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开了六个小时才回到黄河站。
林栖迟靠在温听澜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嘴角有点湿,她赶紧抬手抹了一下,偷偷看温听澜。温听澜看着前面,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到了?”林栖迟坐直,揉了揉眼睛。
“嗯。”温听澜站起来,伸手给她。
林栖迟握住那只手,被她拉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温听澜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小心。”
林栖迟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块纱布照得有点刺眼。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握着自己的手说“我想试试”。
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上来,软软的。
“看什么?”温听澜问。
林栖迟摇摇头。“没什么。”她笑了,“走吧。”
跳下小艇,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又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忽然踩到实地,反而不习惯。
温听澜在旁边看着她。
“没事。”林栖迟说,“一会儿就好。”
周牧遥和陈向北已经在搬东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周牧遥看见她们,招招手。
“听澜,过来帮忙!”
温听澜走过去。林栖迟也跟着。
东西不多,但杂。仪器、样本、露营装备、还有一些垃圾要处理。几个人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弄完。
林栖迟拎着自己的画具包,站在旁边等。温听澜和周牧遥在清点样本,一袋一袋地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她看着温听澜的侧脸,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她偶尔抬手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看什么呢?”周牧遥忽然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林栖迟脸一红,移开视线。
周牧遥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数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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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栖迟洗了半个月以来第一个热水澡。
澡堂子在宿舍楼后面,一个小小的隔间。水要自己烧。周牧遥帮她烧了两大壶,倒进一个铁皮桶里,拿根管子连着莲蓬头。水压不够,水流细细的,但热的。
她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淋下来。
舒服。太舒服了。
在冰川湾那几天,别说洗澡,洗脸都是用雪擦的。身上一直穿着那几件衣服,穿得都硬了。现在脱下来,才发现自己有多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裂口,是冻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画速写的时候沾上的。虎口那块皮肤有点发红,是握笔握的。
她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温听澜的手。那双手,比她的糙多了。有疤。好几道。最长的那个从手腕到手肘,缝过二十多针。还有冻伤的痕迹,指甲边上发白的皮肤,指节处粗糙的老茧。
那是十五年的北极,留下的。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温听澜站在外面。
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廊的灯有点暗,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林栖迟,她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很快移开。
“你……”
“怎么了?”林栖迟低头看自己,“有哪儿不对?”
温听澜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栖迟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忽然明白了。她笑了。
“你等我?”
温听澜还是没说话。
林栖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过澡之后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等我干什么?”她问。
温听澜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她说,“怕你迷路。”
林栖迟看着她。这个地方,从宿舍到澡堂子,直线距离五十米。怕她迷路?
她没戳穿。
“走吧。”她说,“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夜里很静。只有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远处有狗叫,是站里养的雪橇犬。偶尔传来几声,很快又没了。
走到宿舍门口,温听澜忽然停下来。
“明天,”她说,“船下午走。”
林栖迟点点头。“嗯。”
“早点睡。”
“好。”
温听澜转身要走。
“听澜。”林栖迟叫住她。
温听澜回头。
林栖迟看着她。“晚安。”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晚安。”
她走了。
林栖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明天下午才走,还有大半天。可以干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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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栖迟去找温听澜。
房间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温听澜坐在床上,对着一个小盒子发呆。那个盒子不大,木头做的,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盒子上,也落在她身上。
林栖迟敲了敲门框。
温听澜抬头。
“进来。”
林栖迟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东西?”
温听澜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块石头,一片羽毛,一张发黄的纸条,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空空的,但底部有一圈白色的水渍。
“石头是他在斯瓦尔巴捡的。”温听澜指着那块石头。石头不大,灰白色,表面有细小的裂纹。“他说那边的石头和别处不一样,被冰川磨过,摸起来很滑。”
她又指着那片羽毛。“北极燕鸥的。他说这种鸟每年从北极飞到南极,再飞回来,一辈子都在路上。”
林栖迟看着那片羽毛。很轻,很软,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温听澜又拿起那张纸条。纸条很旧了,发黄,边缘有点卷。上面的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他最后一次走之前写的。”她把纸条递过来。
林栖迟接过来,看着那行字:澜澜,爸爸去给你找最蓝的冰。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写得急,最后一个“来”字的捺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已经站起来要走了。
温听澜又拿起那个小玻璃瓶。
“这个,”她说,“是他带回来的北冰洋的水。”
林栖迟愣了一下。“带回来的?”
