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快结束的时候,北京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细细的、轻轻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一片,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
林栖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温听澜还在睡。昨晚又加班到十二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倒在床上就睡着。林栖迟没吵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看了一会儿雪,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温听澜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林栖迟看着那道皱纹,心想她梦里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是工作,也许是数据,也许是那些她从不说的往事。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温听澜动了动,没醒。嘴唇抿了抿,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栖迟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鸡蛋剩两个,牛奶喝完了,面包只剩一片。她翻了翻,找出一袋速冻饺子——上次买的,一直没吃。她拿着那袋饺子看了看,又翻了翻冷冻层,还有一袋馄饨,几块牛排,都是平时囤的。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煮饺子,简单。
她烧上水,等着水开。窗外雪还在下,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呼呼的声音。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发呆。雪落在对面楼的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有一只麻雀落在栏杆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去。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沉到锅底,又慢慢浮起来。她拿着勺子轻轻搅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饺子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饿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醒了?”她回头。
温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栖迟,把脸贴在她背上。
林栖迟没动。继续搅着锅里的饺子。
“再睡一会儿?”她问。
温听澜摇摇头。脸在她背上蹭了蹭,头发蹭得她脖子有点痒。
“饿了?”
温听澜点点头。点得很轻,但林栖迟感觉到了。
“马上好。”她把饺子盛出来,端到桌上。温听澜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好吃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点点头。嘴里还嚼着,没说话。
林栖迟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饺子很普通,速冻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热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暖和。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饺子,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吃完饭,温听澜去换衣服。林栖迟洗碗。洗着洗着,温听澜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整齐了,脸也洗过了。
“今天还上班?”林栖迟问。
温听澜点点头。“有会。”
“这么大的雪?”
温听澜看了一眼窗外。“地铁不停。”
林栖迟没说话。她擦干手,走过去,帮她把围巾围好。那条围巾是去年冬天一起买的,灰色的羊绒,很软。她把它在温听澜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整理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说。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林栖迟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比平时久一点。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也抱住她。
“怎么了?”她问。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抱着。
抱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走了。”她说。
她转身开门,出去。门关上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温听澜从楼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围着围巾,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外走。雪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林栖迟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雪继续下。
心里忽然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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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栖迟在画室里画画。
画的是今天早上。温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从后面抱住她。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不画出来难受。
画架上的画布还是空白的,她先用铅笔打草稿。勾勒出厨房的轮廓,灶台,窗户,然后是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前面的那个是她自己,后面的是温听澜。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想把那个瞬间留住,想把那种感觉画出来。那种被从后面抱住的感觉,温暖的,安心的,踏实的。
画着画着,手机响了。是沈梵音的电话。
“在干嘛?”
“画画。”林栖迟说。
“画什么?”
林栖迟看了看画架上的画。画了一半的温听澜。
“随便画。”她说。
沈梵音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不问了。”她说,“打电话是告诉你,你上次说的那个资助计划,有进展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什么进展?”
“有个姑娘,叫陈渺,画油画的。想去北极,没门路。我把你介绍给她了,她说想见见你。”
林栖迟沉默了一会儿。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姑娘,想去北极,没门路。是沈梵音帮了她。现在轮到她了。
“怎么了?”沈梵音问,“不想见?”
“不是。”林栖迟说,“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梵音笑了。“有什么快的。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林栖迟想了想。“那什么时候见?”
“看她时间。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们自己约。”
“好。”
挂了电话,林栖迟看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微信,通过了陈渺的好友申请。
很快,那边发来消息:“林老师好!我是陈渺,沈老师介绍的。方便的话想当面请教您一些北极的事。”
林栖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复杂。以前她是被帮助的那个,现在轮到她了。她回:“好,下周吧,到时候约。”
陈渺回:“好的好的,谢谢林老师!”
林栖迟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去年在北极的时候。那些冰,那些蓝,那些极光。还有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就站在画里,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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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听澜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林栖迟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温听澜换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林栖迟问。
温听澜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林栖迟愣了一下。今天第二次了。
“到底怎么了?”她问。
温听澜把脸贴在她背上。“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抱你。”
林栖迟笑了。她继续炒菜,让温听澜抱着。
锅里滋滋响,油烟机呼呼转。温听澜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炒好了,林栖迟关了火,转过身。
看着温听澜。
“说吧。”她说,“出什么事了?”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开会,”她说,“说了新项目。”
林栖迟等着。
“要去南海。”温听澜说,“两个月。”
林栖迟愣住了。
“两个月?”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乱。南海,那么远,那么久。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林栖迟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别去?不行,那是她的工作。说她舍不得?说了又能怎样。
温听澜看着她。“不高兴?”
林栖迟摇摇头。“不是。”她说,“就是……”
她没说完。
温听澜等着。
林栖迟想了想。“就是舍不得。”她说。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林栖迟抱进怀里。
“我也是。”她说。
林栖迟把脸埋在她肩上。没说话。
抱了很久。
锅里炒好的菜凉了,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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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林栖迟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温听澜。
温听澜也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听澜。”林栖迟轻轻叫了一声。
温听澜转头看她。
“两个月,”林栖迟说,“是不是很长?”
