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澜走了一个月。
林栖迟开始习惯一个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摸一下。空的。凉的她就在那儿躺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听窗外的声音。车声,人声,偶尔有鸟叫。春天快来了,鸟也多起来。
然后起床,做早饭。只做一人份,简单很多。一个煎蛋,一片面包,一杯牛奶。吃完洗碗,然后去画室。
画室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开了窗,让风吹进来。然后站在画架前面,开始想今天画什么。
最近画得最多的是温听澜。各种角度的温听澜。坐着的,站着的,睡着的,醒着的。画完了就挂在墙上,挂了一排。有时候她看着那些画,会觉得她好像还在身边。
但不在。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温听澜的消息。
“起了吗?”
林栖迟笑了。每天都问,每天都回。
“起了。你呢?”
“刚开完会。”
林栖迟想象她开会的样子。坐在会议室里,一脸严肃地听着别人说话。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累吗?”她问。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
林栖迟看着那个“食堂”,想起她说过,她平时都吃食堂,或者外卖。一个人。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温听澜回:“随便。”
林栖迟笑了。每次都随便。
“那我随便做。”
“好。”
放下手机,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灰灰的,快中午了。北京的春天还是有点冷,但阳光好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暖意。
她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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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陈渺来了。
她最近来得勤。每周都要来一两次。有时候请教问题,有时候只是来看看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着聊天。林栖迟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没什么朋友,所以也不赶她。
这天下午,陈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林老师,给你带的。”
林栖迟接过来。“谢谢。”
陈渺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墙上又多了几幅新画,都是温听澜的。
“林老师,”她指着其中一幅,“这是谁啊?”
林栖迟看了一眼。是温听澜站在海边的那幅。
“我女朋友。”她说。
陈渺愣了一下。“啊?”
林栖迟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笑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渺说,“就是没想到……”
林栖迟等着。
陈渺想了想。“没想到您有女朋友。”她说,“她好漂亮。”
林栖迟笑了。“谢谢。”
陈渺又看了看那幅画。“她在哪儿?”
“出差。”林栖迟说,“南海,两个月。”
陈渺点点头。“那您一个人?”
林栖迟点点头。
陈渺看着她。“会想吗?”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会。”她说,“每天都想。”
陈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林老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样子。
“想每天见到她。”她说,“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话。不说话也行,就待着。她不在的时候,会想她。她在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
陈渺听着,点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她问。
林栖迟想了想。“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陈渺愣了一下。
林栖迟笑了。“等你遇到就知道了。”
陈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希望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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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渺走后,林栖迟一个人坐在画室里。
她想起刚才说的话。想每天见到她。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话。她不在的时候,会想她。她在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
是啊。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看着画里的温听澜。站在海边,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
还有十九天。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上的人。
“快点回来。”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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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栖迟一个人吃饭。
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都是温听澜爱吃的。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的都是她。
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吃了吗?”
等了几分钟。温听澜回:“吃了。你呢?”
“吃了。”
“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
温听澜回:“我也想吃。”
林栖迟看着那行字,笑了。
“等你回来做。”她回。
“好。”
林栖迟看着那个字,心里暖暖的。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
她闭上眼睛。想象她回来的那天。想象她推开门的样子。想象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她。
想着想着,笑了。
还有十九天。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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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沈梵音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看见林栖迟,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
林栖迟笑了。“没有。”
“有。”沈梵音说,“她不在,不好好吃饭?”
林栖迟没说话。
沈梵音叹了口气。“就知道。”她把酒放在桌上,“今天陪你喝点。”
林栖迟看着她。“你没事?”
沈梵音笑了。“没事就不能来?”
林栖迟也笑了。“能。”
她们坐下,喝酒,聊天。沈梵音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好。问她画画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想不想她,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
沈梵音看着她。“那怎么办?”
林栖迟想了想。“等。”
沈梵音没说话。她喝了一口酒。
“我以前也等过。”她说。
林栖迟看着她。
沈梵音继续说。“等他出差,等他回来。等他拍完这组照片,等他忙完这个项目。等来等去……”她顿了顿,“最后等没了。”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梵音笑了笑。“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她举起杯子。“来,喝。”
林栖迟也举起杯子。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梵音喝多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大概是在说以前的事。
林栖迟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一个人。
她站起来,去拿了条毯子,给沈梵音盖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但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拿起手机,给温听澜发消息。
“睡了吗?”
等了几秒。温听澜回:“没。在想你。”
林栖迟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我也想你。”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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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澜走了一个半月的时候,林栖迟接到她的电话。
那天是下午,林栖迟正在画室里画画。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温听澜。接起来,那边却没有声音。
“听澜?”她叫。
沉默了几秒。然后温听澜开口。
“没事。”她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林栖迟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对,有点哑,有点疲惫。
“出什么事了?”她问。
温听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取样的时候,”她说,“船出了点问题。”
林栖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什么问题?”