“嗯。”温听澜说,“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小瓶。说是给我看看,北极的海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
“后来水干了。就剩下这个。”
林栖迟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表情。但握着瓶子的手指,很紧。指节发白。
“听澜。”林栖迟轻轻叫了一声。
温听澜抬起头。
林栖迟看着她。“你带着它们?”
“嗯。”温听澜说,“每次来北极都带着。”
“为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让他看看,”她说,“我又来了。”
林栖迟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又来了。每年都来。带着他留下的东西。来他最后来的地方。十五年。
林栖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握着瓶子的手。那只手很凉。
“今年,”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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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船要开了。
林栖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白色的船。雪龙号,来的时候坐的那艘。半个月过去,它看起来和来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看什么呢?”周牧遥走过来。
林栖迟转头看他。“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周牧遥等着。
林栖迟想了想。“来的时候,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她说,“现在知道了。”
周牧遥笑了。“遇见什么了?”
林栖迟看着他,没回答。
周牧遥看看她,又看看远处正在和人说话的温听澜。温听澜站在那边,和几个科考队员在说什么,偶尔点点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理了一下。
周牧遥收回目光,笑了笑。“懂了。”他说。
他拍拍她的肩。“好好对她。”
林栖迟愣了一下。
周牧遥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好。
温听澜走过来。
“走了。”
林栖迟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上舷梯。
走到一半,温听澜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那片红色的房子。看着那些房子后面的冰川。看着那个方向——冰川湾的方向。
林栖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她看着。
过了很久,温听澜转回头。
“走吧。”她说。
她们继续往上走。身后,黄河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白色的冰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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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
林栖迟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冰原。风吹过来,还是冷。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温听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温听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小玻璃瓶。
林栖迟愣了一下。“你带着?”
温听澜点点头。“一直带着。”
她看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然后她拧开瓶盖,把瓶子伸到栏杆外面。
林栖迟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听澜让海风吹进瓶子。风吹了一会儿,她拧上盖子。然后把瓶子收进口袋里。
林栖迟看着她。“这是……”
“北冰洋的风。”温听澜说。
她顿了顿。
“带回去给他看看。”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平静?还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抱她一下。
她抱了。从后面抱住温听澜。
温听澜愣了一下。但她没动。就那么让林栖迟抱着。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冰原。风吹着。船开着。冰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白线。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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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餐厅里人不多。林栖迟端着餐盘,找了一圈,在角落看见温听澜。她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慢慢吃。
林栖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温听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林栖迟也开始吃。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
“听澜。”
温听澜抬头。
“回去之后,”林栖迟问,“有什么打算?”
温听澜想了想。“工作。”她说,“一堆数据要处理。”
“然后呢?”
“然后?”温听澜看着她,“什么然后?”
林栖迟看着她。“我们啊。”她说,“你不是说要试试吗?”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红了。
“嗯。”她说。
“嗯什么?”林栖迟追问,“怎么试?”
温听澜看着她。“你想怎么试?”
林栖迟想了想。“每周见一次。”她说,“打电话,视频,有空就见面。”
温听澜听着。
“还有呢?”
“还有……”林栖迟看着她,“你忙的时候告诉我,我不打扰你。我画画的时候你也别打扰我,但可以在旁边待着。”
温听澜点点头。
“还有呢?”
林栖迟想了想。“还有……”她忽然笑了,“还没想好。慢慢想。”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栖迟看见了。没戳穿。就看着她吃。心里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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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去甲板上散步。天已经暗了一点——说是暗,其实也就是从灰蓝变成深灰蓝。星星出来了,比在北京看见的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林栖迟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好多。”
温听澜也抬头。“嗯。”
“你在北极看过极光,”林栖迟问,“还看星星吗?”
