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澜走后的第三天,北京又下雪了。
这次是小雪,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林栖迟站在画室的窗前,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脑子里想的却是南海。那边应该很暖和吧?温听澜发的照片里,她穿着短袖,站在海边,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那张照片她看了很多遍。温听澜很少拍照,更少发照片。这张是到了之后第二天发的,没有配文,就一张图。林栖迟把它存进了收藏夹,想她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温听澜,拿起来一看,是陈渺。
“林老师,下周方便吗?我随时都有空。”
林栖迟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这几天一直想着温听澜,差点把这事忘了。她回:“方便,周三下午吧,来我画室。”
陈渺回:“好的好的,谢谢林老师!”
林栖迟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没什么声音。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准备去北极的东西,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心里既期待又害怕。那时候她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知道了。她笑了笑,转身回到画架前。
画架上是一幅新画,画的是温听澜站在海边的样子。就是那张照片里的样子,穿着短袖,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画得像她。眼睛要画得那么亮,嘴角要画得那么淡,头发要画得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画着画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温听澜。
林栖迟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干嘛?”
“画画。”林栖迟说,“你呢?”
“刚开完会。”温听澜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累了,“这边热。”
林栖迟笑了。“我看你发的照片了,穿短袖。”
“嗯,三十度。”
“热还不好?北京还在下雪呢。”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那你多穿点。”
林栖迟心里暖了一下。“知道了。”
沉默。电话里能听见那边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还有海浪的声音。她想象温听澜站在某个地方,拿着手机,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听澜。”林栖迟开口。
“嗯?”
“你那边……有海吗?”
“有。”温听澜说,“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
林栖迟想象她晚上一个人去海边散步的样子。穿着短袖,踩着沙子,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一个人。
“你去海边了吗?”
“还没。”温听澜说,“太忙了。”
林栖迟没说话。她知道她忙。每天开会,讨论,看数据,写报告。两个月,不是去玩的。
“那等有空了去。”她说,“听说南海的海很好看。”
温听澜“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几秒。
“栖迟。”温听澜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你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温听澜很少说这种话。上一次说,还是她出差前的那天晚上。
“我也想你。”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温听澜说:“要去开会了。”
“好,你去吧。”
“嗯。晚上再打。”
“好。”
挂了电话,林栖迟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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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陈渺来了。
林栖迟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外面,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背着个大画袋,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呼吸还有一点急促,大概是跑过来的。
“林老师好!我是陈渺。”
林栖迟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外面冷。”
陈渺走进画室,四处看了看。墙上挂满了画,有北极的,有北京的,还有很多温听澜的。她在那些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得很认真。走到那幅冰川湾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看了很久。
林栖迟给她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陈渺看完了,走过来坐下,接过水杯。她握着杯子,没喝,看着林栖迟。
“林老师,您画得真好。”她说,“尤其是北极的那些。”
林栖迟笑了笑。“谢谢。”
陈渺看着她,有点局促。“我……我也想去北极。沈老师说您是去年去的,所以想请教您一些事。”
林栖迟点点头。“你想问什么?”
陈渺想了想。“什么都想问。”她说,“怎么申请,怎么准备,那边冷不冷,危不危险,画具怎么带……我查了好多资料,但还是心里没底。”
林栖迟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去年的自己。也是这样,什么都想问,什么都心里没底。那时候她也是到处找人问,到处查资料,最后还是心里没底。
“申请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她说,“准备的事,我可以慢慢告诉你。那边很冷,但也没那么可怕。危险是有,但只要跟着科考队,听他们的话,就没事。画具……我建议你少带点,够用就行。”
陈渺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林栖迟继续说。“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去。”
陈渺愣了一下,笔停在本子上。“为什么?”
“对。”林栖迟说,“不是为了画好看的画,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她想了想,“为了看见那个地方。”
陈渺看着她,好像在消化这些话。
林栖迟站起来,走到那幅冰川湾前面。指着那两个人影。
“你看这个。”她说,“这不是我画的风景。这是我画的记忆。”
陈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
“那个地方,”林栖迟说,“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但也会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陈渺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栖迟。
“林老师,”她说,“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林栖迟愣了一下。
陈渺笑了。“我一定也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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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渺走后,林栖迟一个人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冰川湾。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为了看见那个地方。为了让自己变小。为了觉得活着真好。她做到了。而且她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温听澜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温听澜的脸,有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背景是一个简单的房间,白色的墙,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在干嘛?”温听澜问。
“刚见了一个人。”林栖迟说,“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想去北极的画家。”
温听澜看着她。“聊得怎么样?”
林栖迟想了想。“挺好的。”她说,“我跟她说了那些事。”
“哪些事?”
林栖迟看着屏幕里的她。“就是……”她顿了顿,“那个地方,会让人觉得自己很小。但也会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栖迟继续说。“我还说,我带回来了一个人。”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谁?”她问。
林栖迟笑了。“你说呢?”
温听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累吗?”林栖迟问。
“还好。”温听澜说,“今天去海边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真的?”
“嗯。”温听澜说,“傍晚去的,没什么人。”
林栖迟想象那个画面。夕阳,海浪,沙滩,她一个人。
“好看吗?”