温听澜想了想。“还好。”
林栖迟看着她。“你以前也出过这么长的差?”
温听澜点点头。“嗯。”
“那你怎么过的?”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她说,“忙起来就忘了。”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疼。忙起来就忘了。一个人,忙起来,就忘了想家,忘了想人。因为她没有人可想。
“那这次,”她说,“你也工作?”
温听澜看着她。“不然呢?”
林栖迟没说话。她知道这是对的,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
温听澜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会想你。”她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温听澜很少说这种话。
“真的?”
“嗯。”
林栖迟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我也会想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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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温听澜更忙了。
要出差两个月,手头的工作都得提前安排好。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林栖迟睡了她还没回来,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林栖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工作。
但心里还是空空的。
有一天晚上,温听澜回来得早一点,九点多就到了。林栖迟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温听澜换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她说,“忙完了。”
林栖迟看着她。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有点干。头发也有点乱,大概一整天没时间整理。
“吃饭了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摇摇头。
林栖迟站起来,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中午剩的菜,她拿出来,放进微波炉。温听澜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她说,“叫外卖就行。”
林栖迟回头看她。“叫什么外卖。家里有菜。”
温听澜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微波炉嗡嗡响着,里面的盘子慢慢转。林栖迟靠在灶台边,看着温听澜。她靠着门框,也看着林栖迟。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林栖迟把菜端出来,又盛了一碗饭,放到桌上。
“吃吧。”
温听澜坐下,慢慢吃。
林栖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好吃吗?”她问。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笑了。“每天都问,你每天都点头。”
温听澜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每天都好吃。”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快吃吧。”她说。
吃完饭,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栖迟靠着温听澜,温听澜揽着她。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下周三。”
林栖迟算了算。还有五天。
“东西收拾好了吗?”
“还没。”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她。“我帮你收拾。”
温听澜看着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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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很快就到了。
林栖迟帮温听澜收拾行李。一个行李箱,不大。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一个小盒子。
林栖迟指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温听澜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林栖迟愣了一下。“北冰洋的那个?”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看着她。“带这个干嘛?”
温听澜想了想。“带着。”她说,“习惯了。”
林栖迟没说话。她把那个盒子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她知道那个瓶子对温听澜的意义。那是她爸带回来的,北冰洋的水。水干了,瓶子还在。她去哪都带着。
收拾好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行李箱。
“几点的飞机?”林栖迟问。
“下午三点。”
林栖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现在走?”
温听澜摇摇头。“再待一会儿。”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林栖迟靠着温听澜,温听澜揽着她。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很暖和。
过了很久,温听澜开口。
“我走了以后,”她说,“你好好吃饭。”
林栖迟点点头。
“好好睡觉。”
“嗯。”
“别熬夜画画。”
“知道了。”
温听澜看着她。“真的知道了?”
林栖迟笑了。“真的。”
温听澜没说话。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吻了很久。
吻完了,林栖迟看着她。
“我会想你的。”她说。
温听澜点点头。“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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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温听澜去机场的路上,林栖迟一直握着她的手。
车里很安静。司机开着广播,放的是音乐,声音很低。是那首老歌,《大约在冬季》。林栖迟听着歌词,心里忽然有点酸。
温听澜看着窗外,没说话。林栖迟看着她,也没说话。
到了机场,她们下车,去办登机手续。托运,换登机牌,一切弄好,站在安检口前面。
“到了给我消息。”林栖迟说。
温听澜点点头。“好。”
沉默。
广播响了,开始安检。
温听澜看着她。“走了。”
林栖迟点点头。
温听澜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包放上传送带,看着她走过去,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她都没注意。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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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一个人坐着出租车。
窗外是北京的街景,灰蒙蒙的,车来车往。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楼房、那些树、那些行人从眼前掠过。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送温听澜出差的时候。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她也这样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那时候她不知道温听澜会不会想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打电话。不知道两个月会有多长。
现在她知道了。
她会想她。她会打电话。两个月很长。
但也会过去。
手机响了。是温听澜的消息。
“过了安检。等飞机。”
林栖迟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嗯。到了告诉我。”
温听澜回:“好。”
林栖迟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
两个月。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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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林栖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平时放行李箱的地方,现在空了。看着鞋架上,温听澜的拖鞋还在。看着沙发上,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凹陷。
她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
闭上眼睛。
好像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站起来,去画室。
画架上那幅画还没画完。温听澜从后面抱着她的那个画面。她拿起画笔,继续画。
画着画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
等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她放下画笔,擦了擦脸。
然后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温听澜从后面抱着她,脸贴在她背上。画里的她在炒菜,锅里冒着热气。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两个月后,她们还会这样吗?
会的。
一定会的。
她收拾好东西,回家。
推开门,屋里还是空的。她开灯,换鞋,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洗漱,躺在床上。
旁边空空的。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忽然想,她现在在飞机上吗?在睡觉?还是在看窗外?
她拿起手机,没有消息。
算了,睡吧。
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是温听澜的消息。
“到了。酒店。”
林栖迟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安了。
她回:“好。累了吧?早点睡。”
温听澜回:“嗯。你也睡。”
林栖迟看着那个“你也睡”,笑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