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开始在温听澜家住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也不算。她的东西还都在自己那儿,画室也在那边。只是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会坐一个多小时地铁过来。有时候画到太晚,赶不上末班车,就打个车。温听澜知道后会说她,说太贵了,别打了,第二天再来也行。但林栖迟不听。她说想见你。
温听澜就不说话了。耳朵红红的。
有时候温听澜下班早,会去地铁站接她。她也不说在等,就站在出口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林栖迟走出来,一眼就能看见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周围的人都匆匆忙忙的,只有她不动,像一块礁石。
“等多久了?”林栖迟走过去。
温听澜抬头。“刚到。”
林栖迟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笑了。“骗人。”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接过林栖迟手里的袋子。袋子里装着画具,有点重。她换了一只手拎,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林栖迟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揣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走吧。”温听澜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摊主是个四川人,认得温听澜。第一次看见林栖迟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女朋友?”他问。
温听澜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栖迟在旁边笑。“对,女朋友。”
摊主笑了,多给了两串。“拿着,新调的料,尝尝。”
温听澜的耳朵红了,一路红到家。
林栖迟发现温听澜的生活特别简单。冰箱里永远只有几样东西:鸡蛋、牛奶、速冻水饺、还有几瓶矿泉水。柜子里是泡面和饼干。调料只有盐和酱油,连醋都没有。
“你平时都吃什么?”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食堂。”她说,“或者外卖。”
“周末呢?”
“周末?”温听澜又想了想,“加班。或者睡觉。”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认真回答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疼。这个人,二十八岁了,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以后,”她说,“周末我都在。”
温听澜看着她。“你不用画画?”
“画。”林栖迟说,“在你旁边画。”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看着林栖迟的眼神,软了一下。
周末林栖迟真的来了。带着画架、颜料、一大包东西。温听澜帮她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大包小包的,愣了一下。
“你这是……”
“搬家。”林栖迟笑着说,“暂时性的。”
她把东西搬进来,在客厅找了个角落,开始布置。画架支起来,颜料摆好,画笔插在笔筒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那个角落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室。
温听澜站在旁边看,看着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角落,忽然有了颜色。有了她的颜色。
“好了。”林栖迟拍拍手,“以后就在这儿画。”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伸手,帮她擦一擦。
她真的伸手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温听澜的手碰到她额头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那只手有点凉,指腹有薄薄的茧,碰在皮肤上有点粗粝。
温听澜缩回手。耳朵红了。
林栖迟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谢谢。”她说。
温听澜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喝水吗?”
“喝。”
那天下午,林栖迟画画,温听澜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窗外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车开过,喇叭响一下。
林栖迟画着画着,忽然转头看温听澜。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和平时一样。
林栖迟看了很久。
然后她悄悄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温听澜抬起头。“拍什么?”
林栖迟笑了。“拍你。”
温听澜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栖迟想了想。“因为好看。”
温听澜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栖迟看见了。没戳穿。转回去继续画。但心里甜丝丝的。
画了一会儿,她又转头看。温听澜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书。阳光在她身上移动了一点点,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握着书,指节分明,很瘦。
林栖迟忽然想,这个人,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
“听澜。”她叫了一声。
温听澜抬头。
“没什么。”林栖迟笑了,“就是想叫你。”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耳朵又红了。
林栖迟看着她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晚上她们一起做饭。说是一起,其实是林栖迟主厨,温听澜在旁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调料。
温听澜切菜的时候,林栖迟在旁边看着。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认真。切出来的菜,每一片都一样厚。
“你怎么切这么慢?”林栖迟问。
温听澜抬头看她。“怕切到手。”
林栖迟笑了。“我帮你?”
温听澜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继续切。每一刀都很慢,很认真。林栖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工作认真,切菜认真,喜欢一个人,大概也认真。
“听澜。”她叫了一声。
温听澜抬头。
林栖迟看着她。“没什么。”她笑了,“就是想叫你。”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菜。但耳朵红了。
林栖迟看着她的耳朵,心里甜滋滋的。
吃完饭,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放了一个电影,谁都没认真看。林栖迟靠在温听澜肩上,温听澜揽着她。很安静。电影里放着什么,不知道。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温听澜忽然开口。
“栖迟。”
“嗯?”
“我以前,”她顿了顿,“没想过会这样。”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样?”