“发动机故障。”温听澜说,“在海面上漂了几个小时。”
林栖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然后呢?”
“修好了。”温听澜说,“没事了。”
林栖迟松了一口气。但心还在跳。
“你吓死我了。”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
“听澜。”林栖迟叫她。
“嗯。”
“以后别这样。”她说,“别让我担心。”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
挂了电话,林栖迟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在北极,她掉进冰里的那次。想起她在医院里等她醒来的那个晚上。想起她手臂上那道疤。
她忽然觉得,这十九天,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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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
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怕她已经睡了。放下,又拿起。
最后她还是发了。
“睡了吗?”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温听澜。
“没睡。”
林栖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安了。
“在想什么?”她问。
温听澜回:“在想你。”
林栖迟笑了。
“我也是。”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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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栖迟去机场接周牧遥。
他刚从南极回来,晒得跟煤球似的。看见林栖迟,咧着嘴笑。
“林小姐!”他跑过来,“好久不见!”
林栖迟笑了。“好久不见。”
周牧遥看看她身后。“听澜呢?”
“出差了。”林栖迟说,“南海。”
周牧遥点点头。“我听说了。”他说,“两个月,挺长的。”
林栖迟没说话。
周牧遥看着她。“想她?”
林栖迟点点头。
周牧遥笑了。“正常。”他说,“我也想过一个人。”
林栖迟看着他。“你想谁?”
周牧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没谁。”他说,“走吧,请我吃饭。”
他们找了家饭馆坐下。周牧遥点了一堆菜,说在南极天天吃速冻食品,馋死了。林栖迟看着他吃,想起去年在北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话多,爱笑。
“听澜在那边怎么样?”周牧遥问。
“还好。”林栖迟说,“就是忙。”
周牧遥点点头。“她那个人,”他说,“闲不下来。”
林栖迟笑了。“是啊。”
周牧遥看着她。“你们俩,挺好的。”
林栖迟愣了一下。“什么?”
“挺好的。”周牧遥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栖迟等着。
周牧遥想了想。“以前她一个人,”他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在意。现在不一样了。她会提起你。”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提我什么?”
周牧遥笑了。“说你做饭好吃。说你画画好看。说你……”他顿了顿,“说她等你回去。”
林栖迟愣住了。
周牧遥看着她。“怎么?不知道?”
林栖迟摇摇头。
周牧遥笑了。“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说,“她是真的喜欢你。”
林栖迟没说话。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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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牧遥送她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林小姐。”
林栖迟回头。
周牧遥看着她。“好好等她。”他说,“她值得。”
林栖迟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小区。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灯。她开灯,换鞋,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给温听澜发消息。
“今天见到周牧遥了。”
很快,那边回:“他回来了?”
“嗯。”林栖迟说,“晒黑了。”
温听澜回:“他每年都这样。”
林栖迟笑了。她又发:“他说你值得。”
这次等得久了点。然后温听澜回:“什么?”
林栖迟看着那个字,笑了。
“没什么。”她回,“等你回来。”
温听澜回:“好。”
林栖迟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沙发上。
还有十二天。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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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过得很慢。
林栖迟数着日子过。每天醒来,在日历上划掉一天。然后数一数,还剩几天。
十一天。十天。九天。
她画了很多画。都是温听澜。画完了就挂在墙上,挂了一排。有时候她看着那些画,会觉得她好像就在身边。
第八天的时候,温听澜打电话来,说项目提前结束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提前?”
“嗯。”温听澜说,“数据够了,可以提前回去。”
林栖迟的心跳快了。“什么时候?”
“后天。”
林栖迟算了算。后天。
“真的?”
“真的。”
林栖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去接你。”她说。
温听澜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林栖迟站在画室里,笑了一会儿。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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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终于来了。
林栖迟起了个大早。洗了澡,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那件她送的T恤,配一条牛仔裤。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日历。二月二十八号。冬天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三月了。春天。
她笑了笑,关上门。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有了一点绿意。
春天真的要来了。
她拿出手机,给温听澜发消息。
“出发了。”
温听澜回:“嗯。等。”
林栖迟看着那个“等”字,笑了。
等。她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
车开进机场,她下车,往出口走。人很多,接机的人站了一排。她找了个位置,站在那儿,看着里面。
等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又换,久到她开始有点着急。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人。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拎着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是那么短,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走出来,在人群里找。找到了。
她看着林栖迟。
林栖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栖迟跑过去。
跑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
温听澜的行李箱倒在地上,没人管。
“回来了。”林栖迟说。
温听澜轻轻回抱住她。“嗯,回来了。”
林栖迟把脸埋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有飞机的味道,有南海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我好想你。”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她们一眼,笑了。
但她们没看见。
她们只看见彼此。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