温听澜想了想。“好看。”她说,“但不如北极。”
林栖迟笑了。“北极不一样。”
“嗯。”温听澜说,“北极有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温听澜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林栖迟看着她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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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
聊温听澜的工作,聊林栖迟的画,聊陈渺,聊北极,聊那些有的没的。温听澜说起南海的项目,说那边的海水温度和北极完全不一样,说他们每天要采集很多样本,说一起工作的同事有一个特别爱讲笑话。林栖迟听她说着这些,想象她在那边的生活。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安静了,但也不挂电话,就那么听着对方的呼吸。
“听澜。”林栖迟忽然叫。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还有五十天。”
林栖迟算了算。五十天。好长。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温听澜想了想。“打电话。”
“还有呢?”
“视频。”
“还有呢?”
温听澜又想了想。“等我回来。”
林栖迟笑了。
“好。”她说,“等你回来。”
挂了视频,林栖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五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旁边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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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澜走后的第二周,林栖迟开始习惯一个人。
早上醒来,旁边是空的。她会愣一下,然后想起她在南海。起床,做早饭,一个人吃。去画室,画画,中间休息的时候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来。晚上回来,做饭,一个人吃,看电视,洗漱,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时候沈梵音会来,陪她吃顿饭,聊聊天。有时候陈渺会来,请教她一些事。有时候周牧遥也会发消息来,问问温听澜的情况。周牧遥说他也想发消息给温听澜,但她很少回,只能从林栖迟这儿打听。
“她忙。”林栖迟每次都这么说。
周牧遥回:“我知道。就是担心。”
林栖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暖。有人担心她,挺好的。
但大部分时候,她一个人。
她发现一个人也没那么难。以前她不就是一个人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画画。那时候也没觉得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一个人,会觉得空。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温听澜发消息,又怕打扰她工作。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发了。
“睡了吗?”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她现在在干嘛,想她累不累,想她有没有想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温听澜。
“刚忙完。你呢?”
林栖迟看着那行字,笑了。
“睡不着。”她回。
温听澜回:“怎么了?”
林栖迟想了想。“想你了。”
这次等得久了点。然后温听澜回:“我也是。”
林栖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安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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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澜走后的第三周,林栖迟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温听澜,地址是南海。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胶带缠得很结实。
她拿着那个包裹,愣了一会儿。然后拆开。
里面是一件T恤。白色的,纯棉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南海科考纪念。还有一个标志,画着一艘船和几个波浪。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你买的。穿着画画。
林栖迟看着那件T恤,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她换上那件T恤,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白色的,有点大,袖子长了一点。但她喜欢。她转了个身,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前面。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温听澜。
“收到了。”
等了几分钟。温听澜回:“好看。”
林栖迟笑了。“我也觉得。”
她穿着那件T恤,去画室画画。画着画着,低头看一眼身上的T恤,又笑了。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不觉得孤单了。因为穿着她买的衣服。
画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温听澜的消息。
“穿着画画了?”
林栖迟回:“嗯,穿着呢。”
温听澜回:“拍给我看看。”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拍了一张自己在画画的照片。穿着那件T恤,拿着画笔,对着画架。
发过去。
等了一会儿。温听澜回:“好看。”
林栖迟看着那个字,心里甜丝丝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画的是那幅温听澜站在海边的画。画了好几天了,快画完了。她看着画里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忽然觉得,她们好像离得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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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澜走后的第四周,林栖迟把那幅画画完了。
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温听澜站在海边,穿着短袖,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背景是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她画了很久,每一笔都很小心。现在终于画完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温听澜。
“画完了。”
等了几分钟。温听澜回:“是我。”
林栖迟笑了。“嗯,是你。”
温听澜回:“像。”
林栖迟看着那个字,心里很满足。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人,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她拿起手机,给温听澜发消息。
“还有多久回来?”
这次等得久了点。大概过了十分钟,温听澜回:“还有三十二天。”
林栖迟看着那个数字,算了算。三十二天。好长。但比五十天短了。
她回:“我等你。”
温听澜回:“嗯。”
林栖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雪。春天快来了吧。等温听澜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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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迟接到温听澜的电话。
“在干嘛?”温听澜问。
“看电视。”林栖迟说,“你呢?”
“刚回房间。”温听澜说,“今天出去采样了。”
林栖迟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她今天好像不那么累了。
“累吗?”
“还好。”温听澜说,“今天看到了很多鱼。”
林栖迟笑了。“鱼?”
“嗯。”温听澜说,“南海的鱼,和北边的都不一样。彩色的。”
林栖迟想象她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彩色的鱼游来游去。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太阳晒着。
“好看吗?”
“好看。”温听澜说,“但不如北极的冰。”
林栖迟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跟北极比?”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因为……”她顿了顿,“北极有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甜了。”
温听澜没说话。但林栖迟能想象她红耳朵的样子。
“听澜。”她叫。
“嗯。”
“等回来,我们也去看海吧。”
温听澜想了想。“好。”
“不是南海。”林栖迟说,“是别的地方。随便哪里的海。”
温听澜“嗯”了一声。
“就我们俩。”
“好。”
林栖迟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电话那头有点吵,有人在说话,有海浪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想象她在那儿的样子。
“栖迟。”温听澜忽然叫她。
“嗯?”
“我也想你。”
林栖迟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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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林栖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十二天。还有三十二天。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快又会有人躺了。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春天快来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