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昨晚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那个女孩,那艘船,那个人被抬走。还有温听澜在她怀里发抖,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没有声音,但眼泪把她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林栖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抱着她,抱着,抱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醒了。
温听澜还在睡。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睡袋上,看着她弓起的脊背,看着她的肩膀——现在不抖了,很安静。
帐篷外面有声音。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周牧遥和陈向北。
林栖迟轻轻动了动那只麻掉的手臂。疼。像很多根小针在扎。她忍着,一点一点挪出来。
温听澜没醒。
她坐起来,看着她。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又怕吵醒她。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还是收回来了。
她拉开帐篷,钻出去。
外面冷。那种冷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
周牧遥在不远处蹲着,面前架着一个小炉子,锅里煮着什么。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林栖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锅里煮的是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响。
“她呢?”周牧遥问。
“还在睡。”
周牧遥点点头,没说话。他拿着勺子搅粥,搅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晚……”
他没说完。
林栖迟看着他。
周牧遥盯着锅里的粥,像是在想怎么说。
“她以前不这样的。”他说,“以前出这种事,她就一个人待着。谁都不理,话也不说。能一整天不吃不喝,就坐在那儿发呆。”
他顿了顿。
“昨晚她让你进去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
周牧遥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让任何人进去过。”他说,“十五年。”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遥又转回去搅粥。
“粥好了。”他说,“叫她去吃。”
林栖迟端着两碗粥,回到帐篷边。蹲下来,拉开拉链。
温听澜还躺着,姿势没变。
“听澜。”她轻声叫。
没反应。
“听澜,粥好了。”
还是没反应。
林栖迟把粥放下,钻进帐篷。爬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温听澜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
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有点肿。眼底有血丝,眼睑红红的。她看着林栖迟,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她坐起来。
“几点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不知道。”林栖迟说,“周牧遥煮了粥。”
温听澜点点头。
她坐着,没动。
林栖迟也坐着,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浮冰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
“我梦见他了。”
林栖迟看着她。
“谁?”
“我爸。”
温听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站在冰上,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
她顿了顿。
“我走过去,想拉他。一碰,他就碎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冰一样。碎了一地。”
林栖迟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比外面的冰还凉。
“只是个梦。”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反握住了林栖迟的手。握得很紧。
她们出来的时候,周牧遥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热气往上飘。
温听澜走过去,端起一碗,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林栖迟端着另一碗,坐她旁边。
周牧遥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端着碗走远了一点。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各吃各的。
粥很淡,只有米和一点盐。但热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温听澜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着吃。
林栖迟吃完一碗,看见她碗里还剩大半。
“不好吃?”她问。
温听澜摇头。
“吃不下。”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有点歪了,露出下面缝过的伤口,细细一条,周围的皮肤有点肿。
她伸手,把纱布轻轻按正。
温听澜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歪了。”林栖迟说。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低下头,继续吃粥。吃得快了一点。
上午她们没走。挪威的船走了,带走了那个人。但她们还要再待一天,等天气稳定了才能返航。周牧遥和陈向北去收拾设备了,说要检查一下小艇的发动机。
温听澜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浮冰。
林栖迟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留在这儿。她想了想,还是过去了。在她旁边坐下。
温听澜没看她。
林栖迟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海面很静。浮冰漂着,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在动。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灰白色的,在灰蓝色的天里几乎看不见。阳光照在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有点晃眼。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
“那块冰。”
她指着远处一块浮冰。
“就是昨晚那块。”
林栖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块挺大的浮冰,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点发黑。漂在那儿,和别的冰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那个人趴在那儿。”温听澜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脸埋在冰里。手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林栖迟听着,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恶心,是别的。她也说不清。
温听澜继续说。
“他穿着红色的极地服。那种红,在冰上特别显眼。五年前失踪的,一直没找到。冰把他冻住了,一直漂。漂了五年,漂到这儿。”
她顿了顿。
“他女儿等了五年。”
林栖迟看着她。
温听澜没看她。只是看着那块冰。
“二十三岁。”她说,“和我当年一样大。”
沉默。
风吹过来,很冷。林栖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第一次来,”她问,“是什么感觉?”
温听澜转头看她。
“第一次?”
“嗯。二十三岁那年。”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林栖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害怕。”她说。
林栖迟等着。
“站在冰上,觉得随时会裂开。”温听澜说,“但又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
温听澜想了想。
“因为那是他最后站的地方。”她说,“站在那儿,好像离他近一点。”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空?也不是空。是别的。
“那你现在呢?”林栖迟问,“还害怕吗?”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温听澜没回答。她转过头,又看着那块冰。
过了会儿,她说:“因为有你在。”
声音很轻。轻得林栖迟差点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她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酸酸的,说不清楚。
温听澜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吹着。冰漂着。谁都没动。
下午周牧遥过来说,船明天一早能走。温听澜点点头。周牧遥看看她,又看看林栖迟,欲言又止。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栖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挺不容易的。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温听澜。看着她每年都来,每年都空手回去。什么都不说,就陪着。
她转头看温听澜。
“周牧遥,”她问,“认识多久了?”
