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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雪。

林栖迟早上醒来,发现窗外白了。楼下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树枝上也挂了白。天还是灰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来北京这么多年,每年冬天都下雪,但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以前总觉得雪就是雪,没什么特别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见雪,会想起北极。想起那些浮冰,想起那片蓝,想起那个站在甲板上看海的人。

她回头,看床上。

温听澜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搭在额头上。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林栖迟看了一会儿,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缕头发拨开。

温听澜动了动,没醒。

林栖迟笑了笑。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还有昨天买的吐司。她系上那条围裙——已经不知道是谁的了,反正两个人都在用——开始做早饭。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面包机跳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醒了?”林栖迟回头。

温听澜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是乱的,睡衣皱巴巴的。她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栖迟,把脸贴在她背上。

林栖迟愣了一下。温听澜很少这样。她平时都是被抱的那个。

“怎么了?”她问。

温听澜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锅里的蛋快焦了,林栖迟赶紧翻了个面。

“做梦了。”温听澜忽然说。声音闷闷的,贴在她背上。

林栖迟等着。

“梦见我爸。”温听澜说,“站在冰上,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

林栖迟没说话。她关掉火,转过身,把温听澜抱进怀里。

温听澜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动。

抱了一会儿,温听澜松开手。

“没事。”她说,“做梦而已。”

她去卫生间洗漱。林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疼。十五年。这个梦她做了十五年。每年每月,不知道多少次。

吃早饭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温听澜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今天还上班?”林栖迟问。

温听澜点点头。“有会。”

“不能请假?”

温听澜看了她一眼。“请什么假?”

林栖迟没说话。她想说,你刚做了噩梦,今天休息一天不行吗?但她知道温听澜不会。她从来不请假。十五年来,她没为任何事请过假。因为她没有可以请假的事。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需要她。

现在有了。但她还没习惯。

吃完饭,温听澜换衣服准备出门。林栖迟帮她拿围巾。

“外面冷。”她把围巾递过去,“围好。”

温听澜接过来,围上。走到门口,换鞋。

“晚上想吃什么?”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随便。”

林栖迟笑了。“每次都随便。”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走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轻。然后就转身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林栖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天下午,林栖迟在画室里画画。画的是温听澜。早上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样子,头发乱乱的,睡衣皱巴巴的,从后面抱住她。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不画出来难受。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温听澜的消息。

“下雪了。”

林栖迟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回:“嗯,下了一天了。”

温听澜回:“路上滑,晚上别来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空。

“为什么?”

“怕你摔着。”

林栖迟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又暖了一下。她回:“那你来接我?”

等了几秒。温听澜回:“好。”

林栖迟笑了。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已经暗下来了。但她不着急。反正有人来接。

晚上七点,林栖迟收拾好东西,下楼。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照着,地上泛着昏黄的光。

温听澜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围着围巾,正在跺脚。看见她,走过来。

“等多久了?”林栖迟问。

“刚到。”温听澜说。但她鼻尖红红的,一看就不是刚到。

林栖迟没戳穿。她伸出手,握住温听澜的手。那只手很凉。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路过那个烧烤摊,张叔今天没出摊。雪太大了。

“今天吃不上烤串了。”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了她一眼。“我做饭。”

林栖迟笑了。“好。”

回到家,温听澜去厨房做饭。林栖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她系着围裙站在那儿,偶尔回头看一眼。

林栖迟忽然想,这就是家吧。

吃完饭,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放了一个电影,谁都没认真看。林栖迟靠着温听澜,温听澜揽着她。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暖和。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做梦了。”

温听澜没说话。

林栖迟继续说。“你梦见他了。”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嗯。”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她。“你还难过吗?”

温听澜想了想。“不知道。”她说,“有时候会。”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是难过,是想念,是遗憾,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我陪你。”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着她。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她一下。

“好。”她说。

那天晚上,林栖迟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们都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笑。

那是温听澜的爸爸。

他朝她们招手。温听澜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什么。听不见,但温听澜笑了。

林栖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温听澜还在睡。她看着她,忽然想,那个梦,会成真的吧。

会的。一定会的。

---

十二月的时候,温听澜的奶奶病了。

电话是周末早上打来的。温听澜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林栖迟在旁边,看着她。等她挂了电话,问:“怎么了?”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奶奶住院了。”她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什么病?”

“心脏。”温听澜说,“老毛病。”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但有点乱。拿了衣服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林栖迟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温听澜回头看她。“你不用……”

“我跟你去。”林栖迟又说了一遍。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温听澜进来,还是笑了。

“澜澜来了?”

温听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的手。

“疼吗?”她问。

奶奶摇摇头。“不疼。”她说,“老毛病了。”

她看见站在后面的林栖迟。“栖迟也来了?”

林栖迟走过去。“奶奶好。”

奶奶看着她,笑了。“好,好。”她说,“都来了。”

她拍拍温听澜的手。“没事。”她说,“死不了。”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握着奶奶的手。握得很紧。

林栖迟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那手上有好多皱纹,皮肤松松的,血管突出来。但温听澜握着它,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这是她最后一个亲人了。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她们在医院陪了一夜。奶奶睡着了。温听澜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林栖迟坐在旁边,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灯很暗,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温听澜一直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奶奶。

林栖迟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发白的脸。看着她一直没松过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听澜的另一只手。

温听澜转头看她。

林栖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着奶奶。

但她握着林栖迟的手,没松开。

凌晨三点的时候,奶奶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看见温听澜还在,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她问,声音很弱。

温听澜摇摇头。“不困。”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

奶奶又看看林栖迟。“你也陪着?”