温听澜想了想。“这样。”她说,“和人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她没说完。
但林栖迟懂了。一起生活。
“我也没想过。”林栖迟说。
温听澜看着她。“那你现在呢?”
林栖迟笑了。“现在想。”她说,“一直想。”
温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吻在额头上。很轻。
林栖迟闭上眼睛。心里软得像要化掉。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还是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睡着之后,不知道是谁先靠过去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林栖迟发现自己缩在温听澜怀里。温听澜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温听澜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像她这个人。
她忽然想,以后每天早上都能这样醒来,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栖迟白天在自己画室画画,晚上坐地铁来温听澜这边。有时候画得晚了,赶不上末班车,就打个车。温听澜知道后会发消息:到了吗?她回:快了。温听澜就说:嗯。就一个字。但林栖迟知道她在等。
有时候温听澜下班早,会去地铁站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去,路过那个烧烤摊,有时候会买几串。摊主张叔看见她们,总是笑。
“又来啦?”他一边烤一边问。
林栖迟点点头。“嗯,来两串。”
张叔多给一串。“拿去,今天新调的料。”
温听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等烤好了,她接过袋子,付钱。
“谢谢张叔。”林栖迟说。
张叔摆摆手。“客气啥。”
往回走的路上,林栖迟拿着烤串,一边走一边吃。温听澜在旁边,偶尔也吃一串。
“好吃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笑了。“那你多吃点。”她把手里那串递过去。温听澜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慢慢走回家。路灯昏黄,照着前面的路。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末一起去买菜。小区外面有个菜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林栖迟推着购物车,温听澜跟在旁边。
“想吃什么?”林栖迟问。
温听澜想了想。“随便。”
林栖迟笑了。“每次都随便。”她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放进车里。又拿了一把芹菜,几个西红柿,一盒豆腐。
温听澜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拿高处的东西。
卖菜的大妈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今天买什么?”
林栖迟也笑。“随便看看。”
大妈看看她,又看看温听澜。“你们俩感情真好。”
林栖迟愣了一下。温听澜的耳朵红了。
林栖迟笑了。“谢谢。”
买完菜,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张叔的烧烤摊刚摆出来。
“今天吃不吃?”他喊。
林栖迟看温听澜。温听澜想了想。“吃。”
她们又停下来,买了几串。张叔一边烤一边跟她们聊天。
“你们俩住一起了?”
林栖迟点点头。“差不多。”
张叔笑了。“好,有个伴好。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温听澜没说话。但她看着林栖迟,眼神软软的。
下午一起做饭。林栖迟主厨,温听澜打下手。切菜,洗菜,递调料。温听澜切菜的时候,林栖迟在旁边看着。她还是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片都一样厚。
“你怎么还这么慢?”林栖迟问。
温听澜抬头。“习惯了。”
林栖迟笑了。“那我也习惯了。”
温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栖迟看见了。没说话。就看着她切。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北京的秋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厨房里,暖洋洋的。
切完菜,温听澜把菜放进盘子里。林栖迟开始炒。油热了,菜下锅,滋滋响。
温听澜站在旁边,看着。
“你不出去?”林栖迟问。
温听澜摇摇头。
林栖迟笑了。“那你站着吧。”
她继续炒。温听澜继续看。油烟机呼呼转,锅里的菜香味飘出来。
炒好了,盛出来,端上桌。两菜一汤。简简单单。
她们坐下,面对面吃。
“好吃吗?”林栖迟问。
温听澜点点头。
林栖迟笑了。“每天都问,你每天都点头。”
温听澜看着她。“因为每天都好吃。”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温听澜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栖迟看着她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影频道在放一个老片子,黑白的,讲一对夫妻的故事。她们没认真看,就放着当背景音。
林栖迟靠在温听澜肩上。温听澜揽着她。
“听澜。”林栖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温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能。”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温听澜想了想。“因为,”她说,“我们都想。”
林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靠回去,把脸埋在她肩上。
“那就一直这样。”她说。
温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电影还在放。黑白的画面一闪一闪。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远远的。
林栖迟闭上眼睛。听着温听澜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下去。
那天晚上,林栖迟做了个梦。梦里她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但还在一起。坐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温听澜肩上。温听澜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来,很轻。很暖。和现在一样。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温听澜还在睡。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林栖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亲了她一下。亲在额头上。
温听澜动了一下,没醒。
林栖迟笑了。她躺回去,继续看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心里很满。很满很满。
她忽然想,那个梦,会成真的。会的。一定会的。