温听澜想了想。
“十年。”
林栖迟愣了一下。“那么久?”
“嗯。读研的时候认识的。”
林栖迟看着她。“他对你挺好的。”
温听澜点点头。“是。”
“那你……”
温听澜转头看她。“什么?”
林栖迟犹豫了一下。“你喜欢过他吗?”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摇头。“没有。”
“为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不是那种喜欢。”她说,“他是……像家人。”
林栖迟点点头。沉默。
过了会儿,温听澜忽然问:“你呢?”
林栖迟愣了一下。“我什么?”
“喜欢过谁?”
林栖迟想了想。“没有。”她说,“一直画画,没时间。”
温听澜看着她。“现在呢?”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船上,她也问过。那时候林栖迟说不知道。
现在呢?
她看着温听澜。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想看懂。
“现在……”她开口。
忽然有人喊她们。是周牧遥。“听澜!过来一下!”
温听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回头说。”她走了。
林栖迟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那句话,又没说完。
晚上她们又坐在帐篷外面。没极光。天是那种灰蓝色,海是墨蓝色,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光。星星有几颗,淡淡的,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周牧遥和陈向北在帐篷里打牌,偶尔传出笑声,还有周牧遥的大嗓门。
林栖迟靠在温听澜肩上。
温听澜没说话。
林栖迟也没说话。
就这么靠着。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
“下午那个问题。”
林栖迟抬头看她。
温听澜也看着她。
“你说现在,”她说,“现在什么?”
林栖迟愣了一下。她还记得。
“现在……”林栖迟看着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温听澜的眼神动了一下。“谁?”
林栖迟没回答。就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温听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移开视线。耳朵红了。
林栖迟看见了。心里忽然有点甜。
“你呢?”她问,“有喜欢的人吗?”
温听澜没说话。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栖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温听澜忽然说:“有。”
林栖迟的心跳停了半拍。“谁?”
温听澜看着她。就看着她。不说话。
林栖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也明白了。
她笑了。“那我们,”她说,“是互相喜欢?”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林栖迟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她也说不清。就是想哭。又很想笑。
她靠回温听澜肩上。
温听澜伸手,轻轻揽住她。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都没说话。
海风吹着。冰漂着。星星在天上,淡淡的。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一个帐篷里。不是之前那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是并排躺着。在同一个睡袋里。
帐篷很小,睡袋更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贴着的。林栖迟能感觉到温听澜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海风、雪、和一点点药膏的味道。
“听澜。”她轻声叫。
“嗯。”
“睡不着。”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栖迟的手。
林栖迟闭上眼睛。握着那只手,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林栖迟醒来的时候,温听澜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海。
林栖迟爬出去,在她旁边坐下。
“早。”
“早。”
两个人坐着。
周牧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哟,醒了?吃饭吃饭,吃完走人。”
林栖迟转头,看见他在煮粥。还是那个小炉子,还是那锅粥。但今天粥里加了肉松。
周牧遥端着两碗过来,递给她们。“吃吧,最后一顿了。”
林栖迟接过来。温听澜也接过来。
周牧遥看看她们,忽然笑了。“你们俩,”他说,“挺好。”
温听澜抬头看他。
周牧遥摆摆手。“没别的意思。就是……挺好。”
他走了。
林栖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温听澜。温听澜低头喝粥。耳朵红红的。
林栖迟笑了。
小艇开了。还是那条路,穿过浮冰区,绕过冰川角,往黄河站的方向。
林栖迟坐在船边,靠着温听澜。风还是那么冷。但她不觉得了。
浮冰从身边滑过,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不一样。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人。就像她们。
“听澜。”林栖迟忽然说。
“嗯。”
“回去以后,怎么办?”
温听澜转头看她。“什么怎么办?”
“我们。”林栖迟说,“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海淀。”
温听澜想了想。“那就隔着。”她说。
林栖迟看着她。“那我想你怎么办?”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打电话。”
“还有呢?”
“视频。”
“还有呢?”
温听澜想了想。“来找你。”
林栖迟笑了。“多久来一次?”
温听澜看着她。“你想多久?”
林栖迟想了想。“每天都想。”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又红了。
林栖迟笑得更开心了。
船开了很久。林栖迟靠着温听澜,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温听澜的声音。
“栖迟。”
“嗯?”
“我有个事想告诉你。”
林栖迟睁开眼睛。
温听澜看着她。“我很久没喜欢过人了。”她说,“久到快忘了是什么感觉。”她顿了顿,“但这次,”她停了一下,“我想试试。”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极光那种光。是另一种。是……她也说不清。但她想一直看着。
“好。”她说,“我们一起试。”
温听澜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栖迟的手。握得很紧。
林栖迟也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小艇继续往前开。浮冰从身边滑过。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不一样。但都往同一个方向漂。
和她们一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