温听澜想了想。“看。”她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温听澜看着那些星星。“极光是动的。”她说,“星星不动。”
林栖迟等着。
温听澜继续说。“极光来的时候,你会一直看。因为它一直在变。但星星,”她顿了顿,“星星就在那儿。你看不看,它都在。”
林栖迟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她在说别的。
“像什么?”她问。
温听澜转头看她。“像……”她想了想,“像等我的人。”
林栖迟愣了一下。等她的人。她想起周牧遥说的,她以前每次来北极,都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有人等她回去。
“现在有了。”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着她。“谁?”
林栖迟笑了。“我啊。”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看着林栖迟的眼神,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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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迟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温听澜刚才看星星的眼神,想着她说“像等我的人”那句话,想着她红耳朵的样子,想着她们在冰川湾那几天,想着那个挪威女孩,想着温听澜站在海边看着那块浮冰,想着她抱着自己发抖的时候,想着她早上醒来看着她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了?怎么有点不真实?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听澜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算了,明天再……
手机亮了。她抓起来看。温听澜的回复:没。
林栖迟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她又发:在想什么?
这次回得快:你。
林栖迟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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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栖迟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餐厅。温听澜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碗粥。看见林栖迟,她招招手。
林栖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早。”
“早。”温听澜把一碗粥推过来,“给你的。”
林栖迟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你给我打的?”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她偷偷看了温听澜一眼。温听澜低着头喝粥,没看她。但耳朵红红的。
林栖迟笑了。这个人,真是……
吃完饭她们一起去甲板上。太阳出来了——虽然还是那种灰蒙蒙的光,但比昨天亮一点。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灰白色的,在灰色的天里几乎看不见。
林栖迟靠着栏杆,看着那些鸟。“那是什么鸟?”
温听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极燕鸥。”她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就是那种……从北极飞到南极的?”
温听澜点点头。“每年飞四万公里。”她说,“一辈子都在路上。”
林栖迟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累吗?”
温听澜想了想。“不知道。”她说,“但它们一直在飞。”
林栖迟忽然想起温听澜说的那句话。一辈子都在路上。像谁?她转头看温听澜。温听澜正看着那些鸟,侧脸很专注。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林栖迟忽然想,她也是。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找。一直没停下来。
“听澜。”她轻轻叫了一声。
温听澜转头。
林栖迟看着她。“以后,”她说,“我和你一起飞。”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林栖迟看见了。比北极燕鸥飞四万公里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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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林栖迟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温听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快到了。”她说。
林栖迟点点头。明天,就到朗伊尔城了。然后转机,飞奥斯陆,飞北京。回去。回到那个三十二公里远的城市。回到各自的生活。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她顿了顿,“你会想我吗?”
温听澜看着她。“会。”
林栖迟笑了。“我也会。”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栖迟的手。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风吹着。船开着。明天,就要到了。
那天晚上林栖迟又睡不着。不是因为极昼——船已经开出极圈了,天开始有黑夜了。是因为明天就要到了。她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去甲板上。
走到船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温听澜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林栖迟走过去。“睡不着?”
温听澜回头,看见是她。“嗯。”她说,“你也是?”
林栖迟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海。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船头的灯照着前面的海,照出一片晃动的水光。
“听澜。”林栖迟忽然叫。
“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说,“没想到会这样。”
温听澜转头看她。“哪样?”
林栖迟想了想。“没想到会……这么喜欢。”她说。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栖迟的脸。
林栖迟愣住了。温听澜的手有点凉。但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脸上。
“我也是。”温听澜说。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她一下。吻在嘴角。很轻。像那天在冰川湾一样。
温听澜没躲。就那么让她吻着。
吻完了,林栖迟看着她。“回去以后,”她说,“等我找你。”
温听澜点点头。“好。”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回走。
走到舱门口,温听澜忽然拉住她。林栖迟回头。
温听澜看着她。“栖迟。”
“嗯?”
“晚安。”
林栖迟笑了。“晚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