林栖迟点点头。“嗯。”

奶奶笑了。“好。”她说,“有你们,我就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温听澜还坐在那儿,没动。但林栖迟看见,她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

她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奶奶好一点了。医生说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温听澜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特别明显,肩膀都塌下来一点。

林栖迟去买早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靠着椅子,睡着了。奶奶醒着,看着她。

看见林栖迟进来,她轻轻嘘了一声。

林栖迟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早饭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奶奶看着她。“你们,”她小声问,“还好吗?”

林栖迟点点头。“好。”她说。

奶奶笑了。“那就好。”她说,“她一个人太久了。”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我知道。”她说。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栖迟的手。

“辛苦你了。”她说。

林栖迟摇摇头。“不辛苦。”她说,“她对我好。”

奶奶笑了。又看了看温听澜。她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

奶奶伸手,想帮她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让她睡吧。”她说。

三天后,奶奶出院了。温听澜送她回家,林栖迟也跟着。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那间小房子。

奶奶进门,在沙发上坐下。“行了,”她说,“你们回去吧。”

温听澜看着她。“一个人行吗?”

奶奶摆摆手。“行。”她说,“住了几十年了。”

温听澜没动。

奶奶看着她。“真没事。”她说,“有事给你们打电话。”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那您好好休息。”

奶奶笑了。“好。”

走到门口,奶奶忽然叫住林栖迟。“栖迟。”

林栖迟回头。

奶奶看着她。“常来。”她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好,奶奶。”

回去的车上,温听澜一直没说话。靠着窗,看着窗外。林栖迟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车开着。窗外是北京的街景,灰蒙蒙的,来来往往的人。雪早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她老了。”她说。

林栖迟转头看她。温听澜还是看着窗外。

“以前没觉得。”她说,“今天忽然觉得了。”

林栖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

温听澜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靠过来,把脸贴在林栖迟肩上。

林栖迟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车开着。窗外的人来来去去。她们靠在一起。

“栖迟。”温听澜忽然说。

“嗯。”

“我怕。”

林栖迟愣了一下。“怕什么?”

温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怕她走。”她说,“像我爸那样。”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把温听澜抱紧一点。

“不会的。”她说,“奶奶身体好着呢。”

温听澜没说话。

“而且,”林栖迟说,“就算有一天她走了,你还有我。”

温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林栖迟也看着她。“我一直都在。”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又靠回去。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林栖迟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以后。她和温听澜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但还在一起。坐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温听澜肩上。温听澜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来,很轻。很暖。和现在一样。

她忽然想,这个梦,会成真的吧。

会的。一定会的。

---

十二月底,温听澜的工作忽然忙起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林栖迟一个人在画室画画,画着画着就会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来。

没有。她在忙。

晚上林栖迟去她那边,等到很晚她才回来。推开门,满脸疲惫,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吃饭了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摇摇头。

林栖迟去厨房热饭。温听澜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等她端着饭出来,她已经睡着了。

林栖迟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饭放下,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温听澜动了一下,没醒。

林栖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睡脸。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可能是数据,可能是会议,可能是她爸爸。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辛苦了。”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温听澜睡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饭。

林栖迟从厨房出来,端着热好的粥。

“醒了?吃饭。”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端着粥的样子,看着她有点红肿的眼睛——昨晚没睡好。

“你一夜没睡?”温听澜问。

林栖迟摇摇头。“睡了。”她把粥放下,“沙发不舒服,今晚别睡沙发了。”

温听澜没说话。她端起粥,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

林栖迟笑了。“每天都这么说。”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栖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栖迟愣了一下。“谢什么?”

温听澜想了想。“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给我热饭。谢谢你给我盖毯子。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在这儿。”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走过去,抱住她。

“不等你等谁。”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下午,林栖迟接到沈梵音的电话。

“在干嘛?”

“画画。”林栖迟说。

“画什么?”

林栖迟看了看画架上的画。画的还是温听澜。坐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随便画。”她说。

沈梵音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不问了。”她说,“打电话是告诉你,你上次说的那个资助计划,我帮你联系了几个人。”

林栖迟愣了一下。“真的?”

“嗯。”沈梵音说,“有几个年轻画家,想去北极,没门路。我把你介绍给他们了。”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沈梵音问,“不是你想要的?”

“不是。”林栖迟说,“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沈梵音笑了。“有什么快的。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林栖迟沉默了一会儿。

“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沈梵音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谢什么。你帮我做的,比我帮你做的多。”

林栖迟愣了一下。“我帮你什么了?”

沈梵音又笑了。“让我相信,有些人真的能好好在一起。”

她挂了电话。

林栖迟拿着手机,愣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晚上温听澜回来的时候,她把这事告诉她。温听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姐,”她说,“是个好人。”

林栖迟点点头。“嗯。”

温听澜看着她。“她一个人?”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嗯。”她说,“一个人。”

温听澜没说话。

林栖迟看着她。“怎么了?”

温听澜想了想。“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林栖迟等着。

温听澜看着她。“我们有彼此。”她说,“她没有。”

林栖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是啊。她们有彼此。沈梵音没有。

“那以后,”林栖迟说,“常叫她来吃饭。”

温听澜点点头。“好。”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轻轻的。今年的第二场雪。

她们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

“听澜。”林栖迟忽然说。

“嗯。”

“明年,”她说,“我们去看看你爸吧。”

温听澜转头看她。

林栖迟也看着她。“一起去。”

温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窗台上,落在她们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